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以史实为引、文笔为翼,述历史之趣,发一己之思。文中部分观点属个人管窥,不作史实定论,仅供读者清赏之余,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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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曹老板,挟天子以令诸侯)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五个字,评书里说过一万遍,大伙儿一闭眼,就是曹操把小皇帝捏在手心里,天下诸侯吓得直哆嗦的画面。
可我今天想聊的,恰恰是这个画面里最靠不住的两处。
第一处,是"挟"字。
翻遍《三国志》,曹操集团自己人从来不说挟,说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挟是绑架,奉是供奉,这两个字差着一整个朝廷的脸面。
第二处,是"令诸侯"。
这一招真拿刀把子硬的人没辙,袁绍不听,刘表不听,袁术干脆自己过了一把皇帝瘾。
那这块牌子到底高在哪?
先给您交代个背景。
天子这块牌子,当年好几位大人物都攥过,董卓攥过,李傕郭汜抢过,杨奉韩暹护送过,袁绍掂量过,人人攥过,人人没用明白,偏偏叫曹操用出了花。
问题从来不在牌子,在用法。
皇帝是怎么变成烫手山芋的
先把时间倒回公元189年。
董卓带着西凉兵进洛阳,废少帝,立献帝,从这天起,皇帝这份差事的性质变了,从天下共主,变成了人质。
第一个看出这块牌子值钱的人,说出来您可能意外,是贾诩。
初平三年董卓一死,李傕等人吓破了胆,收拾包袱准备各回各家,贾诩拦住他们,你们单枪匹马跑,一个小亭长就能把你们捆了,不如打回长安,"奉国家以征天下",见《三国志·贾诩传》。
李傕照办,打进长安,杀了王允,把献帝攥进了手里。
攥住了吧?用明白了吗?没有。
到了李傕郭汜手里,这块牌子的用法是抢,一个劫皇帝,一个劫百官,长安城成了绑架案现场。
兴平二年冬天,献帝总算逃出长安往东走,一路被追着打,渡黄河那晚,岸高十几丈,人下不去,拿绢结成绳,让人背着皇帝往下爬,士卒争着上船,护驾的董承、李乐拿戈往外拦,《后汉书》里记作"断指可掬",船里砍落的手指头,多到能捧起来。
同船渡过去的,皇后加公卿,拢共几十人,堂堂大汉天子,渡个河,渡成了这样。
第二年七月,献帝总算回到洛阳。
洛阳什么样?宫室烧尽,百官拔荆棘,靠着断墙根儿住,《资治通鉴》记了一笔,尚书郎以下的官员,自己出门挖野菜,有人就饿死在墙根底下。
您细琢磨这个画面,天子还是天子,诏书还是诏书,可这枚公章,快连印泥都找不出来了。
袁绍的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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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沮授,剧照)
皇帝东归的消息传到河北,沮授头一个跳出来劝袁绍。
原话是,
"西迎大驾,即宫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
见《后汉书·袁绍传》。
您看,"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七个字的版权,说到底在袁绍家谋士手里,主意是给袁绍出的。
袁绍听完,动心了,史书写他"悦,将从之"。
坏就坏在旁边站着郭图和淳于琼,这两位当场泼冷水,汉室衰败不是一天两天了,您想扶它,扶得起来吗?再说天下英雄并起,个个手里有兵有地盘,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您把皇帝接来,办个事还得给他上表请示,听他的吧,您权力就轻了;不听吧,您就是抗旨。
"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
这话糙,理不糙。
说句公道话,郭图这算盘有几分道理,至少在"皇帝会分权"这一项上,人家没算错。
那袁绍真正的心思呢?史书没明写,我琢磨着是这么回事:他对汉家江山惦记的,从来就不是复兴,是替代。
就在几年前,他跟韩馥合计着另立幽州牧刘虞当皇帝,让刘虞本人给骂回去了,一个动过"另立中央"心思的人,您让他把献帝接回家,等于自己给自己套笼头。
这一步是我的推演,史料只支持到他"不听",没写到他心里去。
倒是沮授走前撂下一句特别准的话:
"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矣。"
后来果然,先下手那位,叫曹操。
