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劝的刘邦：本事不大，却赢了天下

国庆假期去了一趟徐州，这里是刘邦的故乡。站在这片土地上，回望楚汉的往事，忽然对刘邦这个人，生出很多不一样的感触。
世人总爱谈论他的传奇，说他从一介亭长，最后夺得天下。可细看史料就会发现，论谋略、论武艺、论家世，刘邦其实样样不算顶尖。他能赢项羽，靠的并不是自己无所不能，而是懂得听别人的话。

汉四年，广武。

楚汉长期相持，刘邦困在荥阳、成皋一线，处境十分艰难。韩信已经平定齐地，派使者送来书信。刘邦拆开一看，原本还抱着期待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信里韩信说，齐地人心反复多变，南边又挨着楚国，如果不设一个代理齐王镇守，地方很难稳住，恳请汉王允许自己暂代齐王。

刘邦心里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眼下深陷对峙困境，日夜盼的是援兵，等来的却是对方索要王位的请求。

就在他快要发作时，一旁的张良和陈平，暗中踩了踩他的脚，凑到耳边低声提醒。刘邦瞬间回过神，话锋一转，对着使者大声说道：

“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

要做就做真齐王，何必当什么代理的。

这短短一瞬间的转变，就是刘邦能夺得天下的关键。

他承认自己很多事做不好

图注：汉代竹简，楚汉时期书信、文书均书写于简牍之上

刘邦平定天下之后，在洛阳南宫摆下庆功酒宴。席间文武大臣纷纷夸赞，说汉王雄才大略，才有今天这份基业。

刘邦却摇了摇头，说出一番心里话：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图注：徐州出土汉代车马出行画像石拓片，还原楚汉时代风貌

这话并不是客套的谦虚。

刘邦只是个基层亭长，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史记》记载他“好酒及色”，说话行事向来粗直随性。后世读史的人有一句很中肯的评价：

高祖短于处事，而长于听言。故能仗剑三尺，奋起徒步，以有天下。

处理繁杂具体的实务，他并不擅长；可分辨别人提的意见，他却有过人的本事。

王立群先生也说过，刘邦很会听别人说话，只要道理讲得明白，他就能分辨取舍，这种本事，在乱世里十分难得。

洗脚榻前，被人当面点破倨傲

刘邦起兵没多久，路过陈留。

郦食其，世人都叫他狂生，前来求见。刘邦一向不待见儒生，史书里写，但凡有人戴着儒冠来见他，他常会摘下人家的帽子，往里面撒尿。

郦食其知道他这个脾气，便托人通报，自己不是儒生，只是个高阳酒徒。刘邦这才愿意见他。

见面的场面，史书写得十分鲜活。刘邦斜靠在床上，两个女子在一旁给他洗脚，就这么随随便便接见来客。

郦食其走进屋子，只拱手作揖，不肯下拜，开口就直接发问：你是打算帮秦国攻打各路诸侯，还是要带着诸侯去灭掉暴秦？

刘邦当即呵斥：竖儒！天下受秦朝暴政折磨已经很久，我怎么会去帮秦国。

郦食其没有退缩，平静回了一句：既然要聚集义兵讨伐暴秦，就不该用这么傲慢的态度对待前来提建议的长者。

这话，让刘邦一下子清醒过来。

史书写得很简练：

“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

他停下洗脚，站起身，随手整理好衣裳，请郦生坐到上座，当面道歉。之后只问了四个字：“计将安出？”

郦食其献上攻取陈留的计策。刘邦照着计策行事，拿下这座城池，得到城里囤积的大批粮草。乱世行军，粮草就是本钱，这笔收获，实实在在壮大了他的实力。刘邦并非天生谦和，骨子里自有倨傲。可贵的是，旁人点破他时，他不让自尊盖过事理，不被傲气遮蔽判断。

