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生命最后一程培养“守护者”！全国首个安宁照护职业本科专业迎来首批39名新生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瑞璇

高源记得亲戚临终前的样子：病痛、孤独，还有说不出口的恐惧。那时她还在读高中，帮不上什么忙。今年高考填志愿，她把安宁照护服务与管理专业填在第一志愿。“希望让临终患者在最后一段路上得到应有的关怀与照顾。”在高源心里，这是一个很有社会价值的职业。

今年9月，民政职业大学迎来全国首个安宁照护服务与管理职业本科专业的首批39名新生。他们中，有人把专业填在第一志愿，有人因亲人临终经历而来，有人受母亲在福利院工作影响。未来四年，他们要学的，是如何陪伴临终患者至生命最后一程。

第一志愿里的“生死课”

杨择雨的大姥姥临终前，住进北京一家医院的安宁疗护病房。医生不再给她化疗，只做简单输液，维持基本生命体征，更多的是心灵上的关怀。“老人在弥留之际都会有点畏惧，需要给他们一些关怀。”杨择雨说，那个画面让她印象太深。今年高考，她考了505分，把安宁照护专业填进第一志愿，“希望帮到更多临终患者”。

像杨择雨一样，不少新生把安宁照护填进了第一志愿。丁燕媛从小由外婆照顾长大。如今外婆年纪大了，家人大多工作，无暇照顾，生病也只能独自在病房。“照料上存在困难，身体上也承受痛苦。”丁燕媛说，她学习这个专业，就是想为更多老人提供温暖、传递温情，“是我主动的选择”。

丁燕媛记得爷爷重病时的样子：癌症晚期、消瘦、癌细胞扩散。家人放弃了持续数年的痛苦化疗，带他去了一辈子没去过的许多地方，陪他走过人生最后一段。在她看来，安宁照护是有温度的守护，不会过度治疗：对末期无法治愈的患者，放弃痛苦的过度抢救，坚守生命的尊严，用专业手段减轻疼痛。“这与殡葬服务面向患者身后不同，我们陪伴的是患者生命的最后时光。”

新生李欣辰的母亲曾在老年福利院工作。他跟母亲去过那里，也曾做过志愿者、帮老人做心理疏导。母亲曾告诉他，这份工作虽然辛苦，但有意义，他自己也能从帮助老人过程中获得成就感与温暖。这次他把安宁照护填进第一志愿，也得到了母亲的理解与支持。

民政职业大学生命文化学院教师彭颖君介绍，今年安宁照护服务与管理专业首批招生中，约25%的学生完全由自己选择，36%左右是自己选择且家里支持，约10%是家人建议下选择、自己认可。也有部分学生原本对殡葬专业感兴趣，同时报了安宁专业。

“现在年轻孩子对生死话题并不像上一代人那样避讳。”民政职业大学安宁照护服务与管理专业教研室主任牛伟静发现，很多“00后”学生能和父母坦然谈论生死、临终、殡葬。她认为，这与近年来年轻人生死观的转变有关。

但这个专业的设立，并非只靠观念转变。牛伟静发现，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加深，生命终末期老年群体和重症患者数量持续增长，而教育领域此前没有安宁照护本科专业。医学院校护理专业可能开设安宁疗护课程，但并非体系化培养。“民政职业大学作为民政部直属院校，长期深耕生命文化、殡葬领域，希望把养老、安宁、殡葬衔接起来，补齐‘围死亡期（死亡发生前后很短的时间）’的缺口。”

专业设立前期，学校展开调研，覆盖全国近30个省、直辖市和自治区，回收居民问卷2000多份，调研医疗机构75家、养老机构15家、殡葬服务机构33家、社工机构8家及其他机构20多家。调研结果显示，60%的机构认为开设该专业非常必要和紧迫，80%的居民支持高校开设；80%的机构认为社工师紧缺，69%的机构认为长期照护师和养老服务师紧缺。

不是放弃治疗，而是学习如何“好好告别”

报考前，高源以为安宁照护仅仅是关怀临终人群，缓解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入学后她才明白，真正的安宁照护是身、心、灵、社全方位的照护，是一门兼具医学、人文与心理的专业。“不仅是减轻患者的生理痛苦，也是帮助患者疏导心理恐惧、缓解家属的哀伤情绪。”高源曾见过重症患者在安宁疗护师陪伴下安详离世的场景，“她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过得很快乐”。

