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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满月那天,婆婆包下了镇上最大的酒楼。
大红横幅拉起来,上面写着“陈府弄璋之喜”六个烫金大字。
我抱着儿子坐在角落,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是僵的。
月嫂李婵说要给孩子换尿布,她把孩子接过去,突然愣在原地。
她没抱走孩子,而是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心悦,你生娃那家医院,用的是塑料卡扣的脐带夹还是手工打结的纱布条?”我脑子“嗡”的一声,低头看向孩子肚脐——一圈发黄的纱布条缠在上面,打的是老式手工结。
而市妇幼医院,用的是白色塑料卡扣。
01
我叫郑心悦,二十八岁。
嫁进陈家五年,流过四个孩子,都是女儿。
第一个怀上三个月,婆婆赵冬梅拉着我去小诊所做B超,回来路上脸拉得老长:“是个丫头片子,不能要。”我哭着求她留下,她说“你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次引产,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婆婆连一碗红糖水都没端给我。
第二个也是女儿。
流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
医生警告我,子宫壁已经薄得像纸,再怀风险太大。
婆婆听见了,没说话,转身走出去打电话。
我隐隐约约听见她在跟谁说话:“……那再找找偏方,我就不信生不出带把的。”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一样的结局。
每次婆婆都说是我的问题,说我没用,说她陈家三代单传,到她这代不能断了香火。
丈夫陈力言夹在中间,嘴里说着“别听妈的”,可每一次签字,都是他签的。
我想过离婚。
但我没有娘家可以回。
父母早年出车祸走了,我是跟着叔叔长大的。
婶婶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好省口饭吃。
嫁给陈力言那年,我二十一岁,以为总算有个家了。
谁知道,这个家比那个家更冷。
第五胎怀上后,婆婆比我还紧张。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神婆,花了两千块请人家看肚子。神婆摸着我隆起的肚皮,闭着眼念叨了半天,睁开眼说:“这次是男孩。”
婆婆当场就哭了。
她抱着我喊“祖宗保佑”,又冲进厨房炖了一大锅鸡汤。
那段时间她对我好得不得了,连洗脚水都给我打好。
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像在看一件终于盼到手的宝贝。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偷偷去市妇幼医院做过一次B超。
医生说“胎位不正”,建议我来医院生产。
我回家跟婆婆说,她一口回绝:“在家附近的诊所生就行,方便,省钱。”我说怕不安全,她瞪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被医院忽悠了?那家诊所的王医生是老熟人,接生了几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我没敢再说话。
临产那天夜里,我疼得死去活来。
婆婆没打120,叫来一辆面包车,把我拉到镇上一个私人诊所。
诊所不大,只有两间房,设备看着也旧。
但王医生确实很熟练,一边安慰我一边准备接生。
我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隐约听见婆婆和王医生在隔壁房间说话。
“东西准备好了没?”
“放心,都到位了。”
“千万不能出岔子,这胎可是我盼了五年的。”
“赵姐,您就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那时我没深想,只是觉得婆婆说话的语气有点怪,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后来,孩子生下来了。
我听见一声啼哭,声音很洪亮。婆婆冲进产房,看了一眼孩子的腿间,当场哭了:“是男孩!是男孩!”
她抱着孩子不撒手,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着“陈家有后了”。
我虚弱地躺在床上,想看看孩子长什么样。婆婆把孩子抱到我面前,只让我看了一眼,就抱走了:“孩子小,别折腾他。”
我看见孩子的脸,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在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高兴,有如释重负,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月子里,婆婆不让我碰孩子。
她说我身体虚弱,要多躺着养。孩子的一切都由她亲手操办——喂奶、换尿布、洗澡,全包了。我喂完奶,她立刻把孩子抱走,说“你睡你的”。
我想多抱抱孩子,她就说我“不知好歹”。
一次我趁她出门买菜,偷偷抱着孩子玩了会儿。
回来她看见了,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手上有没有细菌?孩子那么小,出点问题你负责得起吗?”
