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坦克观察能力的竞争中莫名其妙地落后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坦克光学观瞄设备的演变

20世纪30年代，德国工程师在坦克制造领域开展了大量工作。这些工作涉及面很广，涵盖了坦克的各种不同部件。其中，观察能力这一重要方面也得到了充分重视。德国人在这一领域进行了非常深入的研究，这些成果在战争爆发前夕发挥了重要作用。通过反复试验和不断改进，德国坦克设计人员成功研制出了一系列观察装置（注意，不要将其与瞄准镜混为一谈！），其性能在同类产品中名列前茅。至少从观察能力来看，德国中型坦克优于对手的坦克。这自然也对德国坦克的作战效能产生了影响。

波兰战役成为德国坦克观察装置首次经受真正大规模考验的战场。

德国坦克一向以良好的观察能力著称，这种赞誉并非毫无根据。不过，实际情况并不像人们通常认为的那样简单。如果说德国坦克的瞄准镜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都保持着良好的性能，那么其观察装置却从某个阶段开始逐渐落后。给人的感觉是，德国人在某个时期有些放松了警惕。当大多数国家都在积极改进观察装置时，德国却开始在这一领域落后。最终，到了1943—1945年，德国坦克的观察装置出现了严重问题。

最先获得改进的是Pz.Kpfw.II坦克。

波兰战役暴露出德国坦克观察装置存在的一些缺陷。对于中型坦克而言，整体情况还算正常，至少没有出现特别严重的问题。不过，一些间接迹象还是表明，部分设计存在不足。

例如，Fahrersehklappe 30型驾驶员观察装置无法充分抵御破片以及口径大于步枪口径的子弹。其采用的上下活动式“睫毛”结构覆盖面积过大，而且存在被卡住的可能性。因此，1940年春季，改进型Fahrersehklappe 30问世。新型观察装置的结构更加厚重，并以一种类似防护面罩的结构取代了原先的两片“睫毛”，从而能够更加可靠地保护观察狭缝。此外，德国人还推出了新型车长指挥塔。与此前整体升降的防护结构不同，新型指挥塔只需升降其中的若干小型防护片即可。

车长指挥塔能够提供出色的环视视野。

轻型坦克Pz.Kpfw.II的情况则更加复杂。当时，它是德国一线部队装备数量最多的坦克。和平时期，设置大量观察窗的设计或许还算实用，但在战争中，德国坦克乘员对Pz.Kpfw.II的车长观察视野颇有怨言。

与此同时，1939年9月，德国人接触到了波兰坦克工业最先进的发明之一——鲁道夫·贡德拉赫（Rudolf Gundlach）设计的潜望式观察装置，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MK-IV潜望镜。

实际上，潜望式观察装置早已出现。例如，捷克斯洛伐克坦克的车长指挥塔内就安装了潜望镜，不过其结构并不简单。

贡德拉赫设计的优势在于采用了棱镜系统，与使用反射镜的结构相比，这种设计更加简单、可靠。此外，如果潜望镜的上部受到损坏，乘员可以从车内将其拆下，更换上部组件后便可继续使用。

MK-IV潜望镜还能够向不同方向旋转，并具备一定的垂直转动能力。最终，这种设计成为一种性能出色的观察装置，其改进型至今仍在装甲车辆上使用。

供Pz.Kpfw.III和Pz.Kpfw.IV坦克驾驶员使用的新型观察装置。

德国人同样认可贡德拉赫的发明，但他们的理解和应用方式有所不同。可以说，他们似乎没有充分认识到这种能够进行360度旋转的观察装置在设计理念上的精妙之处，却注意到了潜望镜本身的结构，并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仿制。

1940年10月，德国人开始着手改装此前生产的Pz.Kpfw.II Ausf.c至Ausf.C型坦克，为其安装配备8具潜望镜的新型车长指挥塔。这些潜望镜采用了与MK-IV相似的结构。

最终形成的设计相当成功，堪称当时最出色的车长指挥塔之一。它能够提供良好的环视视野，而且潜望镜顶部受到装甲板的保护。

最重要的是，这种指挥塔的高度很低，车长的头部不会突出于炮塔轮廓之外。从乘员安全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设计。

