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时毛 | 父亲的背影

父亲去了另一个世界，已有三十多年。如今，我也年已花甲。许多往事像旧照片一样泛黄，可父亲的背影，却越老越清晰。

父亲气力单薄，不善于言谈，身体也不怎么硬朗。那还是生产队的年代，父亲在大队副业队干活。生产队的壮劳力，评工分底分是十分，而我父亲，只有八分。老实巴交的他，体力比不上别人，重活干不了，只能做些耕田犁地轻巧一点的活计。可我见过他扶犁的样子：裤脚卷到膝盖，泥水没过脚踝，身子前倾，像一张拉满的旧弓。牛走得慢，他也不吆喝，只把鞭子轻轻搭在牛背上。收工回来，肩头搭一条旧毛巾，汗渍一圈压着一圈。他从来不偷懒，也没有半句怨言。

母亲是一位勤快能干的人，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由她做主。父母高龄生下我和弟弟，他们特别疼爱我俩。干活空闲时，常摘些桑葚、革公（野生草莓）带回来，分给我和弟弟，一人一半。桑葚常被父亲用大桐叶包着，染紫了他的指缝；革公红红点点，装在他的草帽壳里。父亲看着我们吃得欢喜，脸上总会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细纹。

我到了十一、二岁，家里领养了生产队的一头黄牛。一年能够挣到一千个工分，补上父亲每日只能挣八分工分的缺口，这是母亲的主意。我放学回家，便帮忙放牛喂草。黄牛拴在榆树下，我牵它去河滩，牛铃叮当。父亲收工回来，接过牛绳，先摸摸牛背，再摸摸我的头。他掌心粗糙，带着草屑和汗味。年纪尚小的我，也尽己所能，分担一点家里的辛劳。

到了初冬，桑树枝条需要修剪，父亲总会捡些枝条回来，担回家填补家里烧火的欠缺。扁担吱呀吱呀，两捆桑枝拖过田埂，压得他步子细碎。家里养了六只长毛兔，父亲路过田埂地头，顺便拨些兔子爱吃的嫩草、捡拾菜头菜叶喂养兔子。他蹲在兔舍前，把草叶一片片递进去，六只兔子红着眼睛，三瓣嘴一努一努。父亲缩着肩，背影小小一团，却让那个家有了热气。

在我十八岁那年，母亲撒手人寰，留下我们爷仨。连母亲的丧事，都是娘舅帮办的，我一直记在心里。那一年，我离开故土，外出闯荡谋生。

后来分田到户，家里农活就由父亲和年纪尚小的弟弟耕种。在外谋生的那些年，我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家看见父亲，他苍老了许多，身体被岁月压弯了腰，身形有些佝偻。他常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远远看见我，先不动，等走近了才笑，手在衣襟上擦来擦去。我不由得心生心酸，可父亲身上的那份勤恳执着，比从前更加恳切。

从我二十五岁那年开始，父亲每年都会养一头猪。猪栏在院角，他每天提泔水桶，桶沿磕着膝盖；冬天猪食冒热气，他弯下腰去搅，背影被灶火映在墙上，一晃一晃。每次我过年回家，他总是乐呵呵地跟我说：“猪大了壮得很，有四五百斤，卖了明年抲个小猪再养。”就这样，父亲连续养了四年。到我二十八岁那年回家过年，他对我说：“明年不养猪了，身体有点吃不消了，养起来也只是卖掉。”我当时完全没听出他话中有话。后来我才明白，连着四年养猪，是一位父亲在为我娶媳妇做准备。

世事总爱捉弄人，父亲不再养猪的那一年，我带着女朋友回了家。不善言辞的父亲满心欢喜，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嘴里反复念叨：“好，好。”他搓着手，一会儿去灶间添柴，一会儿又出来看我们，藏在心底多年的期盼，尽数化作这两个字。

岁月流转，我成家立业，父亲也慢慢老去。操劳一辈子的父亲，晚年告诉我，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离世后，能有一副杉木棺材。听闻此言，我心里无比酸楚，当即应允了他。回城第二天，我就在木材公司买了两根大杉树，运回家里，放在四合院内，圆了父亲的心愿，也算尽了我为人子的一点心意。杉木靠墙立着，散着淡淡木香，父亲伸手摸木纹，像摸孩子的头。

后来，我和妻子带着满月不久的女儿回去看望他，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叠钱，塞到我妻子手里，说道：“这是我做爷爷的见面礼，留给孙女长大读书用。”那钱用旧手帕包着，还带着他的体温，票角卷起。老实巴交的父亲，藏着对下一代最淳朴的疼爱，我没有推辞，让妻子收下了这份老人的心意。

人生无常，岁月轮回，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老家堂哥开着农用三轮车在城里找到我，告诉我父亲快不行了。我瞬间心绪大乱、心急如焚，立刻跟着堂哥往家赶。三轮车一路颠簸，尘土扑在脸上，我只嫌它慢。可当我踏进家门，一切都为时已晚。门半掩着，灶膛已冷，扁担靠在墙边，草帽还挂在钉上。父亲躺在床上，永远离我而去。我潸然泪下，泪水浸湿衣襟。身为长子，我竟没能给父亲送终，也没能听见他最后的遗言！

父亲一生操劳，走得匆忙。我未能在他生前尽孝，也未能在床前送别，这份遗憾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如今，我常常想起父亲的背影。春耕时，他扶着犁，身子前倾，像一张拉满的旧弓，蓝布褂子被汗贴在脊梁上，肩胛骨一耸一耸；冬日里，他挑着桑枝回家，扁担吱呀吱呀，两捆枝条拖过田埂，背影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我离家闯荡那年，他送我到村口，不挥手，也不说话，只把两手抄在袖筒里，等我走远了再回头，他还站在那里，背有些驼，像一棵被风霜压弯的老树。那背影沉默、瘦小，却撑起过我们一家人的日子，这成了我后半生最不敢细看、又最常想起的幻景。

半生愧疚萦绕心头，父亲的背影，总会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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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童时毛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