我当时没说话,但心里特别不舒服。
孩子出生后,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中药味。
我问婆婆,她说那是祛黄疸的偏方,让我别瞎操心。
我搓了搓孩子的皮肤,药味更浓了,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我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多问。
月嫂是邻居许琴介绍的,说是一顶一的好手。婆婆一开始不同意请月嫂,嫌花钱。后来陈力言说了句“妈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才点头。
月嫂姓李,叫李婵,四十出头,干这行十几年了。
她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她跟一般的月嫂不一样。说话不多,但眼睛很利,看孩子的时候像在检查什么东西。
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
李婵给孩子换尿布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孩子的肚脐。我当时没在意,觉得她可能是检查脐带脱落情况。
直到有一天,她问我:“心悦,你是在哪家医院生的?”
我说:“镇上的私人诊所,王医生。”
她没再问,但眉头皱了一下。
02
孩子快满月的时候,婆婆越发热络了。
她张罗着要办满月酒,而且是“大办”。
请帖发了二百多张,镇上能请的人都请了。
陈力言说她太铺张,她怼回去:“我孙子这辈子就一次满月酒,当然要风光!”
酒楼是镇上新开的,名字叫“福满楼”。
婆婆提前半个月就去订了场地,定金交了两千。那几天她天天往酒楼跑,跟厨师商量菜单,跟服务员确定摆桌位置,忙得脚不沾地。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前面四个女儿,婆婆连一口满月酒都没摆过。
每次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她脸一沉,当天就把孩子抱走了。
我问她孩子去哪儿了,她说“送人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白菜三毛一斤”。
我问过陈力言,那四个孩子都送给了谁。
他说不知道,都是他妈操办的。
我又问他,你就没想过看看孩子长什么样?
他说:“妈说看多了伤感情,反正不是儿子。”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满月酒前一晚,婆婆抱着孩子来我房间,笑得合不拢嘴:“心悦啊,明天你可得打扮打扮,别给我陈家丢脸。”
我说:“妈,孩子明天穿什么?”
她摆摆手:“我都准备好了,你就别操心了。”
我看了一眼孩子,发现他肚脐上的纱布结还在,已经发黄了。我有点担心:“妈,这脐带是不是该去医院看下?”
婆婆脸色一变:“看什么看?好好的有什么好看的!你别没事找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浮现婆婆凶我的样子,那眼神,不像是在担心孙子,倒像是在保护什么秘密。
凌晨两点,我实在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房间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贴着门板听到了几个词:“……明天……东西别拿出来……别让人看见……”
我心里一跳。
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满月酒如期举行。
婆婆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拉着我上了酒楼。底下坐了满满当当二十几桌人,全是婆婆的亲戚朋友。
我抱着孩子坐在主桌,嘴角一直挂着笑,但那笑是僵的。
李婵坐在我旁边,一直盯着孩子看。
中间有个空当,婆婆去敬酒了。李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心悦,给孩子换个尿布吧,我带了新的。”
我说好,正要抱孩子,李婵接过手,说:“我帮你。”
她把孩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解开尿不湿,翻来覆去看了看。突然,她停住了,盯着孩子的肚脐看了好几秒。
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心悦,”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生娃那家医院,用的是塑料卡扣的脐带夹还是手工打结的纱布条?”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指了指孩子的肚脐:“你看,这个结打得很粗糙,纱布也不是医院用的那种无菌纱布。而且,这个结已经打了快一个月了,按理说应该自动脱落了。正规医院接生,一般用的都是塑料卡扣式的脐带夹,七天到半个月就自动掉了。你生娃的医院,用的是什么?”
我的手开始发抖。
市妇幼医院用的是白色塑料卡扣,我见过的。
可这个孩子肚脐上,缠的是发黄的纱布条,打的是老式手工结。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太疼了,没注意。”我声音有点发抖。
李婵看着我,没说话。但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心里应该有数”。
这时,婆婆敬完酒走回来,看见我们围着孩子看,笑着问:“干啥呢?”