随后，这种车长指挥塔的防护结构进一步得到加强，装甲厚度提高到了50毫米，与防护面罩的厚度相同。

当时，贡德拉赫设计的潜望镜已经应用于英国坦克，苏联坦克也开始采用自行设计的反射镜式观察装置，尤其是在KV系列重型坦克上。不过，苏联观察装置在结构设计和布置方式上仍然存在不足。虽然车内安装了不少反射镜式观察装置，但其布置并不合理，因此实际观察效果相当糟糕。

正因如此，德国Pz.Kpfw.III Ausf.G型坦克在1940年被苏联购入后，给苏联方面留下了深刻印象。尽管这辆坦克使用的观察装置相对落后，仍然采用了玻璃观察块，但其整体观察效果却更好。

因此，在KV-3重型坦克的设计方案中，苏联设计人员曾考虑参考Pz.Kpfw.III的设计，在炮塔侧面设置观察窗，并安装车长指挥塔。不过，与德国人不同，苏联设计人员从一开始就打算在指挥塔内安装潜望镜，而不是玻璃观察块。

炮塔上的玻璃观察块。

通常来说，一旦接触到采用棱镜的潜望式观察装置，坦克设计人员便会逐步转向这种技术。但事情并非总是如此。更令人意外的是，有时设计人员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放弃潜望式观察装置。德国重型坦克的发展便是一个例子。

在VK 30.01(H)重型坦克的设计方案中，原本计划在炮塔内安装一整套潜望式观察装置：炮手配备一具潜望镜，装填手配备两具，而车长则拥有一座类似Pz.Kpfw.II的指挥塔。

不过，这里存在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为什么炮手和装填手使用的潜望镜都是固定式的？这种布置方式显著限制了他们各自位置上的观察范围。

VK 36.01坦克的炮塔设计也有类似的问题，不过该车的炮手最终没有获得自己的潜望镜。值得一提的是，这两种炮塔都设置了侧面观察窗。

VK 30.01(H)原本计划采用潜望式观察装置。

与此同时，VK 30.01(P)的炮塔设计却明显是一种倒退。后来，这种炮塔的设计思路进一步演变，成为Pz.Kpfw.Tiger Ausf.E（虎式）重型坦克炮塔的前身。

这座炮塔内竟然没有安装任何潜望镜。克虏伯公司的工程师选择了带有玻璃观察块的狭缝式观察装置。

对于一辆本应拥有可靠装甲防护的重型坦克而言，这至少是一项相当令人费解的设计。显而易见，敌方步兵很可能会直接向这些观察狭缝开火。

驾驶员观察装置的设计同样令人费解。

VK 30.01(H)采用了类似Fahrersehklappe 50的观察装置。实际上，它就是针对50毫米厚装甲板改进的Fahrersehklappe 30。

相比之下，VK 30.01(P)和VK 36.01却采用了较为落后的设计。虽然这种观察装置的结构更加厚重，但设计人员却重新采用了可以上下活动的“睫毛式”遮挡结构。

这种设计反而使观察装置更容易受到敌方火力的破坏。

然而，这里竟然一具潜望镜都没有……

从这个角度来看，Pz.Kpfw.Tiger Ausf.E（虎式）重型坦克的观察装置设计显得相当奇怪。正如前文所述，该车的炮塔是在VK 30.01(P)炮塔的基础上逐步发展而来的。与此同时，它也充分体现了一种令人费解的反差：一方面，坦克配备了先进的T.ZF.9b双目望远式瞄准镜；另一方面，其观察装置却明显落后于当时的世界发展趋势。

最初，虎式坦克的炮塔内根本没有安装潜望镜。炮手和装填手能够使用的观察装置，仅仅是炮塔两侧各设置的观察狭缝。

车体内倒是安装了潜望镜，分别位于驾驶员和无线电操作员舱口的活动舱盖上。不过，德国设计人员中显然有人认为，可旋转的潜望式观察装置不符合德国人所讲究的规矩，因此这些潜望镜被固定安装在舱口盖上，无法自由转动。

