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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吃肉,吃了五千年,吃出了一肚子故事,也吃出了一肚子心酸。
先秦那会儿,吃肉是身份的通行证。
《国语·楚语下》写得明白:“天子食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炙,庶人食菜。”
老百姓平日碗里只有菜叶子。
孟子跟梁惠王描绘理想社会,标准竟是“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活到七十才配吃口肉,搁今天听着心酸,那时候是真心话。
曹刿一句“肉食者鄙”,骂了两千多年,“肉食者”成了当权者的代称——这仨字的分量,是没肉吃的老百姓一口一口嚼出来的。
到了宋朝,画风一转。
宋神宗御厨一年吃掉羊肉四十三万斤,猪肉才四千一百斤,零头都不到。
苏东坡被贬黄州,穷得只能买没人要的猪肉,写下“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自己琢磨着炖,炖出了东坡肉,也炖出了一句实话:富人不肯吃,穷人不会煮。
这话搁今天也是真理——好东西往往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再说一句老百姓的俗话:打牙祭。
旧时每月初二、十六,商户供上肉祭拜土地神,祭完了分肉吃,叫“打牙祭”。
嘴上说的是祭神,心里盼的是解馋。
一个“打”字,把馋和穷全说透了。
从“肉食者”的特权,到东坡手里那锅贱猪肉,再到今天菜市场里随便挑随便拣——中国人碗里的这块肉,是五千年等级、饥荒、巧思和知足一点点熬出来的。
今天,跟诸位聊聊中国最知名的红烧肉,看看您都吃过哪几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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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红烧肉
这事儿,得从民国沈阳讲起。
张学良这人,生在大帅府,山珍海味吃遍了,可偏偏就惦记一口红烧肉。
有回中国银行沈阳分行经理卞福孙摆宴,满桌子好菜他没动筷,倒是一盘红烧肉端上来,酱红油亮,甜软香糯,他一个人扫了半盘。
回家跟赵四小姐一夸,赵四说你咋不把厨子借来?
少帅还真写了封信去"要人",卞福孙哪敢不给,厨师就此进了帅府,专烧这一口。
后来这菜传到南京,1935年金陵春的胡长龄大师给少帅做"燕翅双烤席",结下缘分,红烧肉从此叫了"少帅肉"。
选的是六合农家土猪五花,炖一个半钟头,色泽红润,肥而不腻。跟本帮偏甜、川味带辣不同,它走的是京苏大菜路子,讲究鲜烂酥嫩,还搁两片金华火腿提鲜,这招是别处没有的。
你说一道红烧肉,咋就比别的红烧肉金贵?
说白了,不光是肉好,是背后有人。
少帅被软禁后,那厨师愣是跟着他四处漂泊,这份情分,比肉本身还厚实。
到台湾后张学良想吃东北菜,去"北国之家"吃锅烧五花肉,可他嘴上念叨最多的,还是当年沈阳那口红烧肉。
2001年他临终指着地图上东北那块地方说"我回不去了",你说他想的是家,还是那块肉?
大概都想。
人这辈子,能记住的味道不多,记住了,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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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峪红烧肉
先说巴中。
巴中在四川东北角,大巴山南麓,那地方山高水长,粮食不多,但猪养得好。
青峪乡就在通江县,那儿的猪叫青峪猪,骨质硬,骨髓满,肉质紧实得很。
这道肉的根,得追到川陕苏区那会儿,空山战役,战火纷飞的年代,战士们在山里架锅炖肉,一块肉吃出了山河岁月。从1930年代走到今天,近百年了,愣是没断。
做法不花哨。
五花肉切麻将块,先汆水去腥,再炒糖色,加醪糟、酱油、冰糖,转砂锅,开水慢炖两小时。
出锅你看,色泽红亮,咬开外头一层微焦的糖壳,里头软糯得像化在嘴里,肥的不腻,瘦的不柴,胶质感裹满舌头。
通江人说这是儿时最早的幸福味道,不是吹的,青峪猪肉含十八种氨基酸,锌硒都有,连营养都替你想好了。
跟外头红烧肉比,别处讲究东坡那套"慢着火少着水",青峪这道偏川北路子,醪糟提香,砂锅慢煨,多了股子山野的醇厚。
它不是精致宴席菜,是巴中人饭桌上的硬菜,配碗白米饭,巴适得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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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红烧肉
要说红烧肉,全国哪儿都有,但湖北孝昌花园镇那一碗,是真往心里去的。
三百多年老手艺,2015年列了孝感市级非遗,还上过央视《消费主张》,火到武汉孝感都有人专门坐公交去买。
它凭啥?
