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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我签完最后一份竞标方案,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薛思敏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张越泽和钱副总在我办公室的会议桌前对坐着,桌上摆着那份调令。
“嫂子,哥其实早就想把你调走了。”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发凉。
但下一秒,另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通讯录里。
是拟投资方的陈总。
他上周私下问过我一句话:“如果让你独立运作一个项目,你干不干?”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我说:“陈总,上次您提的事,我考虑好了。”
01
会议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像是在我脑子里钻。
那份文件就摆在桌面上,封面上我的名字被打印机打得很端正。
周羽彤,调任通知。
张越泽坐在桌子对面,目光垂在我手指按着的那页纸上。
他不看我。
旁边坐着钱副总,四十出头,常年挂着笑脸。他开口说:“周总监,这是公司正常的岗位调整,你在总部干得好,去分公司锻炼锻炼,也是好事。”
我没接话。
我看着张越泽。
他喉结动了动,像咽了口唾沫,最后挤出四个字:“你去吧。”
我拿起调令,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从市场营销总监岗位调至城东分公司行政部,担任行政文员。
月薪,六千块。
从月薪十四万到月薪六千。从带六十人团队到管一屋子档案。
好手段。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薛思敏端着咖啡走进来,脸上挂着笑。
“嫂子,哥也是为了你好。”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你说你一个女人,天天加班到半夜,多辛苦啊。换个清闲点的工作,回家还能照顾好爸妈。”
她说着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没吭声。
她又笑了笑,看了一眼调令,“签字吧,别让哥为难。”
我的手没动。
张越泽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安,但就是没有“我不签了”这四个字。
我忽然就懂了。
这件事,他没办法阻止。
或者,他不想阻止。
我翻开笔帽,在调令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张越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钱副总也是,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秒。
薛思敏端着咖啡的手顿了顿。
我把调令推回去,站起身。
“我收拾东西,今天就搬。”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
几个同事看见我出来,眼神闪躲,假装在看手机。
我知道他们知道了。
这种事,在公司里传得最快。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纸箱里装。
照片、笔记、名片簿、客户档案。
装了满满一箱。
刘磊推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他憋了半天,说了句:“周姐,这事不对劲。”
我没抬头,继续收拾东西。
他又说:“我打听了一下,那份调令昨天下午才出的,根本没有经过程序。而且……薛思敏上个星期跟钱副总在办公室聊了很久,门关着。”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抬起头看他。
他咬了咬牙:“周姐,我觉得有人在背后搞你。”
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不想害你,你好好干。”
“周姐——”
“别说了。”
我抱起纸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存好你的手机,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刘磊愣在原地。
我没再多说什么,抱着箱子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着墙,长长吐了口气。
眼眶有点酸,但我忍住了。
不是难过,是憋屈。
六年。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普通职员做到总监。
我带出来的项目,最少给公司赚了两个亿。
结果换来一纸调令,和一个月薪六千块的岗位。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路过前台时,前台小姑娘不敢看我。
我没在意。
走到公司大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楼顶的集团logo。
灯光打在玻璃幕墙上,亮得刺眼。
我低声说了句:“张越泽,你会后悔的。”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电视开着。
婆婆张玉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头都没回。
“回来得挺早,去把饭做了。”
我放下纸箱,站着没动。
她这才偏过头来瞥了我一眼:“怎么,我说的话不听了?”
我没理她,直接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哎,你这什么态度?我还说不得你了?”
我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妈,我被调岗了。月薪六千。”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句:“那不是挺好,正好在家多照顾照顾家里。”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但我没回头,上楼去了。
02
那天晚上张越泽回来得挺晚。
我坐在卧室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发来的工资提醒。
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打了,十四万。
因为上个月的业绩还没结算完,所以这笔钱还在。
但下个月,就只剩六千了。
张越泽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个数字发呆。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就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我。
“彤彤,我——”
“你吃饭了吗?”
我打断他。
他愣了下:“吃过了,在公司吃了点。”
“那就洗洗睡吧。”
我放下手机,躺下去,背对着他。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去洗澡了。
水声哗哗响,我听着那声音,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薛思敏端着咖啡走进来的样子。
钱副总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张越泽不敢看我的眼神。
我忽然觉得,这六年,我好像一直活在别人安排好的剧本里。
爸妈说张越泽条件好,嫁吧。
婆婆说女人别太强,让老公有面子。
老公说调岗就调岗,连商量都没有。
我呢?
