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0月14日上午,重庆红岩村,81岁的邓颖超在参观旧址时,忽然停在一座住宅前。陪同人员以为她年事已高、看不清铭牌,便把上面的文字念了一遍。邓颖超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盯着那几行字,神情越来越凝重。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看得清楚。对饶国模同志的介绍,不能轻轻带过。”这句话并不长,却让在场的人意识到,眼前这所普通住宅背后,藏着一段不能被简化的历史。
饶国模不是八路军干部,也没有公开的革命职务。她原本出身书香之家,1895年生于四川。1911年,她的二哥饶国梁参加黄花岗起义,牺牲时年仅20岁,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16岁的饶国模由此看见,所谓家国大义,并不是书本上的词句,而可能要用亲人的生命去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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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就读成都益州女子师范学校,后来从事教育,又随丈夫到重庆生活。思想变化,也是在这样的经历中发生的:从教育救国,到兴办实业,再到直接投身抗日救亡。1930年前后,她在重庆红岩嘴购置两百多亩荒地,办起大有农场,靠经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九一八”事变后,重庆各界募集款物支援东北义勇军,饶国模拿出农场的投资款捐出。抗战全面爆发后,她参加重庆妇女慰劳工作,组织妇女缝制衣物、募集物资。她的选择很明确,既然国家已经到了危急关头,个人财产便不能只用于自家安稳。
1939年5月,重庆遭受“五三”“五四”大轰炸,八路军办事处原在市区的办公地点受到影响。周恩来等人希望在郊外寻找一处安全地点,红岩的大有农场因此进入视野。有人劝饶国模不要介入,担心国民党方面追究,更担心家人受到牵连。
她回答得很干脆:“我只认正义,只认革命。共产党是正义的,我就跟共产党走。”这不是一句轻松的表态。红岩地处国统区,建房、接待人员、转运物资,每一步都可能引来盘查。
为了掩护八路军办事处建设,饶国模以自建住宅的名义拿出积蓄,按有关方面提供的图样修建房屋。房屋落成后,红岩成为中共中央南方局和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的重要活动地点,也成为大后方进步力量往来的安全依托。
她提供的并不只是一处房子。办事处人员增多,她腾出房屋作招待场所;干部子女需要照料,她安排托儿之处;有人患病,她又让出房间作休养场所。农场里的土地,还划出一块作菜园,一块作运动场。办事处同志病故后,她甚至拿出土地安葬,其中包括吴志坚、李少石等人。
这些事情看似琐碎,却最能说明问题。房屋可以修建,土地可以划出,真正难的是长期承担风险。饶国模家附近曾设有监视性的岗楼,家中也常有借口查户口、查电的人闯入,枪口一度直接对着她的住所。她知道危险,却没有因此把门关上。
皖南事变后,局势更加紧张,南方局需要疏散人员、筹措经费。饶国模曾多次从市区背回款项,还以农场需要为名购买粮食,送到办事处。国民党方面限制粮食供应,钱再多也未必买得到粮,她只能冒险寻找渠道。
有一次,她为安排隐蔽地点前往铜梁,返程途中受到盘查,女儿脱身后赶回求助。周恩来得知情况,亲自向有关方面交涉。饶国模被暂时安置在一间草棚,深夜才设法离开,靠仅有的几块银元雇车返回红岩。这样的经历,不是档案中一句“积极支持”能够完全涵盖的。
抗战胜利后,董必武曾题诗相赠:“八载成功大后方,红岩托足少栖惶。”这两句写的不是泛泛的赞誉,而是对饶国模多年承担接待、供给和掩护工作的概括。后来,她还把部分房屋借给陶行知方面使用,并支持创办红岩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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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得知地下工作人员被捕,她拿出积蓄设法营救。1948年,经费极度困难时,她已经几乎没有余财,仍取出现金和项链交给地下党。那时的饶国模,早已不是单纯帮助某个熟人的“房东”,而是把家庭财产、个人安危同民族抗战和民主事业连在了一起。
新中国成立后,饶国模曾到北京居住,周恩来、邓颖超邀请她到中南海做客。许多曾在重庆工作过的同志赶来相见,三十多人围坐叙旧。1950年“七一”,她将红岩村内两栋房屋、果园及土地献给人民政府,使这片土地得以完整保存并用于历史教育。
1960年,饶国模在北京因脑溢血去世,享年65岁。25年后,邓颖超重返红岩,仍对她记忆清楚。她要求工作人员补充说明:“党在困难的时候,饶国模同志无私无畏地支持了党,这种精神应该如实反映出来。”这既是对一位普通支持者的评价,也是对红岩历史细节的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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