丁燕媛说，以前她会害怕死亡，也不愿谈论死亡，认为“很沉重”。在接触生死教育后，她学会了正视和直面死亡。“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每个生命都会经历的过程，是自我的归途。”现在她已经可以坦然看待、谈论死亡。

课程设置方面，牛伟静介绍，安宁照护服务与管理专业四年课程分为公共基础课、专业基础课、专业核心课、专业拓展课和集中实践五大模块，实践教学学时占整体学时近63%。专业基础课包括安宁疗护概论、生命文化教育、安宁疗护领域心理学、基础护理学、基础医学、人体解剖学等；专业核心课包括终末期照护与舒适护理、症状管理技术、健康评估与照护、安宁服务项目策划与管理、临终关怀与辅导、安宁社会工作实务、善终规划与服务、哀伤心理干预、尊严疗法技术等。

专业设置上，学生在大一会进行认识实习，大三有提高性实践，大四时会到医院安宁疗护科、高端养老机构或社工机构顶岗实践，时长约31周，毕业设计在实践过程中完成。牛伟静说，未来学校还希望探索“订单班”，为泰康等机构定向培养，毕业即就业。

彭颖君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安宁照护的职业本科更侧重管理能力、项目策划、质量评估和跨学科协调能力。与护理专业相比，安宁照护更聚焦“围死亡期”，学生虽然无需考取护士执业资格证书，但要懂症状管理、舒适护理，能配合医生护士，做医患沟通的“翻译者”。与社工相比，安宁照护更聚焦临终场景，要求学生掌握医学护理基础知识，能与多学科团队合作。

在临床一线，人才短缺情况更加突出。北京老年医院安宁疗护中心负责人曹凤说，目前医院最缺的是专业培养的医生护士。她发现，从其他专业转岗的医护人员并未经过系统培训，在服务理念、照护能力等方面不够专业，“成年人思维固化，再接受新转变很难”。她举例，急诊急救出身的大夫长期接受“生命不息、抢救不止”训练，很难接受适时撤下维生措施、转向安宁舒缓治疗。

曹凤认为，安宁照护专业培养的是专业照护者，至少要有三种能力：基本照顾能力、信息传递能力、综合状况评估能力。她要求团队做到“四心”——爱心、细心、耐心、责任心。“患者到后期身体羸弱，言语表达能力很弱，要靠观察表情、肢体语言。没有耐心、责任心，就干不好。”

在泰康燕园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科主任宋安看来，临床最缺复合型人才：懂症状管理，擅长沟通，能做哀伤支持。核心能力包括症状评估、深度沟通、共情、多学科合作、边界感等。宋安所在的科室于2021年成立，5年来送走约1000位老人。他记得一位37岁乳腺癌晚期患者，瘦到40多公斤，乳腺破溃有臭味。见面时他与她握了握手，她忽然泪如雨下，“她说看病一年多，从来没有医生握过手，都嫌她身上有味”。

宋安说，安宁疗护每个病人都不一样，“100个人100种死法”。有人喜欢唱歌，团队每天给他唱《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唱了14天；有人希望去世后铺玫瑰花瓣，团队就找来红色玫瑰花瓣铺在白色被褥上……宋安强调，安宁疗护和安乐死有本质区别：安乐死是“把痛苦的人解决掉”，安宁疗护是“解决人的痛苦”；安乐死是缩短生命，安宁疗护则既不缩短、也不延长生命，承认死亡是一个自然的过程。生命教育、死亡教育是安宁疗护的土壤，“没有这个土壤，安宁疗护就是空中楼阁”。

首届39人的“先行者”之路

高源认为自己有耐心、有责任心、善于倾听，也有较强的同理心，适合这个专业。但她也承认，自己容易受情绪影响。“心理压力肯定会有，但更多是期待。”高源计划未来多参与实训与志愿活动，提前适应工作需要面对的场景，努力学好心理课程，学会自我调节。