我自己的想法,有人在意过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但不是去城东分公司报到。
我去了自己的旧办公室,刘磊还没到。
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打开电脑,把里面的一些文件转存到了自己的U盘里。
不是公司机密,是我自己做的客户分析、市场方案、行业报告。
这些东西看着没多大用处,但我知道,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刚把U盘拔下来,手机就震了。
是刘磊发来的消息:“周姐,我刚收到通知,薛思敏接替你的岗位,今天上任。”
我把U盘揣进兜里,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时,正好碰上薛思敏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看见我,笑得很甜:“嫂子,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舍不得?”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又凑近一步:“你要是觉得六千块太少,我跟我哥说一声,给你再加点?毕竟你也算半个自家人。”
“不用。”
我笑了笑,笑得很平静。
“我已经辞职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什么?”
“辞呈我已经交了,就在人力资源部。”
我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说:“薛思敏,你费这么大劲,不就是想坐上我这个位置吗?给你了。但你要记住,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等你扛不住的时候,别哭着来找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咔咔响。
身后安静得可怕。
我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去了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那是陈总的公司。
陈总叫陈力行,跟张越泽的公司是合作伙伴关系,也是这次融资的最大投资方。
我之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对我印象不错。
前台把我带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看我进来,他比了个“请坐”的手势,对着电话说了句:“行,就这样,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他笑着看向我:“周总监,好久不见。”
“陈总,我已经不是总监了。”
他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您听说了?”
“商场上的事,传得快。”
他靠在椅背上,“张越泽这一步走得,不太漂亮。”
我没接这个话茬。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你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是考虑好了。怎么考虑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份简单的商业计划书,放在他桌上。
“我想自己开公司。”
“你那个咨询项目,我想接。不是以张越泽的员工身份,是我自己来。”
陈力行拿起那份计划书,翻了翻。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这份东西,写得比你以前在公司交的还要好。”
“因为那是别人的公司。”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陈力行笑了。
他伸出手:“项目给你。首付三百万,下周到账。签合同的时间,你来定。”
我握住他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但我没发抖。
走出陈总办公室的时候,阳光刺眼得厉害。
我眯着眼,看了看手机。
上面有六个未接来电。
全是张越泽打的。
我没回拨。
我只给他发了条消息:“辞呈已交,回不去了。”
03
张越泽的电话是一小时后打来的。
那时候我正在打车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你辞职了?”他的声音有点急。
“嗯。”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你调我岗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张越泽,你在公司是总裁,在家里是我老公。不管是哪个身份,你都不该替我做这个决定。”
“可是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的?”
他又沉默了。
我冷笑了一声:“薛思敏逼的?还是妈逼的?还是你心里其实也觉得,我去当个文员挺好,省得比你赚得多,让你没面子?”
“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的?”
我打断他,“张越泽,你如果真的不想让我走,那份调令你不会签。你签了,就说明在你心里,你那点面子比我重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等着他说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算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住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房间不大,但胜在安静。
我坐在床上,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身份证、银行卡、U盘、手机充电器、便携电脑。
看起来有点凄凉。
但我心里反而很踏实。
这种踏实,跟以前每个月工资到账时的那种安全感不一样。
那种安全感是别人给的。
这种踏实,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打开电脑,开始列公司的注册资料。
公司名称、经营范围、股权结构……
一样一样,都写清楚。
写到凌晨三点,眼睛快睁不开了。
我合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刘磊发来的消息:“周姐,我听说薛思敏今天主持会议,被几个项目经理当众怼了。她什么都不懂,方案看不懂,客户资源也接不住。大家都在笑她。”
我回了句:“她坐得热乎就好。”
刘磊又问:“周姐,你真的要自己干吗?”