图注：汉代青铜官印，秦汉授官分封的核心信物

印信已经刻好，也愿意推翻已定的想法

汉三年，荥阳依旧被楚军围困，局势十分凶险。

郦食其给刘邦出了一个主意：分封六国的后代，让他们各自立国，拉拢各方力量，一起对抗项羽。刘邦听了觉得可行，立刻下令工匠刻印，准备把印信分发出去。

郦食其还没动身，张良就赶来求见。刘邦正在吃饭，就把分封六国的打算讲给张良听。

张良听完脸色大变：

“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

刘邦心里纳闷，追问到底是什么原因。张良拿起桌上的筷子，一边比划，一边一条条讲出八条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其中最现实的一点：天下跟着他征战的士人将士，抛家舍业四处奔波，盼的就是日后能分到一块封地。要是把土地封给六国旧贵族，这些人就会回去侍奉旧主，谁还愿意继续跟着他打天下。

听完这番话，刘邦猛地把嘴里的饭吐出来，大骂郦食其：

“竖儒几败乃公事！”

马上下令，把已经刻好的全部印信全部销毁。

图注：汉代拜谒画像石拓片，可感受汉代朝堂仪式风貌（公版）

主意刚刚认可，印信都已经完工。推翻自己刚定下来的决定，远比接受一个新建议要难得多。可刘邦没有死扛自己的想法，不会为了顾全脸面，硬要把错路走到底。

旁人的眼光，有时胜过自己的直觉

韩信投奔汉军之后，一直得不到重用，只做个看管粮仓的小官。他多次找萧何交谈，萧何看得出，这是世间少见的奇才。

可韩信迟迟得不到提拔，心里灰心，趁着夜里悄悄逃走了。

萧何听说韩信跑了，来不及禀报刘邦，连夜骑马追了出去。

图注：山东武梁祠汉画像石，刻画汉代君臣拜谒相见场景

第二天，有人跑来禀报刘邦，说丞相萧何跑了。刘邦勃然大怒，感觉像是丢了左右手。

过了一两天，萧何才回来。

刘邦又气又喜，开口就质问，你为什么要逃跑。

萧何答道，我没有跑，是去追韩信。

刘邦十分不解：跑掉的将领有几十个，你谁都不追，偏偏去追韩信？

萧何语气郑重：

“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普通将领到处都能找到，像韩信这样的人才，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

图注：刘邦图

刘邦愿意相信萧何的判断。

萧何又提醒他，大王平日里待人傲气，拜大将军就像使唤小孩一样，这正是韩信离开的原因。如果真心要用他，就得挑个好日子，斋戒沐浴，筑起高台，举行隆重的拜将仪式。

刘邦答应了。

拜将那天，军中将士个个心里都抱着期待，都以为自己会当上大将军。等到仪式开始，拜的却是没什么名气的韩信，全军上下一片哗然。

军中大部分人都不服，一个普通小官，凭什么位居大将。但刘邦没有被军中的议论左右，选择相信萧何看人的眼光。

流言纷扰，不凭一面之词下判断

陈平从项羽那边脱身，前来投奔刘邦。一番交谈之后，刘邦十分赏识他，当天就任命他做都尉，还让他担任参乘，监督各路将领。

消息传开，周勃、灌婴这些沙场老将心里很不服气。

他们跑到刘邦面前告状，说起关于陈平的种种传闻：说他在家和嫂子有私情，投奔汉军之后又收受将领的钱财，给钱多就安排好差事，给钱少就打发差一点的活，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面对一众老将的非议，刘邦没有直接下定论。

他先找来举荐陈平的魏无知问话。魏无知说得直白，我举荐的是他的才干，不是他的品行。如今争夺天下，如果一个人品行再好，却没有打仗谋划的本事，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用处。

之后刘邦又叫来陈平，当面问起这些传闻。

陈平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孤身一人过来投奔，身上一无所有，如果不收钱财，就没有本钱办事。要是我的计策有可取之处，希望大王任用我；如果没什么用处，收来的钱财我全部上交官府，我就请求辞官离开。