虎式坦克最初仅配备两具潜望镜。

虎式坦克的车长指挥塔设计得相当高，因此很容易成为敌方优先攻击的目标。在苏联编写的对付新型德国坦克的作战指导文件中，车长指挥塔就被列为重点攻击部位。

与此同时，德国坦克车长经常将上半身探出舱口进行观察。他们认为，这种做法能够帮助德国坦克更好地掌握战场态势。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判断确实有一定道理。

然而，如果仔细思考这一现象，就会想起一句话：“有些人的英雄壮举，往往意味着另一些人的失职。”

这反映出一个简单的事实：德国坦克即使拥有较好的观察能力，在实战中仍然无法充分满足乘员的需求。

在战场上，将头部伸出舱口观察，意味着车长极易成为敌方优先射击的目标。因此，对于德国坦克车长而言，能够获得一具可以从打开的舱口伸出去使用的立体观察镜，无疑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从虎式坦克炮塔内部观察外部的视野。 人们经常称赞虎式坦克的车长指挥塔，但只要看看炮塔两侧的观察视野，就会发现其中存在明显的不足。

最初，德国新型中型坦克Pz.Kpfw. Panther（黑豹）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黑豹坦克最初采用了一种非常相似的车长指挥塔，其观察狭缝由玻璃观察块提供防护。至于炮手和装填手，他们甚至没有观察狭缝，更不用说配备潜望镜了。

如果将这种设计与黑豹坦克配备的先进T.ZF.12双目望远式瞄准镜放在一起看，反差就显得格外明显。

驾驶舱内的观察装置情况稍好一些。驾驶员和无线电操作员都配备了潜望式观察装置。

此外，驾驶员还可以通过车体上部前装甲板上的观察口观察外部情况。实际上，在驾驶坦克时，驾驶员更多地使用这一观察口，因为它能够提供更广阔的视野。

不过，这些潜望式观察装置无一采用可旋转设计，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改进观察能力所取得的效果。

不过，黑豹坦克的情况还要“精彩”得多。

严格来说，黑豹坦克的观察能力问题早在库尔斯克会战期间的首次实战中就暴露了出来。这些坦克有一半是在遭到侧翼火力攻击的情况下被击毁的，这与1941—1942年苏军坦克所面临的情况颇为相似。

如果说KV系列坦克的问题在于潜望镜的布置不合理，那么黑豹坦克的问题则完全不同。黑豹坦克的车长确实拥有良好的观察视野，但这种优势并非覆盖所有方向。例如，车体右侧就存在很大的观察盲区。

更关键的是，炮塔内只有车长能够观察侧方。装填手虽然也配备了一具潜望镜，但只能观察前方偏右的区域。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潜望镜设计成可以旋转的形式呢？究竟是出于所谓的“秩序原则”（Ordnung），还是另有原因，这一点至今不得而知。

除了车长之外，炮塔内其他乘员都无法观察侧方。

更有意思的是，德国工程师还逐步削弱了一些原本拥有良好侧向观察能力的坦克的观察性能。德国中型坦克在1942—1944年间的观察装置演变，尤其能说明这一点。与其说是改进，不如说是一种倒退。

相关变化始于1942年，与红军开始大量装备反坦克步枪有着直接关系。

如果有人认为，苏军反坦克作战手册中要求士兵“瞄准敌方坦克的观察狭缝和观察口射击”，只不过是为了凑条目，那就大错特错了。使敌方坦克失去观察能力，是步兵的一项重要任务，而苏军步兵也确实经常这样做。

1943年下半年，其他德国中型坦克的侧向观察能力也开始变得很差。

首先，德国中型坦克炮塔两侧的观察口被取消了。这些观察口本来就没有配备观察狭缝，因此实际用途有限，却会明显削弱炮塔侧面的装甲强度。随后，Pz.Kpfw.IV Ausf.G（四号坦克G型）取消了炮塔正面装填手一侧的观察口。接下来，车体上部两侧的观察口也成为被取消的对象。