“那……我能跟你干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刘磊跟了我三年,业务能力没得说,人也踏实。
但他现在还在公司上班,要是辞职跟我干,等于是从稳定工作换成了一条不确定的路。
“你考虑清楚了?”我问。
“考虑清楚了。跟着她干,迟早公司要倒闭。”
他回得很快,“周姐,你带我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商局注册了公司。
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叫“羽程咨询”。
我自己的名字,加上“前程”的程。
注册流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填表、核名、领证,半天搞定。
站在工商局大门口,我看着手里那张营业执照,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还有“法定代表人”四个字。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激动,也不是感慨。
是一种被放开了的感觉。
好像这些年一直系在脖子上的那根绳子,被人解开了。
刘磊下午给我发了份文件。
是一份客户名单,上面列了二三十个人名。
他附了句话:“这些人都是我私下联系过的,他们都愿意等你这边开张了再合作。”
我看着那名单,一个个名字往下翻。
都是行业里的老熟人,有些是我亲自对接过的,有些是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
每个人都留了联系方式,有的人还在名字后面加了句话:“周姐的项目,我放心。”
我把名单保存好,给刘磊回了条消息:“下周签合同,你给我准备一份团队薪资方案,还有办公场地选址建议。”
“好的周姐。”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忙着注册公司、联系客户的时候,张越泽那边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是陈总的助理发来的:“关于本轮融资的相关事宜,我司拟暂缓审批流程,待贵司管理层架构调整完毕后另行评估。”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特别说明:我司注意到贵司首席营销官的离职变动,这对外部投资人对贵司管理团队的稳定性判断有一定负面影响。”
张越泽盯着那几行字,脸色发白。
他抓起手机给我打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被按掉了。
他发消息:“彤彤,你接一下电话,我有事跟你说。”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公司出事了,你能不能——”
消息没发完,他自己删掉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凭什么要帮他了?
04
陈家那边暂缓投资的消息,在公司内部炸了锅。
张越泽紧急召开了管理层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气氛压抑得像殡仪馆。
钱副总坐在张越泽对面,翻着那封邮件的打印件,脸上表情很微妙。
“张总,这个情况有点棘手啊。”
他放下文件,“陈总那边暂缓审批是因为什么?说是因为管理层变动。那……这个变动,是谁造成的?”
一句话,把所有目光都引到了张越泽身上。
薛思敏坐在角落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她嘴角那点弧度,被张越泽看在了眼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从他签下那份调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把一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
现在这把刀,正对着他自己的胸口。
“我会亲自跟陈总沟通。”
张越泽站起来,“散会。”
钱副总笑了一下,没吭声。
薛思敏站起来,跟着张越泽走出会议室。
在走廊里,她快步追上他:“哥,你别急。嫂子那边,我给你去说。”
张越泽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
“你去说?你不就是最希望她走的那个人吗?”
“哥,你这话说的……”
薛思敏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委屈,“我也是为公司好。再说了,嫂子能有多大本事?她一走,天就塌了?咱们公司少了谁不能转?”
张越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薛思敏,你跟钱副总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薛思敏脸上的笑意没变,但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哥,你多心了。”
张越泽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天下午,他下班后没回家,开车去了我妈的住处。
我妈住在我爸留下来的老房子里,离公司不算远,开车半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张玉梅正在厨房里煮汤。
看见他来了,她擦了擦手:“哟,儿子,今天怎么有空来看妈?媳妇呢?”
张越泽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没说话。
张玉梅看出来不对劲,关了火,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妈,彤彤辞职了。”
“辞职就辞职呗,又不是找不到工作。”
张玉梅不以为意,“再说了,她一个女的,赚那么多钱干嘛?家里有你赚钱就行了。”
“妈,公司要出大事了。”
张越泽抬起头,“陈总那边暂缓投资了,就是因为彤彤走了。她说走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张玉梅愣了一下。
她虽然不懂商业上的事,但“投资暂缓”这四个字,她还是听得懂的。
“那……那怎么办?”
张越泽搓了搓脸,声音发闷:“我不知道。”
“你去求她啊!”
张玉梅急了,“不管怎么说,她是咱家的媳妇,总不能看着自家公司垮了吧?”
张越泽没接话。
他这几天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那个女人,是真的放下了。
“我给她打。”
张玉梅掏出手机,翻出我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我接了。
“喂,彤彤啊,是我,妈。”
张玉梅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你在哪儿呢?妈想你了,回来吃顿饭吧。”
我平静地说:“我在外面忙,回不去。”
“忙什么呢?工作的事不急,家里要紧——”
“妈,我已经辞职了。”
我的声音很稳,“公司的事,张越泽自己会处理。我还有事,先挂了。”
张玉梅愣愣地拿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忙音。
她转过头,看着张越泽,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个女人……她真的不理你了?”