曹操的账,荀彧的算盘
曹操这边,早有人递过条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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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毛玠,剧照)
早在曹操刚接手兖州那阵子,毛玠就来劝了:
"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军资。"
见《三国志·毛玠传》。
您把毛玠这七个字跟沮授那七个字摆一块儿看,特别有意思。
一个说奉,一个说挟;一个说不臣,一个说诸侯。
沮授眼里的皇帝,是个筹码,毛玠眼里的皇帝,是一面旗。
筹码是拿来押的,旗是拿来扛的。
不过话说回来,真到建安元年,皇帝就在眼前了,曹操照样犹豫,《三国志·武帝纪》写得明白:
"太祖将迎天子,诸将或疑,荀彧、程昱劝之,乃遣曹洪将兵西迎。"
诸将为什么疑?换您您也疑,皇帝是台碎钞机,接回来,家里坐一整套朝廷,钱粮哗哗地流;护驾的杨奉、韩暹手里有兵,弄不好再添一场火并。
这时候荀彧出场了,他不谈利害,先讲故事。
当年晋文公把流亡的周襄王接回去,诸侯一看晋国尊王,呼啦啦都跟着走;汉高祖给义帝发丧,天下人心立马归汉。
然后是那段核心的话:
"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
见《三国志·荀彧传》。
您把这段话翻译翻译,荀彧给曹操算了三笔账。
民望,是人心账。
天下四百年,老百姓认的还是姓刘的。
雄杰,是对手账。
您扛着朝廷,对手动您就得掂量。
英俊,是人才账。
读书人往哪儿去?跟着朝廷走。
您注意,荀彧从头到尾没说"拿皇帝去压军阀",他算的是人心,没算刀枪。
真到办,比想的还难。
曹操头一回派曹洪西进,让董承和苌奴堵在险道上,没进去,后来靠的是董昭,这位老兄假借曹操的名义给杨奉写了封信。
将军有兵,我有粮,咱俩互通有无。
杨奉高兴坏了。
紧接着董昭又出主意,就说京城缺粮,请圣驾暂移鲁阳,鲁阳离许县近。
杨奉勇而无谋,没起疑,等他回过味儿来,车驾已经出了轘辕关,见《三国志·董昭传》。
九月,车驾到许,这年曹操四十二岁,献帝十六岁。
顺带说个制度上的小冷知识,评书里喊了一辈子的"曹丞相",这时候还是个玩笑,建安元年九月,献帝拜曹操大将军,位子还没坐热,袁绍脸挂不住了,我四世三公,班次岂能排曹操底下?曹操立马把大将军让给袁绍,自己当司空,行车骑将军事,见《三国志·武帝纪》。
丞相那个官,要到十二年后建安十三年才恢复。
也就是说,接皇帝的时候,他连天下头一号的名头都还没捞着,可牌子,已经到手了。
这枚公章,到底"令"住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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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汉献帝刘协,剧照)
汉朝四百年攒下的最大一笔无形资产,就是这个朝廷,献帝这块牌子,说白了,就是一枚公章。
公章不种地,不砍人,可盖了章的文书,跟没盖章的,效力是两码事。
那这枚章到底"令"住了谁?咱挨个儿盘。
袁术,压根不认。
建安二年他自己称帝,结果天下共击之,众叛亲离,建安四年走到江亭,全军断粮,天热,他想喝口蜜浆,厨房里只有麦屑,没有蜜,这位四世三公的嫡公子在床上叹息半天,喊了句"袁术至于此乎",伏在床下,呕血而死,裴松之注引《吴书》。
他嫌公章不过瘾,要玉玺,想要玉玺的人,死得最快。
袁绍,半推半就。
他后来回过味儿了,想让曹操把天子挪去鄄城,挪到自己眼皮底下,曹操不干。
刘表,坐山观虎斗,谁的章都不认。
孙策那些远在江东的,倒是认,认章,是为了讨官。
结论出来了:刀把子硬的人,谁的章都不认,所谓令诸侯,基本是句空话。
那这枚章真正的用处,在另外三个地方。
第一,人才。
朝廷在许,读书人奔许,乱世里枪杆子好拉,人心难拉,荀攸、郭嘉、钟繇这批顶流谋士聚到许都,那里才真像个朝廷的样子。
第二,变现。
同是建安元年,曹操用枣祗、韩浩的议,许下屯田,头一年得谷百万斛,后来"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见《三国志·武帝纪》,别人抢粮叫劫掠,曹操组织流民种地,叫朝廷劝农,这层差别,全在章上。
第三,打人先告状。
曹操打谁,都能先下道诏书,讨"不庭";别人打曹操,性质就变成打朝廷,官渡开打前,陈琳替袁绍写檄文,把曹操祖宗三代从头骂到脚,
"赘阉遗丑,本无懿德"。
骂得多狠?据说曹操看完,头风病都好了,见《文选·为袁绍檄豫州》,可您发现没有,千把字的檄文,绕不开一个结,你打的是奉天子的曹操,那你算什么?