李婵动作很快,已经把尿不湿重新包好:“给孩子换尿布呢。”
婆婆没起疑,抱着孩子去给其他亲戚看。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的脐带结,为什么不对?
03
满月酒后,我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脑子里总浮现那个发黄的纱布结,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翻出手机,在网上搜“塑料脐带夹和纱布结的区别”,跳出来一堆结果。
有篇文章说,目前大医院普遍使用一次性塑料卡扣式脐带夹,因为消毒好、脱落快。
手工打结的纱布条,一般是偏远地区或者不正规的小诊所才用。
我越想越害怕。
晚上,陈力言回来,我把事情告诉他。他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可能是王医生习惯用纱布。”
“那为什么医院不给用卡扣?”
“穷乡僻壤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想敷衍过去。但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
我太了解他了。他撒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等到婆婆睡了,偷偷溜进她房间。
她房间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我翻了一遍柜子抽屉,没发现什么异常。正想走,余光瞥见衣柜顶上放着一个旧皮箱。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皮箱拿下来。
皮箱没上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旧衣服、有年代感的照片。我翻了翻,最底下压着一个档案袋。
我心跳加速,打开档案袋。
里面有几张纸,还有一些单据。
先看单据。
一共四张,每张上的字迹都差不多,像是一个人的。
内容写着“女婴,出生日期……,经协商,由乙方抚养,甲方不再追究”,底下签着婆婆的名字赵冬梅。
我的手抖得厉害。
四张单据,对应四个孩子。
婆婆瞒着我,把我生下的女儿,都“送了”。
我翻到后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像素很低,像是用手机翻拍的。
背景是那个私人诊所的产房,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背对着镜头往外走。
女人的背影很眼熟,我盯了好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那是婆婆!
她怎么会抱着婴儿往外走?
那婴儿是谁?
我拼命回忆第四次流产时的情景。
那次流产是怀到七个月的时候,B超说是女孩,婆婆当场就翻脸了。
我哭着求她让我生下来,她说“生下来也是白养”,拉着我去引产了。
引产那天,我疼得没了半条命。醒来时,孩子已经不在了。婆婆说“处理掉了”。
可照片上,明明有一个婴儿被抱走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把东西塞回皮箱,放回原位。刚跳出房间,婆婆推门进来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在我房间干啥?”
我努力挤出笑容:“哦,想找件衣服穿,明天降温。”
婆婆狐疑地看着我,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也起了疑。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我把所有的事情串起来:婆婆非要我在小诊所生;生完不让我碰孩子;孩子身上有中药味;肚脐不是医院标准操作;皮箱里的照片和单据……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子里成型。
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害怕。
第二天早上,我偷偷把李婵拉到一边,把发现的东西告诉她。李婵听完,脸色也变了。
“心悦,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她压低声音,“你生娃那天,我去诊所看了你。你刚生完,身体很虚弱,但我看见婆婆抱走孩子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包。”
“什么包?”
“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的,像是装了什么。”她顿了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袋子的大小,很像装了一个婴儿。”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04
我决定去查。
但怎么查?我连婆婆的把柄都没抓住,更别提证据了。
我想来想去,决定先去找邻居许琴。
许琴五十多岁,是镇上有名的八卦能手,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跟婆婆都是老街坊,关系不冷不热。
我拎了一篮子水果去她家,说是“串门”。
许琴热情得很,拉着我聊天。聊着聊着,我把话题引到了婆婆身上。
我说:“许姨,我婆婆这人吧,有时候挺奇怪的。”
许琴眼睛一亮:“怎么奇怪了?”
“她以前……是不是干过什么让人想不通的事?”
许琴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你还真别说,你婆婆十年前干过一件怪事。”
“什么事?”
“她家祖坟,半夜翻修过。”
我愣了一下:“半夜?”
“对!”许琴说得神神秘秘,“就是半夜三更,找了一帮人,动静挺大的。我们那排老邻居都听见了,第二天去看,发现她家祖坟上的泥土全是新的。有人问她为什么半夜动土,她说是‘请了风水先生看日子’。”
“那……正常人不都是白天动土吗?”