张越泽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手掌里。
而我在做什么?
我正在我新租的办公室里,跟刘磊一起布置办公桌。
租的场地不大,是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三楼,六十几平米,两间屋子。
一间给我用,一间给刘磊和其他人用。
租金不贵,一个月四千,半年起租。
刘磊正蹲在地上接网线,满头大汗。
我拿着抹布擦窗户,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屋里淡淡的灰尘上。
“周姐,你说咱们第一单业务什么时候能接上?”
刘磊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
“已经接上了。”
“啊?”
我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擦了擦手,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他。
“陈总那边的咨询项目,下周一签正式合同。第一笔款三百万,到账后,你的薪水涨百分之三十。”
刘磊接过合同,嘴巴张得老大。
“周姐,你——你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通讯录里那个被我备注为“张越泽”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按下了关机键。
05
张越泽那边的崩盘来得比预期更快。
陈总那边暂缓投资的消息传开后,另外两家有意向的投资机构也纷纷打来电话问情况。
有的说要重新评估风险,有的直接说要等“人事变动明朗化”之后再谈。
短短三天,三笔意向投资,全部黄了。
公司账上的现金流本来就紧张,几个大项目的回款还没到账。
供应商开始催款,项目组的人心开始浮动。
有几个业务骨干,已经开始偷偷投简历了。
张越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最新的财务报表。
数字一个比一个难看。
手机亮了。
是陈总的助理发来的消息:“张总,陈总让我转告您,如果贵司的运营管理问题难以解决,我司将考虑终止本轮投资谈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用力得发白。
他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不是怕公司倒闭,是怕他自己真的扛不住。
他拨了我的号码。
响了一声,我接了。
“彤彤……”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张总,请问有什么事?”
我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跟客户说话一样。
他愣了几秒,然后哑着嗓子说:“公司出事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可是——”
“可是什么?”
我打断他,“张越泽,你现在打这个电话给我,是想让我帮你?还是想让我回去继续当你老婆?”
“你想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我挂了。
张越泽拿着手机,僵在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我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是没办法还嘴的。
电话又响了。
他一接起来,是我妈的声音:“儿子啊,我听思敏说,公司那边出问题了?你要不让那个周羽彤回来?她一个女人,总不能让公司倒了啊。”
“妈,她自己开公司了。”
“什么?!”
张越泽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前,正在跟刘磊对项目方案。
手机又亮了,是个陌生号码,连着打了三遍。
我接起来,对面是张玉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彤彤啊,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回来吧,公司真的要出大事了。”
我按下免提,刘磊看了我一眼。
我对着电话说:“妈,我这边还有工作,晚点再说。”
然后挂了,关机。
刘磊小声问:“周姐,你不打算管了?”
“他有他要解决的问题,我有我要做的事。”
我看着他,“我的公司刚开张,我不可能为了别人的烂摊子把自己搭进去。”
刘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周姐这次是真的狠下心了。
签合同那天,陈总亲自来了我的办公室。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六十几平的场地,笑了笑:“比我想象中要小。”
“刚起步,没那么多钱租大地方。”
我给他倒了杯水,“不过够用了。”
陈总坐下来,翻了翻我递过去的方案,点了点头。
“你的方案我看了,比你们公司以前交给我的那些都专业。”
“因为那不是我写的。”
我笑了笑,“以前公司那些项目方案,大部分都是别人写的,我只负责签名。”
陈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赞赏。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张越泽没留住你,是他的损失。”
签完合同,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手。
“下周一,第一笔款到账。用得好,后面还有合作。”
我把合同收好,心里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等我走出会议室,刘磊正站在走廊里,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怎么样?”
“签了。”
“三百万?”
“三百万。”
刘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了墙上。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
“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第一单。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周姐,我信你。”
他站直了身体,“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窗外。
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人群来来往往。
所有人都走得那么急,好像停下来就会被时代甩掉一样。
我不会停的。
06
一周后,手机再次震动时,我正坐在新办公室里跟刘磊核对项目细节。
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号码。张越泽。
我看了两秒,接起来。
他声音有点哑,不像以前那么硬了:“彤彤,是我。”
“我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你能不能……来一趟公司?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公司这边,有点麻烦。”
我沉默了一会儿。
“几点?”
