储峰 | 仰观俯察：《周易》与中华文化的精神脉络

中华文明五千余年，典籍浩如烟海，而《周易》始终居于无可替代的核心地位，被后世尊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它非一人一时之作，历经伏羲画卦、文王演易、孔子释传，由历代圣贤薪火相传、千锤百炼，终成千古智慧结晶。上观天象运转，下察山川地理，中观人世伦常，这部从华夏沃土中生长出来的典籍，既包含着先民顺应四时的质朴初心，又怀有家国天下的赤子情怀；既有自强不息的刚健风骨，更兼协和万邦的博大胸襟。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源头，可追溯至蛮荒悠远的旧石器时代。远古先民观象授时，从日月寒暑、草木荣枯中悟得自然规律，以农耕文明挣脱蒙昧，步入时序井然的文明新境。中华文明绵延不绝，文脉薪火相传，历代先贤英才辈出，传世典籍浩博闳富。老子、孔子、孟子等圣哲各立学说，留下《道德经》《论语》《孟子》等传世经典。这些典籍虽立论角度、表述方式各有不同，却有着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凝练出“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修齐治平”“尊时守位”“知常达变”“开物成务”“革故鼎新”“与时俱进”等核心思想理念，构筑起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骨架。典籍浩瀚，人生有涯，遍览群书实属不易。而《周易》恰是解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髓的密钥。它以天、地、人三维架构，融自然法则与人文哲思于一体，透过卦爻辞章，可直抵文化根脉，领悟中华文化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

上观天文：顺应天道，悟天人合一之境

《周易》的诞生，始于华夏先民对浩瀚苍穹与自然规律的不懈探索。远古时期，伏羲氏仰观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俯察虫鱼走兽的栖息规律，观天地之变，察四时之序，参悟出自然万物的运行法则，进而推演河图模型。这一模型，本质上是华夏先民对春夏秋冬四时流转的认知，是早期的自然时序体系。随后，华夏先民以卦象定节气、以节气授农时，逐渐摆脱了靠天吃饭的盲目状态，农耕生产有了时序指引，这是从蒙昧走向有序的重要跨越。而后，周文王推演伏羲八卦，将其演绎为六十四卦，每一卦都对应着天地万物的一种变化形态，以阴阳相生、刚柔相济的辩证思维，推演宇宙万物的生灭变化，概括天地人之道，呈现大自然的运行规律与内在法则。

正如《周易·系辞上》所言：“《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这句话道出了《周易》的精髓。《周易》所阐释的哲理，与天地自然的运行规律高度契合，涵盖宇宙间一切事物的发展法则。它告诫世人，人类生于天地之间，是自然的一部分，必须恪守天地之道，顺应自然规律，尊重宇宙万物的生态流转，不可违背自然、逆天而行。这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思想的核心要义。人与自然并非对立，唯有顺应天道、契合自然，方能实现自身与万物的共生共荣。这是华夏先民留给后世质朴而深刻的生态智慧与生存哲学。

下察地理：承天顺地，守厚德载物之则

天地相依，阴阳相成，有天之高远，便有地之厚重。《周易》在阐释天道的同时，也以俯察大地的视角，探寻地理万物的运行法则，将天文与地理紧密相连，构建起天地共生的认知体系。《周易·系辞上》有言，“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华夏先民仰观天象，知晓日月星辰的明暗变化；俯察地理，明了山脉河流的形态变迁，由此洞悉世间万物有形与无形的变化规律。

在《周易》的理念中，天地各有其位，阴阳各有其德。阳为刚健，主引领；阴为柔顺，主承载。阳统阴、阴承阳，阴阳乃天地间根本的法则。大地顺应天道运行，承载万物、滋养万物，让草木得以生长、生灵得以繁衍，这便是大地的大德。《周易》开篇的乾、坤二卦，便是对天地之德的诠释。《周易》乾卦彖传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赞美元阳之气，是万物萌生的本源，统御着天道运行。《周易》坤卦彖传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称颂阴柔之德，是万物生长的根基，顺承天道而滋养众生。

乾阳倡始，坤阴成终。天数定四时变化，地形成万物态势。天施恩泽，地承万物，阴阳和合、相辅相成，方才成就万物生生不息的繁荣景象。大地唯有坚守顺承天道、厚德载物的法则，方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世间万物才能在这片沃土上繁衍生息、代代相传。这便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承天而时行”的核心要义。做人做事，要效法大地的包容与厚重，顺应规律、顺势而为，以宽厚之心包容万物，以谦逊之态顺应天时，在顺应自然与规律中，成就自我、惠及万物。

中观人文：化成天下，立修身济世之本

如果说天文与地理是《周易》的自然根基，那么人文便是其思想灵魂。《周易》的精神内核与价值外延，正是通过《易传》的阐释，得以主要呈现并深入人心。《周易》贲卦彖传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是《周易》人文思想的集中体现：先观天文时序，知晓自然变化；再观人间秩序，以文化教化天下苍生。人乃万物之灵，《周易》始终以天地法则为依托，规范社会人伦秩序，推天道以明人事，将自然之理转化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处世之道。

《周易》乾卦象传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效法天道刚健运行的特质，告诫世人要胸怀坚韧之志，奋发向上、永不懈怠，无论身处顺境逆境，都要坚守初心、砥砺前行。《周易》坤卦象传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效仿大地包容万物的德行，倡导世人涵养宽厚品格，以德立身、以德待人，以博大胸怀容纳世事百态。这两句箴言，成为中华民族千百年来核心的精神标识，塑造了中国人的风骨与气度。

《周易》更将人文理念延伸至社会治理与人伦秩序之中，为社会文明奠定了思想基础。《周易》履卦象传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阐释了礼的起源，倡导以礼规范社会秩序，明确人伦本分，让社会安定有序。《周易》泰卦象传言：“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启示为政者要顺应天地规律，制定契合民生的政策，辅助万物生长，造福天下百姓。尤为可贵的是，《周易》始终坚守以民为本的理念，强调人道是大道的根基，倡导敬天爱人、心系苍生。《周易》益卦彖传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明确提出要体恤民生、减损富余、补益百姓，让民众安居乐业、心生欢悦。这正是民本思想的早期渊源。

这种民本思想，在后世的文化典籍中不断传承发扬，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鲜明底色。《尚书》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将民众视为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方能长治久安。《道德经》主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倡导为政者倾听民声、顺应民心。《孟子》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强调民众在国家政治结构中的核心地位。唐代魏征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为喻，告诫君王民心向背关乎国家兴衰。北宋张载更立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将个人修身与济世安民、文化传承紧密相连。这些思想一脉相承，彰显着中华民族始终坚守的民生情怀与责任担当。

《周易》建构天道、地道、人道的三维思想架构，融自然节律与人文哲理于一体，高度凝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塑造出中华民族特有的文化标识与精神品格。《周易·系辞下》云：“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典籍闳富、诸家并起，各家立论各有侧重，溯其思想本源，多有对《周易》核心义理的承续与延展，最终共同指向天地人和谐共生这一根本法则。这部经典蕴藏华夏先民观象察变、处世安身的实践智慧，承载中华文明赓续不绝的精神脉络。虽历经时代变迁，其思想义理依旧历久弥新。研读《周易》、体悟古圣哲思，可以领会天人合一的哲学智慧、自强不息的精神操守、厚德载物的博大胸襟、重民安邦的治世之道。这些流传千载的古训，为后世文脉所宗，为历代贤人所崇，涵养华夏精神风骨，传承亘古不绝的思想道统。

作者：储峰，系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报刊社编审、创新工程首席专家

来源：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