“谁说不是呢?”许琴摇摇头,“但人家的事,我们也不好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翻修祖坟,还是半夜动工,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我又问:“那她翻修完后,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许琴想了想,说:“有!那之后她变了很多,以前她很少去庙里,翻修完就三天两头往庙里跑,烧香拜佛,捐了不少钱。别人问她,她说‘求子’,可她那时候都四十好几了,还想生什么?”
四十好几了,还求子?
我越想越不对。
回到家里,我翻出手机,查“翻修祖坟”和“半夜动工”的含义。网上说,午夜动土一般是“驱邪”或者“埋东西”。
埋东西?
我猛地想起婆婆皮箱里那张照片——她抱着婴儿往外走。
难道……那祖坟里,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陈力言回来,我直接问他:“你妈当年翻修祖坟,是因为什么?”
陈力言愣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你管那些干啥?”
“我就是好奇。”
“没啥,就是妈请了个风水先生,说祖坟风水不好,影响后代。所以半夜动工,算是破太岁。”
“那她为什么偷偷摸摸的?”
“妈那人你还不知道?讲究,怕别人说闲话。”
他语气很敷衍,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不再追问。但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
我必须弄明白。
第二天,我趁着婆婆去超市买东西的空当,又翻进她房间,找到了那个皮箱。
这次我把里面的东西拍照,留了底。
然后把单据上的名字和地址记下来——四张单据,分别对应四个地址。
第一个地址是隔壁镇,第二个在邻县,第三个在外省,第四个就是本县那个老光棍家。
我决定,先去看看第四个孩子。
05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带孩子去市里检查身体”,打车去了本县那个地址。
地址写的是个村子,叫“石桥村”。
到了村口,我打听“王老六”住哪,路人都摇头。
我只好一家家问,问到最后一家,一个老太太说:“王老六?就村东头那个破房子,一个人住。”
我找过去,是一间砖土房,墙壁裂了好几道缝,院墙也塌了半截。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敲了敲门,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胡子拉碴,看着很憔悴。
“你找谁?”他警惕地看着我。
“请问……这里是王老六家吗?”
“是我。你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我是孩子的妈妈。”
王老六脸色大变,想关门。我一把顶住:“你别怕,我不是来要人的,我就是想看看孩子。”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是郑心悦?”
“是。”
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说:“你进来。”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墙角摆着一张破床,床上躺着一个婴儿。
我走过去,看见一个女婴,五六个月大,长得白白净净的,正睡得香。她穿着一件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
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她……她身体好吗?”我声音发颤。
王老六低着头:“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长得也快。”
“你……对她好吗?”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我虽然穷,但我把她当亲生闺女养。这半年,我没让她饿着没让她冻着,晚上抱着她睡,哄她听收音机。”
我泣不成声。
王老六蹲下来说:“你婆婆说孩子养不起,两千块卖给我的。我当时也是想有个娃,就买了。后来我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这孩子太可怜了。她妈……是你对吧?”
我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个东西,你看看吧。”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婆婆的笔迹:“孩子出生体重六斤八两,身体健康,打了两针疫苗。她妈是郑心悦,爸是陈力言。以后你好好养,别让她知道真相。”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停不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第四个孩子,真是我亲生的。
那我怀里这个所谓的“儿子”,又是谁的孩子?
06
从王老六家回来,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不敢看怀里的孩子。每次看见他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我就想起女儿在破房子里睡觉的样子。
李婵看我魂不守舍,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告诉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心悦,这件事,你得报警。”
“报警?可是……”我犹豫了,“报了警,孩子怎么办?家里怎么办?”
“你婆婆这是犯法!”李婵语气很重,“她在买别人的孩子,还在卖你的女儿!这不是家事,是刑事犯罪!”
“但我那个儿子……”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也是无辜的。如果报警了,他会不会被带走?”
