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签道路救援合同却反复催促拖车，这个蹊跷的拖车订单牵出隐蔽黑产链……

拖车司机李先生接到了一个异样的订单，对方声称要将租出去的车拖回，但拒签正式救援合同且向李先生提供一款GPS软件，从中能精准掌握车辆实时位置与历史行车轨迹……

拒签正式救援合同，却反复催促拖车；仅凭一款GPS软件，便能精准掌握车辆实时位置与历史行车轨迹。在甘肃平凉，拖车司机李先生接到的这单“上门生意”，处处透露着异常。他高度警觉，及时报警，由此牵出一条隐蔽的黑色产业链——上线在境外聊天软件上远程派单、技术人员利用爬虫窃取数据、“贴手”秘密安装定位器，再雇拖车司机将车拖走，在该案中，十几万条车辆行车轨迹沦为明码标价的“商品”……

（漫画由AI生成）

一个蹊跷的拖车订单

2025年5月初，平凉市崆峒区的拖车司机李先生接到一个拖车订单。“有一个卖二手车的老板，给我推了邹某的联系方式，说他需要拖车，让我和他面谈。”李先生说。见面后，邹某自称某融资租赁公司的工作人员，因承租人拖欠车辆租金，需将汽车拖运至陕西西安。为了获取车辆位置，邹某主动提供账号密码，让李先生登录一款专用GPS定位软件。李先生登录后，一辆白色奔驰轿车的实时位置、历史行车轨迹等信息一览无余。

李先生隐约觉得事情有点蹊跷，要求邹某出具车辆租赁相关手续。邹某仅提供了机动车登记证书、贷款抵押合同、代偿资料及行驶证等材料的照片，无法出示任何纸质原件。

李先生提出签订正式道路救援合同、核验融资租赁公司救援委托书时，邹某一再推脱，声称这些手续可以到拖车现场补办。随后，邹某反复催促李先生根据软件定位找到目标车辆，立即拖车，但以各种理由拒签道路救援合同。

一系列不合常理的操作，引起了李先生的警觉。他当即拒绝拖车，并于同年5月7日向公安机关报案。

2025年5月14日，公安机关对该案立案侦查。随着侦查深入，这起看似普通的债务收车纠纷背后，一条集非法定位、爬虫抓取数据、倒卖行车轨迹的黑色产业链浮出水面。

一张倒卖信息的黑网

邹某长期混迹于抵押车市场，2024年底偶然得知给抵押车安装GPS定位器可以挣钱，便搜索加入带有“寻车”“找车”“抵押车”等字眼的微信群，伺机寻找牟利渠道。

2025年1月的一天，邹某在一个抵押车微信群里看到有人发布“安装GPS寻车”信息，主动联系对方后，结识了发布任务的陈某、王某。此后，他通过境外聊天软件从陈某、王某等人处接受GPS定位器安装任务、商议交易价格、回传现场资料、结算收益，每单收取800元至900元不等。

为了提高效率，邹某采购了大量GPS定位器，以每单300元的价格，在全国范围招募外卖员、快递员充当线下“贴手”，通过当面交付或邮寄的方式将定位器交给“贴手”，并指使其在目标车辆上秘密安装。设备安装完成后，“贴手”拍摄车辆及设备的照片回传报备。邹某再将照片传给陈某、王某等人确认，结算收益。直到2025年5月13日，邹某在甘肃、宁夏一带物色发展“贴手”时，被平凉市公安机关抓获。

公安机关循线深挖，发现此案背后竟有一条贩卖车辆行车轨迹信息的黑色产业链：隐匿于境外聊天软件的“资方”，以“抵押车债权处置”为幌子，通过境外加密通信软件发布寻车任务；陈某、王某与技术人员万某合作，由万某编写非法爬虫脚本、购买代理IP来搭建IP池，伪装成正常用户登录全国多地停车场系统，批量抓取目标车辆信息。陈某、王某则根据万某提供的车辆出入位置、时间等数据，锁定目标车辆，向代理人员派发安装GPS定位器任务。邹某作为代理人员，统筹调度各地“贴手”秘密安装定位设备。整套流程分工明确，大量车辆行车轨迹沦为被交易的“商品”。

经查，邹某等人的主要客源为金融借贷公司以及抵押车、二手车卖家等“资方”，这些“资方”拿不到借款、卖车款，为催促借款人尽快归还，利用王某、邹某等寻车“中间人”或“代理”想赚“快钱”的心理，将掌握的车辆信息提供给他们，并要求给车辆安装GPS定位装置来获取车辆实时位置信息，其后伺机非法拖回车辆，迫使客户归还借款，甚至再次卖出后获利。

抵押车的行车轨迹受法律保护

2025年8月，该案被移送至崆峒区检察院审查起诉。在讯问时，多名犯罪嫌疑人辩称，自身行为属于协助债权人合法追债，涉案车辆本身存在权属纠纷，相应车辆行车轨迹不受法律保护。同时，该案原始车辆轨迹数据多达500余万条，混杂大量重复、无效、异常的定位记录，给涉案信息数量认定、违法所得核算带来较大挑战。

办案检察官在全面审查的基础上，厘清核心法律争议。针对“协助追债具备正当性”这一核心辩解，办案检察官指出，真实债务不能成为刑事犯罪的挡箭牌。债权人想实现债权，应当通过协商、诉讼、司法拍卖等合法途径来达成。车辆行车轨迹属于敏感个人信息，不因车辆存在权属争议而丧失法律保护。私装GPS定位器、窃取数据、倒卖行车轨迹的行为，已突破民事维权边界，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针对“无主观犯罪故意”的辩解，办案检察官结合加密软件聊天记录、隐秘作案方式、设备安装台账、资金流水、证人证言等多维证据，完整还原作案主观意图与客观行为，形成闭环证据链条。

面对海量电子数据甄别难题，该院引导公安机关按照“去重、去零、核验排除”精细化数据核算规则，对500余万条原始数据全面筛查清理，剔除重复、无效、异常的信息。

经查，邹某承接王某、陈某等人的业务，指使“贴手”安装GPS定位器272辆车，获取214辆车辆行车轨迹70214条，违法所得13.6万元；王某组织安装149辆车，获取117辆车辆行车轨迹43654条，违法所得6.69万元；陈某组织安装37辆车，获取35辆车辆行车轨迹10657条，违法所得3.33万元；万某提供爬虫技术支持，帮助安装104辆车，获取84辆车辆行车轨迹27422条，违法所得3万元。

今年2月，崆峒区检察院依法以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对邹某、王某、陈某、万某提起公诉。9月23日，法院一审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依法判处邹某等4人有期徒刑四年至一年三个月不等，各并处罚金。

据了解，对涉案“资方”，警方还在进一步侦查中。

来源：检察日报·法治新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