最终，坦克上保留下来的观察装置只剩下车长指挥塔、炮手瞄准镜、炮手前方的观察口（这一观察口在Pz.Kpfw.IV Ausf.J型上也被取消），以及驾驶员的观察装置。顺便一提，到了Pz.Kpfw.IV Ausf.H型出现时，驾驶员使用的“战斗驾驶观察装置”也被取消了。

结果，这根本算不上观察装置的演进，反而是一场倒退。

新型车长指挥塔的设计有所改进，但为装填手增加的潜望镜几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步兵非常喜欢瞄准坦克的观察口射击，因此，美国坦克上的观察口也逐渐被取消。不过，两者之间存在一个重要区别：美国设计人员在取消观察口和观察狭缝的同时，也在着手引入其他潜望式观察装置。这些装置要么直接采用MK-IV潜望镜的设计，要么运用相似的工作原理。

1943年，苏联也向本国坦克制造企业下达了采用MK-IV潜望镜的要求。尽管实施过程中遇到了不少困难，但苏联最终还是为坦克装备了这种观察装置及其仿制型。

德国的情况却截然不同：坦克上的观察装置被不断拆除，却没有相应的替代品。实际上，四号坦克的炮塔完全有条件安装潜望镜。这正是德国坦克在观察装置方面所面临困境的矛盾之处：它们开始重蹈苏联坦克在1941—1942年间的覆辙。

“山猫”侦察坦克，竟然配备了两具可360度旋转的潜望镜

当然，德国人也进行过一些改进，试图弥补此前设计中的不足。

在生产过程中，Pz.Kpfw.Tiger Ausf.E（虎式E型）增加了装填手潜望镜，并换装了配备棱镜式观察装置的新型车长指挥塔。

Pz.Kpfw.Panther（黑豹坦克）也进行了类似改进。1944年，黑豹坦克还取消了容易遭敌方火力击中的驾驶员观察口。

但这些措施都只能算是治标不治本。1944年出现的Pz.Kpfw.Tiger Ausf.B（虎王坦克）同样存在侧向观察能力不足的问题。

究竟是什么原因阻止德国设计人员为坦克安装可旋转的潜望式观察装置？这仍然是个谜。同样令人费解的是，他们为什么不为驾驶员配备类似“斐迪南”坦克歼击车上的观察装置——后者竟然安装了三具潜望镜，这在德国装甲车辆中堪称纪录。

黑豹坦克上的棱镜式潜望镜。

整个事情最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方在于，德国人实际上早已拥有可旋转的潜望式观察装置。

最早采用这种装置的是Pz.Sp.Wg.II Luchs（Ⅱ号“山猫”侦察坦克）。它的设计谈不上完美，但至少能够实现旋转。

随后，1943年秋，VOMAG公司推出了第一辆小型试验型四号轻型坦克歼击车（kleine Versuchs-leichte Panzerjäger IV）。该车配备了一种设计合理的潜望式观察装置，能够围绕自身轴线旋转。

然而，不知为何，这项设计此后并未得到进一步推广。

整个过程给人的感觉是，德国坦克观察装置的研发工作仿佛由一头恐龙负责——它的右后腿根本不知道左前腿在做什么。

甚至连紧凑型的360度旋转潜望镜也早已存在，只不过它们没有被应用到坦克上。

当然，我们也必须考虑到一个现实因素：到了1944年，第三帝国在各条战线上都开始面临严重困难。就连那些被称为“动物园”的德国坦克，也不得不改用单目望远式瞄准镜。

然而，不难发现，坦克观察装置方面的危机，早在德国的处境尚未如此艰难时就已经出现了。

其他国家的坦克设计同样存在不少问题，但整体趋势仍然十分明显：一些主要坦克制造国正在不断改善坦克乘员的观察条件，而德国坦克的观察能力却在持续下降。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注意：德国不同型号的装甲车辆之间，似乎缺乏足够的技术经验交流。在某些情况下，一款车辆上采用的新技术，并没有被应用到其他车型上。

参考资料

俄罗斯国家军事档案馆（РГВА）

俄罗斯联邦国防部中央档案馆（ЦАМО РФ）

德国联邦档案馆军事档案部（Bundesarchiv，BArch-MA，原BAMA）

美国国家档案馆（US NA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