李婵看着我,叹了口气:“但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沉默,继续当不知道。要么报警,让法律给一个公道。”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最后,我下了决心。
我要报警。
第二天一早,我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接警的是一个女警官,姓吴。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包括皮箱里的单据、照片、王老六的话。
吴警官听完,语气严肃:“你这是涉嫌拐卖儿童,我们马上立案。”
两天后,警方在王老六家找到了第四个女儿,做了DNA鉴定。结果出来后,孩子确实是我的。
婆婆被抓了。
那天我正在家给儿子喂奶,警察敲门,递过来一张传唤证。看见那张纸,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还想狡辩:“你们干什么!我犯什么法了!”
吴警官把鉴定报告往她面前一拍:“赵冬梅,你涉嫌拐卖儿童、非法买卖婴儿,跟我们走一趟。”
婆婆还想挣扎,但腿已经软了。陈力言在旁边站着,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看着他,心里又冷又痛。
老公,你为什么要帮她?
婆婆被带走后,我也被叫去做笔录。
我把知道的全说了:四次流产、婆婆强迫我生第五胎、在小诊所生、发现脐带不对、找到皮箱里的单据和照片、最后在王老六家找到女儿。
吴警官听完,看着我:“那你告诉你丈夫,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他应该不知道。”我犹豫了一下,“但他妈妈在犯法的时候,他从来没阻止过。”
吴警官点了点头:“我们会调查的。”
做完笔录,我回到家。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我和孩子。
我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盯着他的脸。这张脸,跟我和陈力言都不像。大眼睛,高鼻梁,小嘴。他正咧着嘴笑,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我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
他是不是也跟我女儿一样,被别人从亲生母亲身边抱走?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07
婆婆被拘留后,陈力言也被叫去问话了。
我一边等消息,一边偷偷收集更多线索。
有一天,我翻到婆婆一个老旧的手机,找到通话记录。里面有个号码出现得特别频繁,我试着拨过去。
嘟嘟几声,电话那头响起一个女声:“你好,哪位?”
“请问……是张姐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是谁?”
“我是赵冬梅的儿媳妇。”
那边突然挂了电话。
我心跳加速,立刻把号码记下来,发给了吴警官。吴警官说,这个号码跟一个跨省贩婴团伙有关联。
我浑身发凉。
原来,我那所谓的“儿子”,正是通过这个渠道来的。
几天后,吴警官告诉我一条线索:这个贩婴团伙的头目落网了,交代了一些信息。
据她说,那个男婴是从广东某地买来的,是当地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孩生下来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儿子,你也有亲妈。
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正在找你?
我搂着孩子,哭了。他伸手摸我的脸,小手软软的,热热的。
我心如刀割。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等着案子开庭。
陈力言被取保候审了。
他回来后,我们俩相对无言。
他终于开口:“心悦,我对不起你。”
我冷冷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你妈在卖我的女儿,在买别人的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我也不想,但妈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陈家的香火。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去死。”
“那你就不管我?”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厌烦。
这个男人,我从二十一岁就嫁给了他。
为了他,我流了四个孩子。
为了他,我差点死掉。
可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眼睁睁看他妈毁了我。
“我们离婚吧。”我说。
他愣住了,嘴唇颤抖着:“心悦,我……”
“别说了。”我抱起孩子,“我不会让孩子永远活在这个家里。”
08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陈家那片房子我不要了,存款我也没拿。我只带走了两个孩子——女儿盼盼,儿子念安。
我带着他们搬到了县城,租了个小房子,月租四百块。
白天我把孩子送到李婵家,让她帮忙照顾,我出去找工作。找了半个月,终于在一家面馆当了服务员。工资两千八,管午饭。
日子过得拮据,但我心里踏实。
女儿盼盼已经会爬了,每次看见我都咯咯笑。儿子念安长得很壮实,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声。
有时候我会想,他的亲生母亲,现在一定也在想他吧。
但我没办法把他送回去。我养了他大半年,早就把他当亲生的了。他身上有我的体温,有我的味道,有我全部的母性。
他的亲妈呢?