丁燕媛性格耐心、细心，喜欢倾听别人的故事，善于发现别人的情绪变化，愿意真诚陪伴他人。但她内心比较敏感，共情能力过强，面对负面情绪时难以抽离。“未来我需要积极培养自身专业素养，做到温柔且专业。”她希望学校多开展生死教育、人文关怀相关课程，多开展宣讲、学长分享会，增设心理培训，教会他们调节情绪、疏导压力的方法。

首批39名学生，被牛伟静称为“先行者”。但先行者面前，并非只有掌声。曹凤坦言，她担心本科培养出来的“安宁照护师”未来的就业市场和薪酬待遇。“如果跟市场上保姆、护工一样，就失去了培养价值；如果高于他们，就业市场能容纳吗？”她认为，学生就业时，需要社会相关部门为他们找到就业通道，明确职业晋升路径，学校也要考虑就业渠道等现实问题。

宋安则更乐观。他说，中国每年死亡人数1000多万人，得到安宁疗护照顾的不到3万人，需求非常大。老龄化加速，居家安宁、社区安宁都在扩张，人才需求一定会暴涨。“现在招30多人根本不够用，过几年可能招300多人。”但他也提醒，首届毕业生在学校学的理论到临床不一定都用得上；不过他表示，“不要对他们有太大压力，有老师带教就好”。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了解到，目前，民政职业大学已与北京老年医院、泰康燕园康复医院等医院建立联系，该校实践基地包括天津蓟州人民医院、河北多家机构，以及广州老人院、上海部分机构等。牛伟静说，实习基地建设围绕京津冀逐步辐射全国，未来将实行双导师制，让校内老师与机构导师共同指导学生。

她告诉记者，安宁照护本科专业从2024年开始谋划，2025年申报，经历多轮论证。专业名字曾想用“安宁疗护”，但有临床专家反对：民政院校培养不了医生护士，不能用“疗”字。最终定为“安宁照护服务与管理”，培养方向更多是安宁社工角色。“医师培养不了，护士培养不了，我们就培养社工这个角色。”她坦言，最难突破的是专业定位边界。安宁照护与护理、社工、医学交叉，专家反复问：和已有专业差异化在哪里？最终定位聚焦“围死亡期”——预期服务寿命可能只剩几个月的临终患者，同时兼顾老年照护、善终规划、生前契约咨询、资源链接、家庭关系协调等。

师资也是挑战。牛伟静说，目前学校有两位医学背景老师、一位社会工作方向老师、一位管理学老师，心理学老师还是兼职，急缺专职心理老师。未来3到5年，要持续打磨人才培养体系，推动校内老师去安宁疗护科挂职，扩充行业导师，编写安宁照护自己的教材，深化校企合作。

民政职业大学生命文化学院院长周世强说，此专业之所以设在生命文化学院，而非老年福祉学院，是因为安宁事业与生死相关，是生死哲学的实践。在他看来，安宁照护与传统安宁疗护的差别就在“照护”和“疗护”两个字。“我们重视疗的价值，课程里有疼痛缓解、临终基本医疗保障，但更多把心思放在关怀照护、白事咨询和临终句号画得圆满上。”

就业方向上，周世强说，此专业主要面向养老服务机构，尤其是发达地区养老机构，如泰康、广州市老人院，也瞄准发达地区基层卫生机构。上海所有基层医疗卫生中心都有安宁服务项目，用人可观。

高源说，毕业后想去正规医院安宁疗护科、养老康养中心工作，帮助更多有需要的患者和家属。“我并不担心就业前景和社会认可度。”她认为，在老龄化背景下，安宁照护专业前景明朗，社会认可度也会逐步提升。“希望四年后的我，不辜负现在的自己，成为一个有责任心、有同理心、专业、理性的安宁照护师。”

丁燕媛想进入三甲医院安宁疗护科、高端康养机构工作，扎根一线。入学了解行业现状后，她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如今安宁疗护属于民生刚需，国家大力推广相关建设，行业缺口大，未来就业和发展都有保障。”

宋安常说，谈论死亡，是为了更好地活着。“生得好，活得久，病得晚，死得快。”而对这些首届学生来说，四年后能否真正走向病房、养老院、社区，成为“善终守护师”，不仅取决于他们学得如何，也取决于社会是否为他们铺好职业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