“下午三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十分。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拿外套。
“要回公司?”刘磊抬起头,有点惊讶。
“不怕他们设局?”
我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要是还耍心眼,那就说明他根本不想解决问题。那我更不用回去了。”
刘磊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是两点四十五分。
二十层的大楼,我在这里进出了六年。
以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电梯的位置。
现在我站在楼下,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公司logo,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前台换了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不认识我。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她打了个电话,挂掉后有些慌乱地说:“周……周姐,张总在楼上等您。”
走进电梯,我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胸口有点闷,但不是紧张,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个远嫁多年的女儿,忽然回娘家,发现家里的陈设都变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门开着,张越泽站在门口等我。
他瘦了一些,西装有点松。
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来了。”
我走进去,办公室里的摆设没怎么变。
沙发、茶几、书柜,还有那张我们以前一起挑的办公桌。
只是桌上的相框不见了,我记得以前那里放着一张我们俩的合照。
“坐吧。”
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他也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一时无话。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子上来回摩挲。
“公司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了一些。”
“陈总那边暂缓了投资,另外两家也跟着停了。”
他抬起头看我,“账上现金流最多再撑两个月。供应商那边已经有人在催账了。项目组的骨干也开始往外走了。”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他又说:“薛思敏那边,钱副总已经跟她站一起了。董事会里有人在传话,说要换CEO。”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无力。
“彤彤,我撑不住了。”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撑不住了,所以说想让我回来?”
他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我问他,“你到现在为止,有没有想过,你在调令上签字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他愣住了。
“你从来没想过我要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你妈说得对,薛思敏说得对,钱副总说得对,所有人都说得对。就我,是错的。因为我是你老婆,所以你就可以替我决定。”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把公司管好,家里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他哑着嗓子说,“但我现在才发现,我把最要紧的那个人弄丢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你打开看看。”
我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打印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离婚协议书。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重复了一句:“我没让你签它。”
我翻开第二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用手写的:“以后家里和公司,一切事都先跟你商量。我让你三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纸上,把那几个字照得有些发亮。
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没露出来。
我合上文件袋,站起身。
“这份东西我先收着。回去想想再说。”
我转身往外走。
他追到门口:“彤彤——”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先把你自己那堆烂摊子收拾好了,再跟我说别的。”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怔怔地看着这边。
那眼神,跟我签调令那天,一模一样。只是掉了个个。
07
回到办公室,我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发了会儿呆。
刘磊敲门进来,看见我表情不太对,试探着问了一句:“周姐,还好吧?”
“没事。”
我把文件袋收进抽屉,“陈总那边的方案,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明早发给他确认。”
“行。”
他走了以后,我又把那份协议翻出来看了一遍。
“家里和公司,一切事都先跟你商量。我让你三分。”
字迹有点抖,不像是签合同那种工整的字。
张越泽这个人,我是知道的。
他从小被母亲惯着长大,什么事都有人替他兜底。
他习惯了“我说了算”这个模式,从没想过要跟任何人商量。
能让他写出这么一句话,说明他是真的在变了。
但能不能真的做到,是另一回事。
我拿起手机,给陈总发了条消息:“陈总,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陈力行回得很快:“说。”
“张越泽那边,您能不能给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如果他完成团队调整和流程优化,投资的事能不能重新谈?”
那边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回了一句:“你这是在替他求情?”
“不是求情。”
我想了想,打字,“公司是他爸留下来的,他手下那批人也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员工。倒闭了,大家都没饭吃。跟公司有仇的是薛思敏,不是那些干活的人。”
陈力行隔了一会儿才回:“你有把握?”