吴警官帮我联系过她。那个女孩才十九岁,在广东老家。她听说孩子被卖了,只说了句“算了,就当没生过”。
我不知道她是心大,还是太痛了。
案子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
婆婆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就熄灭了。
法官宣判,她因为拐卖儿童罪、收买被拐卖儿童罪,数罪并罚,被判了八年。
宣判的那一刻,她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我……我只是想要个孙子!陈家不能断后啊!”
法官敲了敲法槌:“法庭不是给你讲家族传承的地方。”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她被法警带下去。
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恨,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她也是个女人。
为了所谓的“香火”,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
陈力言也被判了两年缓刑。他站在被告席上,一直低头。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回家路上,李婵给我打电话:“心悦,你得往前看。”
我抱着念安,他正在吃手指。我看着他那张圆圆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李姐,我知道了。”
09
案子结了,但我的生活才刚开始。
女儿盼盼越长越大,已经学会喊“妈妈”了。每次听见那一声,我心都化了。儿子念安也开始满地爬,家里到处都是他的玩具。
日子过得很累,但很充实。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邻居许琴打来的。
“心悦,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
“你婆婆在监狱里,天天念叨念安。她写了一封信,寄到我这里,让我转交给你。你……要不要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寄过来吧。”
三天后,信到了。
信封皱皱巴巴的,上面写着“郑心悦收”。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心悦: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前四个孩子,也对不起念安。
但是我真的是为了陈家好。陈家三代单传,如果在我这代断了,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但求你,带着孩子好好活着。让他姓陈,让他以后不被人看不起。
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赵冬梅字”
我看了很久,眼泪流了下来。
那封信里,没有一句对不起前面四个孩子。她只念着姓陈的,只念着香火,只念着她的规矩。
我真的很恨她。
但我又有一点理解她。
她也是个小地方的女人,活着就靠那点规矩。她不想让陈家断后,就像我当初也不想流掉那四个女儿一样。
我们都是被时代压弯了腰的人。
但至少,我学会了反抗。
10
事情过去一年了。
那天,我带着盼盼和念安去公园玩。
两个孩子都长大了,盼盼会走路了,念安也学会喊“妈妈”了。两个孩子在草地上你追我赶,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
夕阳斜照过来,暖暖的,像是要把所有的苦都晒干。
突然,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吴警官的声音。
“心悦,有个消息告诉你。”
“你说。”
“警方在广东那边抓了一个人,是那个贩婴团伙的另一个头目。他交代了一个信息——念安的生母,找到了。”
我愣住了:“找到了?”
“是的,她叫刘小芳,今年二十岁,广东人。她在孩子出生后,被男友抛弃了。家里贫困,不得已才卖了孩子。”
“她……现在过得好吗?”
“不太好。她跟人贩子联系,想找孩子,但人贩子被抓了,没找到。后来她改嫁了,嫁了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现在生活还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想看看孩子吗?”
吴警官叹了口气:“她说……不想看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挂了电话,看着草地上那两个正在追逐的孩子。
念安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给他擦干净,摸着他的头说:“不哭,妈妈在呢。”
他抽抽搭搭的,伸手抱着我的脖子,把小脑袋埋在我肩窝里。
那一刻,我心里很酸。
那个女孩,那个孩子的亲妈,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我抱着念安,轻轻拍他的背。
“妈妈会对你好的。”
我看着远处的蓝天,深吸了一口气。
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
我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盼盼已经会自己吃饭了,念安还得喂。一顿饭要折腾一个小时,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很开心。
那种开心,不是表面上的笑,是心里实实在在的。
赵冬梅的信,我一直收着。没扔,也没再看。
我知道,有些事,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我不会原谅她,但我也不会被她绊住。
我会带着两个孩子,好好活下去。
不是为她,不是为陈家,是为我自己。
天黑了。
两个孩子都睡了。
我坐在地铺上,看着他们的脸。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粉嫩嫩的小脸上。
我伸手摸了摸盼盼的头。
又摸了摸念安的。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亲生的,一个不是。
但在我心里,他们都是我的。
他们都是我用自己的痛苦换来的。
我笑了笑,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
很安静。
我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会带着他们,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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