听完这番话，刘邦向陈平道歉，给了丰厚的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统管所有将领。

老将们说的流言不是凭空捏造，但刘邦没有被众人的情绪带偏，他两边都听，再做取舍。

同样的建言，两种命运

图注：汉代画像石城邑图景，反映秦汉都城城郭样貌

汉五年，刘邦称帝，定都这件事摆上了台面。

朝中大臣大多是崤山以东的人，纷纷建议定都洛阳。他们说周朝定都洛阳，延续数百年；秦朝定都关中，二世就灭亡，应当效仿周朝。刘邦心里拿不定主意。

戍卒娄敬路过洛阳，求见刘邦。他身上披着一件羊皮袄，虞将军想给他换一身体面衣服，娄敬执意不肯：我穿什么来，就穿什么去见大王。

娄敬劝说刘邦，应当定都关中。刘邦又去问张良，张良也赞成入关。刘邦当即拍板，向西定都关中。他采纳娄敬的提议，说道：

“本言都秦地者娄，‘娄’者乃‘刘’也。”

赐他改姓刘，授予郎中的官职。

同样是劝人定都关中，项羽也曾听过这番话。

有人劝说项羽，关中地势险要，土地肥沃，占据这里就可以称霸天下。可项羽看着残破的秦宫，心里挂念家乡，脱口而出：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提建议的人私下感叹：

“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

这话传到项羽耳朵里，项羽就把这个人烹杀了。

同样一番建议，一个得到赐姓封赏，一个落得丢了性命的下场。乱世之中，对待别人劝谏的态度，往往决定两个人不同的结局。

图注：楚汉相争形势示意图，展现刘邦项羽对峙地理格局

情绪在前，理性在后

翻看这些史料我们能看到，刘邦并不是天生就懂得虚心听取意见。

遇到不顺心的事，他也会发火，会呵斥，会心里不耐烦。可他身上有一点很难得：就算怒火上头，也还能给自己留回转的余地。

被郦食其当面指出傲慢，第一反应是呵斥，可转眼就收起傲气，虚心求教；

分封六国的计划已经定好，听完张良分析利弊，便果断推翻；

收到韩信求封的书信，满心恼火，经人提醒，立刻调整态度；

面对老将集体告状，不贸然定罪，而是多方打听核实情况。

这些事情发生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背后却是同一个道理。

愿意听劝，难的从来不是听懂大道理。难在两件事。

第一，放得下面子。被人当众指正，推翻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都会伤到自尊。可刘邦不觉得认错是丢人的事。

第二，分得清好坏。不是别人说什么都要照做，要分辨哪些建议贴合乱世的现实，哪些只是空谈。

好面子是人的本能，也很容易被旁人的议论带着走，这是人之常情。刘邦可贵的地方，不是完全没有脾气，而是情绪平复之后，还能用理智做判断。

不必样样精通，贵在听得进真话

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毛主席谈起刘邦：

“刘邦是‘封建时代被历史家称为‘豁达大度，从谏如流’的英雄人物’，刘邦胜了，项羽败了，‘不是偶然的’。”

“不是偶然”这四个字，不是说刘邦天赋有多出众。而是在每一次可以固执己见的关口，他选择了倾听。

古往今来，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永远正确，而是敢于承认自己未必全对。

刘邦的可贵，恰恰在于他懂得区分：情绪是情绪，对错是对错。

刘邦并非天生虚怀若谷，他会动怒，会意气用事，但在紧要关口，他不会被情绪绑架。愿意接纳他人的意见，及时纠偏。

反观现世，不少人并非缺少听见真话的耳朵，而是缺少接纳“我未必全对”的心胸。当把观点等同于自我，他人的不同声音，在心底便化作对自身的否定。于是明明可以看见另一种可能性，却困在自我构筑的认知闭环之中，宁愿固守己见，也不愿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