“三个月,如果他做不到,我不管了。”
“好。就三个月。你替他担保,这三个月里,公司的事,你得帮着他盯着。”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写字楼下是一条老街,傍晚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我出现在张越泽办公室门口。
他正在开会,听说我来了,匆匆跑出来。
看见我站在走廊里,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陈总那边,我帮你谈了。给你三个月时间,完成团队调整和流程优化。三个月后,他重新评估。”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别高兴太早。”
我看着他,“这三个月的方案,我帮你写。但有一条:公司里的所有事,你得听我的。不能反悔。”
他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那你现在打电话,让薛思敏来办公室一趟。”
张越泽拿出手机,拨了薛思敏的号码。
过了大概十分钟,薛思敏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看见我在,脸色变了变。
“嫂子怎么来了?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我有话跟你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薛思敏不情愿地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手机。
“你说吧。”
“你跟钱副总在背后做的事,我都知道。”
我看着她,“录音、邮件、会议记录,我手里都有。你要是现在收手,之前的事可以不计较。如果你还想搞下去——”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了一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来她的声音:“先把那个女人赶走,再把我哥挤下去,公司就是我们的了。”
薛思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哪里来的?!”
“我有的是办法。”
我把手机关了,“去跟张越泽道歉,把你那15%的股份转给你妈,你自己离开公司。这是我给你的唯一一个机会。”
她坐在那里,嘴唇发抖。
好半天,她挤出一句:“你凭什么?”
“凭我手里这张纸。”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权责协议,“从今天起,这家公司的运营决策,我说了算。你留在这里,也没用。”
张越泽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薛思敏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站起来。
“行。周羽彤,你厉害。我今天走,但你别高兴太早。我爸那15%的股份,不是那么好拿的。”
她抓起包,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没露出来。
张越泽站在旁边,看着我,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没接他的话,只说了句:“明天开始,你的日程排满了。先把自己公司的窟窿补起来,别辜负这三个月。”
08
薛思敏走后的第二天,钱副总递了辞呈。
理由写得很冠冕堂皇:“因个人原因,经慎重考虑后决定离职。”
但谁都知道,这是被逼的。
那天下午,他走进张越泽办公室,把辞职信放在桌上时,还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我。
“周总监,好手段。”
他苦笑了一下,“我混了十几年,栽在你一个女的手上,服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感慨。
钱副总这个人,比我大几岁,跟张越泽是大学同学。
以前我们刚进公司的时候,他还请过我们吃饭。
后来他慢慢变了,开始算计,开始拉帮结派。
人一旦开始走歪路,就很难回头了。
我没接他的话,只说了句:“钱副总,以后做事之前,想想你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走出去了。
张越泽把那封辞职信收起来,叹了口气。
“两个人都走了。”
“不挺好?干净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说:“彤彤,晚上一起吃个饭吧?这么多天了,咱俩都没好好说过话。”
我想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是他选的,是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小馆子,在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菜做得好。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我们来了,笑着打招呼:“哟,好久没来了。还是老位置?”
张越泽点了点头。
我们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路灯把路面照得发亮。
菜端上来,有我爱吃的酸辣土豆丝、糖醋排骨。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你尝尝,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确实没变。
嘴里酸甜适中,但我没什么胃口。
“彤彤。”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等着他开口。
“那天调令的事,我后来想了很久。”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的碗,“我当时签它的时候,确实觉得,反正你那么厉害,换个地方也能干得好。我就没想过你心里难不难受。”
他抬起头,眼里有点红。
“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我妈安排好的。考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进什么公司、跟谁结婚……我从来没反抗过。所以当薛思敏和我妈一起逼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反抗。我就想着,先顺着她们的意思做,等事情过了再说。但我没想过,那样会伤到你。”
他停下来,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现在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张越泽,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不怕调岗,也不怕降薪。我怕的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跟你一样的人。在你眼里,我是你老婆,是你下属,是你妈嘴里那个‘高攀’了你家的人。但我不是。我是周羽彤,不是谁的附属品。”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我站起来,“今晚的饭,记你账上。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把你公司的事处理好。到时候再说别的。”
我走出小馆子,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街上的路灯一长排亮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磊发来的消息:“周姐,新单子拿到了。是上次跟你聊过的王总,他要我们帮他做市场调研,合同金额两百万。”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09
接下来两个月,日子过得飞快。
我这边,公司的业务开始走上正轨。
除了陈总那边的长期咨询合同,刘磊又帮我谈下了两个中小企业的项目。
团队的规模从两个人扩大到了五个人,租的办公室也从六十平米换成了八十平米。
虽然跟以前在集团时没法比,但我已经很满意了。
张越泽那边,也没有闲着。
他听了我的建议,对公司内部做了全面的流程梳理,砍掉了两个一直亏损的部门。
他亲自去拜访了陈总三次,把公司的财务数据和调整方案都摆到台面上。
陈总那边态度松动了,说如果能保持目前的态势,三个月期满后重新启动投资审批。
我跟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工作上,我们是合作关系。
我以独立顾问的身份参与公司的决策会,但从不主动过问他的私事。
下了班,他偶尔会发消息来问一句“吃了没”,我回一句“吃了”。
聊不到三句,就没有下文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方案,刘磊匆匆推门进来。“周姐,陈总那边刚来电话,说是投资审批提前启动了。”
“提前?”