这就是那枚章最厉害的地方,它不动刀枪,专管给对手贴标签。
代价,都是要还的
聊到这儿,按说该夸这招神了,可咱们得把账翻到背面。
这枚章有个致命毛病,它长在活人身上。
董卓拿它当玩具,因为它好欺负;曹操拿它当公章,因为它真能用,可皇帝不是章,皇帝会长大,会记仇,会下密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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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衣带诏)
建安五年正月,衣带诏事发,董承等人谋诛曹操,事泄,全族被杀,这事本身还是桩公案,《三国志·先主传》用词是董承"辞受"密诏,《资治通鉴》用"称受",都是"他自己声称"的意思;到《后汉书·献帝纪》,干脆写"受密诏",坐实了,一字之差,吵了一千多年,到底献帝给没给这道诏,我说不好,学界到今天也说不好,这事儿就留个问号在这儿。
怀着身孕的董贵人,照样没保住,这位十六岁登基、一路被抢大的皇帝,连枕边人都护不住。
牌子给曹操方便的时候有多大方,收账的时候就有多狠,他后半辈子,头上悬着"汉贼"的骂名,家里坐着一位天天盼他死的活祖宗。
建安十五年,曹操发了篇《让县自明本志令》,里面有句最有名的话:
"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给您补个特别有意思的考据,学者周一良考证过,东汉人口里的"国家",指的恰恰是皇帝本人,所以这句话直译过来,是,假如皇帝没有我。
狂是真狂,掰开看也是真话,这枚章不光曹操在用,还替天下撑着最后一层秩序,没有它,袁术们只会更多。
建安二十五年前后,孙权上书劝进,他回了句,这小子想把我架火上烤,夏侯惇再劝,他答:"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裴注引《魏氏春秋》。
周文王是什么人?三分天下有其二,照样朝商称臣。
这话,我一直觉得不能只按"留给儿子改朝换代"一种读法,这里头有没有倦,有没有权衡,有没有对当年接皇帝那份初心的交代,没人知道,他建安元年把献帝接回来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公章还是玉玺,史料没说,谁也钻不进他肚子里,后人说曹操从第一天就在下一盘大棋,我提醒一句,那是拿结果倒推动机,这一步,是我的推演,也只能停在我的推演。
回头再问一句:这招到底高不高
高!但高的地方,跟您平时听的可能不一样。
它高在"用",不在"挟",同一个皇帝,董卓当玩具,李傕郭汜当人质,袁绍当包袱,只有曹操,把他当公章。
有人替曹操算过账,说他真正的本钱是屯田和打仗,天子不过锦上添花,袁绍不接天子,不也当了多年天下第一诸侯?这话有道理,官渡那把火是曹军自己点的,不是诏书点的。
我的看法是,屯田军力是里子,决定你活不活;天子是面子,决定你是军阀还是朝廷,两样缺一样,他都到不了那个位置,这个分法是我的判断,史料撑得起方向,撑不起比例。
还有件事,我一直觉得有意思,亲手把这枚章捧到曹操手上的,是荀彧,他要的是奉天子安天下;十六年后曹操要加九锡,第一个拦着的,也是荀彧。
当年递刀的人,最后挡在了刀口前面。
一块牌子,就这么在几十年里,把最亲密的搭档压成了对头,天下最值钱的,其实从没有那块牌子,它一会儿是烫手山芋,一会儿是催命符,牌子还是那块牌子,看挂在谁家门口,看挂在什么人手里。
真正稀罕的,是把牌子用明白的人,这种人,几百年,出不了一个。
许县的宫墙不高,也谈不上气派,可打建安元年起,天下的读书人一拨一拨往这儿走。
他们衣襟里揣着荐书,荐书上落的款,是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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