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深秋,北京,迟浩田在会议间隙来到胡奇才家中。两位从战火中走出的将领见面,没有寒暄太久,话题很快落到了山东沂蒙山。迟浩田带来一幅题字,胡奇才展开一看,目光停了很久。
题字写于1987年10月,内容并不复杂,记录的是一首流传在临朐乡间的抗战歌谣:“胡奇才,真勇敢,指挥八路攻冶源。打死鬼子三十三,活捉一个翻译官。”
这几句歌谣,源自迟浩田一次并不寻常的经历。1986年7月12日,迟浩田第三次到沂蒙山区慰问老区群众,途中经过临朐,在一座水库旁遇见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
老人坐在岸边垂钓,身旁围着几名乡亲。得知迟浩田曾经在山东作战,老人立刻来了精神,放下烟袋问道:“你认识胡司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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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浩田试着回答:“是胡奇才吗?”
老人拍了拍手,随即唱起那首歌谣。歌声并不高,却把几十年前的战斗重新带回了现场。唱完后,老人拉着迟浩田的手说:“请你告诉胡司令,山里人还记得他。”
这句话让迟浩田久久不能平静。抗战胜利已经过去多年,可在沂蒙百姓心里,八路军将领的名字仍然没有消失。对他们而言,那不是挂在墙上的称号,而是曾经一起躲过炮火、一起熬过饥饿的人。
迟浩田自己也曾受过沂蒙百姓的救命之恩。1947年孟良崮战役期间,他在南麻战斗中负重伤。当时年仅18岁的迟浩田担任营部书记,并代理连队指导员,冲锋时被子弹击中膝下动脉。
战士们准备把他带走,他却命令不要管自己,继续追击敌人。失血过多后,他昏倒在阵地附近,醒来时已经躺在老乡的独轮车上。推车的乡亲一路躲避敌机,甚至把本来不多的炒面先让给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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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伤员有人没能活着抵达后方,这让迟浩田一度产生了绝望念头。推车的老乡察觉后劝他:“有俺们在,就一定把你送到部队医院。”这句话,迟浩田记了一辈子。
所以,1987年两人谈起沂蒙时,迟浩田送上的并非普通墨宝。那幅字既是对胡奇才的敬意,也是对老区人民的回应。胡奇才看完后,让工作人员把它挂在客厅墙上,说道:“这是对我的鼓励,也是乡亲们对我的鼓励。”
谈到冶源战斗,胡奇才却显得十分平静。他说,这只是一场小战斗,只消灭了三十多个日军。对于经历过反“围剿”、长征和解放战争的将领来说,冶源确实算不上大规模作战,但它在当地百姓心里,分量并不轻。
那时,胡奇才任鲁中军区参谋处长,奉命率部攻占冶源。战斗结束后,他判断临朐日军很可能派兵增援,于是安排两个营在城外设伏,自己把指挥位置放在一座关帝庙附近的高地上。
中午时分,日军援兵进入伏击区域。八路军突然发起攻击,双方很快陷入近距离搏斗。由于弹药紧张,部队大量使用刺刀。日军原本以为援军行动突然,可以打八路军一个措手不及,却在山野间遭到迎头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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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胡奇才来到现场,让战士们把日军尸体集中到一起。随后,他取出长征途中缴获的一部照相机,按下快门,留下了那张特殊照片。
照片中,数十具日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旁边站着三名八路军战士。画面简单,却极具冲击力。它没有战场上的喊杀声,却记录了沂蒙军民对侵略者的一次有力反击。
迟浩田问:“这是随军记者拍的吗?”
胡奇才笑着拍了拍胸口:“是我自己拍的。”
两位老人相视而笑。笑声背后,是多年战斗生涯留下的沉重记忆,也是对冶源百姓苦难遭遇的清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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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奇才与沂蒙群众的联系,并不只在战场上。抗战时期,他的孩子曾在沂蒙山出生。部队转战频繁,家属只能寄居乡村。西墙峪村的张恒谦一家收留了他的爱人,日军扫荡时,还把她藏进屋后的石崖洞中。
洞口用石块和麦草遮掩,平日里,张家送饭、送药,尽力照料。这样的乡亲,在沂蒙山区并非个例。许多伤员、干部家属和孩子,正是靠村民冒险掩护才活了下来。
迟浩田后来重访沂蒙,也看到老区群众生活仍然艰苦。老人穿着带补丁的衣服,端出的饭食是地瓜菜窝窝,却说今年还要向国家交粮。那种朴素的满足,让迟浩田心里很不是滋味。
胡奇才听完后也沉默了。他们都明白,沂蒙人民为革命付出巨大牺牲,战争结束并不意味着困难立刻消失。土地贫瘠、交通闭塞、生产基础薄弱,这些问题需要长期解决,不能靠几句慰问话改变。
临别时,胡奇才又拿出一本《将军诗词选》,念起自己写下的诗句:“老翁喜,忆当年,红军不怕远征难。勤回首,常自勉,革命岂能有清闲?”1997年7月3日,胡奇才在北京逝世,享年83岁。那张照片和那幅题字,则留在了他与沂蒙山共同走过的历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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