“对,他说他看到公司这两个月的变化,觉得不用再等三个月了。下周他的团队就会过来做尽职调查。”
我心里一松,但嘴上说:“好事。把咱们这边的资料整理好,到时候配合他们工作。”
“好嘞。”
刘磊出去之后,我拿起手机,看到张越泽发来的消息:“陈总说投资提前了。谢谢。”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别谢我,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工作。
陈总的团队如期而至。尽调持续了整整五天,把公司上下翻了个底朝天。财务、法务、业务……每个环节都查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天下午,陈总亲自来了公司。
他站在会议室里,看了看张越泽,又看了看我。
“尽调结果出来了,公司目前的运营状态符合投资条件。下周一,正式签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几个老员工眼圈都红了。
张越泽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没有出声,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谢谢你。”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还是那家小馆子,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菜端上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机票,放在我面前。“这是什么?”
我看了看,上面印着一行字:北京,往返。
“你不是一直想去看长城吗?”
他看着我,“下周签完合同,刚好有个周末。咱俩去看看。”
我愣住了。
那是我很久以前跟他说过的话,那时候我们还刚结婚,我说想去北京看看。
他当时随口说了一句“好好好,有空带你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还记得?”
“记得。”
他低头笑了笑,“好多事,以前觉得不重要。现在想补上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看着那两张机票,喉咙有点发紧。
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秋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凉意,但吹在脸上并不冷。
我把机票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
“等签完合同再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这一次是真的。
10
签约仪式定在周一上午十点。
我把公司的项目收尾之后,换了一身正装,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签约现场。
公司的大会议室里,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合同和文件摆得整整齐齐。
陈总已经提前到了,正站在角落跟张越泽说话。
看见我进来,他招了招手:“来,周总,这边。”
我走过去,他笑着说:“听越泽说,你们下周末要去北京?”
我看了张越泽一眼,他有点紧张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还没定。”
“定了吧。长城秋天最好看。”
陈总笑了一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家伙就不掺和了。”
签约仪式按流程走完,张越泽和陈总在合同上签了字。闪光灯咔嚓响了几下,照片定格在那个瞬间。
中午,公司安排了一个小型庆功宴。张越泽喝了几杯酒,脸有点红。他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了句:“彤彤,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秋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远处的天灰蒙蒙的,飘着几朵云。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新的,是我们结婚时的那枚。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这枚戒指从家里拿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事业做好了,把家养好了,就是对你好。但我从来没问过你想不想要这些。你说得对,我把你当成附属品了。”
他把戒指往前递了递。
“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但我希望,以后我们能像两个平等的人一样,一起走下去。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公司。不分谁高谁低。”
他站在那里,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些紧张。
手伸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我看着他,想起很多事。
六年前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笑起来有点憨。
结婚那天,他在台上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签调令那天,他坐在我对面,不敢看我。
还有他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手在发抖的样子。
人不会一夜之间变好,但他在努力变好。
我伸出手,他没有把戒指给我戴上,只是把戒指盒放进我手心,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不急。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再告诉我。”
我就那样站着,风从耳边吹过去,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
我握住那个小盒子,转过头看他。
他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白头发也冒出来几根。
“长城的事,等我忙完手里的项目再说。”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我没把手抽回来。
他笑了。
那种笑,跟他签合同赚到钱的笑不一样。
是那种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笑。
我转过身,走回会议室。身后传来阳台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跟在我后面。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
当晚,我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把那枚戒指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跟它放在一起的,还有那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窗外,城市的夜被灯光点亮,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河。
我关掉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新项目要开工,客户要拜访,团队要继续招人。
还有……
也许,那个周末,真的可以去看看长城。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那枚戒指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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