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北京八宝山。
一场低调的追悼会正在举行。来的人不多,但规格不低,中央有关领导同志悉数到场。
灵堂正中,悬挂着一位99岁老人的遗像。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张脸是陌生的。但在场的每一位都知道,眼前这个刚刚离世的老人,身上藏着中国情报史上一个惊天的秘密。
这个秘密,他曾守了一辈子。
1915年12月,陈忠经出生于江苏扬州一个书香门第,原籍仪征。幼年随家迁到北京,在著名的师大附中读书。
那时候东北已经沦陷,年纪轻轻的陈忠经恨透了日本人,更恨国民党的“不抵抗主义”。
17岁的他和一个同学竟离家跑到山海关,想投奔东北军上前线打鬼子,结果被婉拒了。回去后他愤而写了一篇抗日文章,投到天津《大公报》,竟然发表了。
后来陈忠经考入北京大学经济系。在北大,他连任两届校学生会主席,参与领导了著名的“一二·九”运动。
那时候和他一起搞学生运动的,有朱穆之、袁宝华这些后来新中国的重要人物。21岁的陈忠经参加了党的外围组织“社联”。
1937年七七事变,北平沦陷。陈忠经辗转来到长沙,进入北大、清华、南开三校组成的“长沙临时大学”,继续当学生会主席。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地下党员许焕国。
1937年12月,日寇飞机轰炸长沙,临时大学校舍被夷为平地。
学校决定迁往昆明建西南联大。就在学生们面临何去何从的时候,胡宗南的第一军从淞沪会战撤下来,损失惨重,急需补充兵员,派人到长沙招大学生做战地服务。
党组织指示:趁机打入胡宗南部队。许焕国奉命行事,陈忠经也报名参加了湖南青年战地服务团。就这样,一个北大学生会主席、学生运动领袖,摇身一变成了国民党西北王胡宗南麾下的“青年才俊”。
1939年秋,陈忠经借探望父母之名到重庆,秘密来到八路军办事处见到了董必武。他向董老汇报了在西安的工作,请示下一步怎么办。董必武只说了八个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八个字,决定了陈忠经此后近十年的命运。
1940年春,陈忠经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而此时,他已经是三民主义青年团陕西省支团书记,后来又当了国民党陕西省党部执行委员。三青团是什么?那是国民党的青年特务组织。陈忠经等于直接坐进了敌人的心脏。
在西安,陈忠经如鱼得水。他性格活跃,善于交际,创办了《研究月刊》和《新秦日报》。游走于西安高层交际圈,八面玲珑。连著名豫剧演员常香玉结婚,都专门请他当证婚人。但这些光鲜背后,是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危险。
陈忠经有一个致命的毛病,爱说梦话。对一个地下工作者来说,这简直是悬在头顶的刀。一次他和国民党陕西省党部的人出差,两人同住一个房间。
第一夜他借口赶写报告熬了一宿。第二夜、第三夜不能再找借口了,他就躺在床上假装睡着,时不时发出鼾声,硬是三天三夜没合眼。
白天还得正常工作、陪人喝酒,不能露出丝毫破绽。这就是隐蔽战线的日常。一个疏忽,就是死。
1947年,蒋介石撕破了“和谈”的假面具。3月,他密令胡宗南对延安发动全面进攻。25万大军秘密集结,目标只有一个,摧毁中共中央所在地。胡宗南让他的机要秘书熊向晖拟订攻占延安后的“施政纲领”。
熊向晖,是周恩来早在抗战初期就布下的一枚“闲棋冷子”。他拿到的是胡宗南进攻延安的完整详细计划。
情报通过西安的地下秘密电台,一字不漏地拍发到了延安。而此时,胡宗南麾下的众多将领甚至还不知道这次行动。
在熊向晖传递情报的同时,陈忠经和申健也在各自的岗位上密切配合。陈忠经利用三青团书记和《新秦日报》董事长的身份作掩护,建立了一张全方位的情报网。
党中央得到情报后,从容地做了两件事:一是在《解放日报》上公开揭露国民党剿共、挑起内战的罪行;二是迅速从其他地区调兵保卫延安。
等胡宗南的大军杀到延安时,只剩下一座空城。毛泽东和党中央早已安全转移。胡宗南“闪击延安”的绝密计划,彻底破产。
毛泽东后来说,熊向晖一个人“能顶几个师”。但这句话背后,站着的是陈忠经、申健三个人组成的整个情报网络。
周恩来曾这样评价:在我们党的情报工作中,李克农、钱壮飞、胡底是“龙潭前三杰”;熊向晖、陈忠经、申健,是 “龙潭后三杰” 。
这个评价的分量,懂党史的人都明白。“前三杰”在1930年代保卫了党中央,“后三杰”在1940年代再次保卫了党中央。前后三十年,两代“三杰”,撑起了中共隐蔽战线的半壁江山。
从1938年到1947年,整整九年,陈忠经潜伏在胡宗南身边,获得了大量关于蒋介石反共部署以及国民党政治、经济各方面的情报,及时秘密报送党中央。
1947年9月,中共北方情报网络遭破坏,数十人被捕。军统调查中发现了“后三杰”的真实身份。
但此时,陈忠经、熊向晖、申健已受胡宗南派遣赴美深造,陈忠经在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学习。军统鞭长莫及,胡宗南为求自保也极力将此事压下。几经辗转,陈忠经最终回到祖国。
新中国成立后,陈忠经转入外交战线。1950年11月出席联合国特别会议,1960年率领百人艺术团出访多国。历任对外文化联络局副局长、代局长,中央调查部副部长等职。2004年离休。
2014年7月13日12时30分,陈忠经在北京逝世,享年99岁。他带走了太多秘密。
直到今天,关于陈忠经的公开资料依然不多。他的功勋,至今大部分仍处于保密状态。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在西柏坡的中共情报工作展览馆里,有一整面墙,第一块展框里悬挂着三个青年才俊的照片。旁边的文字写着:“二十五万敌军将闪击延安”。照片上的人,就是熊向晖、陈忠经、申健。
三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在二十多岁的年纪,选择了最危险的道路。他们把青春和才华藏在黑暗里,把生命悬在刀尖上,只为了让一个政党和一个国家活下去。他们的名字,应该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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