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有个细节,多年来让无数读者争论不休。
第六十回,春燕对她妈说,宝玉许诺将来要回明太太,把怡红院的丫头们全放出去,与父母自便。春燕妈听了,喜得念佛不绝——脱离奴籍,恢复自由身,这是多少丫头求之不得的恩典。
可第三十一回,宝玉和晴雯吵架,气头上说要回太太打发晴雯出去,晴雯却含泪抛出一句:“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这就怪了。放出去做自由人,不好吗?小红、鸳鸯这样有能力的丫头都盼着这一天,晴雯为何死赖着不走?莫非她骨子里也是个贪恋主子恩宠、奴性十足的丫鬟?
恰恰相反。晴雯这句“一头碰死也不出这个门”,不是奴性的证明,而是她最强烈的反抗。
一、她不是不想走,是咽不下这口气
晴雯不肯出去,和想不想脱奴籍完全是两码事。
她的话说得明明白白:“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翻译过来就是:我没有错,凭什么要我走?
事情的起因不过是一把扇子。晴雯跌了扇子,宝玉骂她蠢材,她还了嘴。
宝玉那几天心情不好——清虚观提亲、和黛玉吵架砸玉、说宝钗像杨妃惹怒宝钗、调情金钏害得金钏被撵——满肚子火气,袭人刚撞枪口上被踢了一脚,晴雯又撞了上来。
但心情不好不是随便骂人的理由。晴雯说得在理:“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
宝玉自己也承认,他最近脾气确实大。
晴雯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姑娘。她可以接受主子按规矩管教,但不能接受无端的羞辱。她怼宝玉,是为自己抱不平,也是为袭人抱不平——她一开始还帮袭人说了话。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贪图留在贾府而忍受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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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袭人“贤惠”背后,是深入骨髓的奴性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袭人被宝玉踹了一脚,伤得不轻,可她怎么说的?
“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
宝玉说不是故意的,袭人又道:“你原当是她们,踢一下子,唬唬她们也好。”
从头到尾,袭人没有说过一句“踢人不对”。她甚至觉得小丫头们该踢。
这是丫鬟该有的态度吗?是,这是奴才该有的态度。但人不是生来就该做奴才的。
袭人的“贤惠”里,藏着对主子权力的绝对顺从。她不仅自己跪着,还觉得别人也该跪着,甚至觉得主子打人踢人是应该的。
而晴雯呢?她敢说“要踢要打凭爷处治就是了”——这话表面是赌气,骨子里是不服:你要打要骂随你,但这个理不对,我就要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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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同样的话,宝玉对袭人和晴雯的态度天差地别
晴雯挤兑宝玉说“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这话袭人也说过。
第八回,宝玉要撵乳母李嬷嬷,袭人劝道:“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服侍你。”宝玉听了,无言以对,服软了。
可晴雯说同样的话,宝玉却“气得浑身乱战”,还放狠话“将来有散的日子”。
为什么?因为袭人懂得以退为进,而晴雯是真在质问。
更过分的是袭人接下来的操作。她赶来第一句话就是:“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
这话一箭双雕:抬高自己,贬低晴雯。上次宝玉被关在门外,始作俑者就是袭人,她怎么不说“我一到就有事故”?
晴雯冷笑回怼:“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服侍爷的,我们原没服侍过。因为你服侍得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服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
这话毒,但句句是实。
袭人恼羞成怒,却忍住了,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一个“我们”,把自己和宝玉绑在一起,把晴雯推到对立面。
晴雯立刻抓住破绽:“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
袭人僭越了。按规矩,她一个奴才,不能和主子称“我们”。
可宝玉什么反应?他不仅不追究袭人,反而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她!”
晴雯跌把扇子被骂蠢材,袭人称“我们”却要被抬举。这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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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袭人的语言艺术:把有理的说成没理的
袭人最厉害的本事,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得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
这段话的杀伤力在于:她给晴雯扣了三顶帽子——当着主子面吵、闹得万人知道、夹枪带棒不安好心。
晴雯说什么都像是故意找茬。她摆事实,袭人说她是恼了才说那些话;她讲道理,袭人说她不该当着宝玉吵。路全被堵死了。
最狠的是最后一句:“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表面上退让,实际上是把晴雯架在火上烤——你说啊,你敢把宝玉和我的事抖出来吗?
晴雯不敢。不是她怕,是这件事抖出来,怡红院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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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死也不出这个门,是最狠的反抗
宝玉见晴雯不服,使出杀手锏:“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
这是在用权力霸凌,不是他占了理。
晴雯含泪道:“我为什么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不能够。”
她说得对。她没有错,为什么要被惩罚?
宝玉真要去回太太,袭人反而跪下了。别以为她是维护晴雯——她当然想晴雯走,但不能是现在。现在事情闹大了,王夫人追查起来,她和宝玉的事就瞒不住了。
晴雯见宝玉执意要去,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这句话,是她最后的武器。
她无法对抗主子的权力,无法对抗袭人的心机,无法对抗整个怡红院联合起来霸凌她。她能做的,只有用命来赌——你敢回,我就敢死。
哪个奴性深重的人敢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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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被误解的晴雯,被低估的反抗
后来晴雯终究被撵了出去,含冤病死。但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认过这个理。
抄检大观园时,别人都乖乖打开箱子,只有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这是无声的抗议。
临终前,她对宝玉说:“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
她至死不服。
这就是晴雯。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她只是不愿意用尊严去换安稳。她不是不想脱离奴籍,她只是不能接受含冤受辱地离开。
“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不是奴颜婢膝的哀求,而是宁为玉碎的宣言。
在那个所有人都在跪着的时代,晴雯是少数几个试图站起来的人。她的反抗或许幼稚,或许冲动,但那份“不服”的气性,正是《红楼梦》里最珍贵的光芒。
奴性?这个词和晴雯,永远沾不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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