就凭一个"真"字。
肉必须是本地黑毛土猪,养够300天以上,还得排酸去腥。
切大块,热锅凉油先煸,把油逼出来,这叫"武火逼油";
再小火慢炖两个钟头,高压锅?不用。辣椒大料?
不搁。
就盐、姜、蒜、酱油、胡椒,突出肉本身的味。
出锅色泽像琥珀,肥的入口就化,瘦的酥软不柴,咸鲜里带点甜。
第二代传承人丁忠辉,把这道菜挂在"花园人家"招牌上,还搞了个"福满花园"上菜仪式,青花瓷盘子端上来,孝昌话一念:"肉似琥珀,福满门庭。"
民间那句话糙理不糙——"远方朋友来孝昌,不吃烧肉心自慌"。
这不是菜,是面子,是乡愁,是刻在骨头里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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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式伯娘红烧肉
说起徽菜里的红烧肉,绕不开一道伯娘红烧肉。
这菜,根扎在安徽大山里头,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土法子。
早年山民天不亮下地干活,出门前把黑猪五花肉往砂锅里一塞,生烧开了,搁进炉膛灰堆里,不加一滴水,全凭炭火余温慢慢焐。
等收工回家,揭开盖子,香飘十里,肉早烂透了。
苏东坡写"慢着火、少着水",到了徽帮这儿,连水都省了,干脆拿灰烬当锅使。
这道菜跟别家红烧肉不一样。
杭州东坡肉拿黄酒当水,上海本帮红烧肉重糖重酱靠"炒"出层次,湖南毛氏红烧肉放豆豉辣椒不搁酱油。
伯娘呢?
啥佐料都是次要的,关键就一个字——等。
肉在砂锅里被炭火慢慢收住,原汁原味,入口即化,满嘴都是猪本身的香味,肥而不腻,不靠糖色不靠酱油撑场。
有人说这是最笨的做法,但笨到极致,反而成了绝活。
一口下去,你吃的不是调料,是山里人几百年的过日子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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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红糟肉
说起福建红糟肉,得从老祖宗的笨办法聊起。
南北朝那会儿,贾思勰写《齐民要术》,里头就记了糟肉法子——肉烤熟搁糟里腌,大夏天放十天都不臭。
后来清代袁枚《随园食单》也提了一嘴,"先微腌,再加米糟"。
这东西最早是穷人没冰箱,拿酒糟存肉过日子的智慧,到了客家人手里,成了过年桌上的硬菜,渡"四月荒"的宝贝粮。
红糟是糯米加红曲霉发酵的,发酵三十到四十天最佳,颜色深红,闻着酒香裹米香。
福州做法最正宗:
带皮五花肉切块,红糟调开加姜蒜糖盐腌透,小火慢焖到汤汁收紧。
成品红亮油润,咬一口肥的化渣瘦的不柴,酒香钻进肉纤维里,甜中带咸,半点不腻。
跟湖南永州的香辣脆嫩不同,跟兰州腐乳蒸肉也两码事,福州人偏爱夹在光饼里,一口下去糟香肉香面香搅成一团,那才叫舒坦。
红糟里的红曲霉能分解脂肪,所以看着肥,吃着愣是不油。
这菜不光是吃食,是福建人刻在骨子里的团圆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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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坨子肉
四川坨子肉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乡下坝坝宴上的"扛把子"。
川东、重庆一带,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九大碗十大碗里没它,
那桌席就跟没骨头的人似的,撑不住场面。
相传明代嘉靖年间,朝廷征调湘鄂西土兵去打倭寇,年关上了战场,将士们"蒸甑子饭、切坨子肉、斟大碗酒"提前过了个年,
后来就演变成了宴席规矩。
做法也不玄乎,
选带皮五花肉,先扎孔抹糖色,七成油温炸到表皮起泡起皱,再改刀码碗,底下垫梅干菜芽菜,浇上豆瓣豆豉酱,大灶旺火蒸上几个钟头。
出锅倒扣,肉皮朝上颤巍巍,肥肉透亮像琥珀,瘦肉酥烂不柴。
这跟彝族坨坨肉不一样,人家那是冷水煮大块蘸辣子,图个原汁原味;
咱四川坨子肉讲究的是蒸透烂、酱香浓,
一口下去咸鲜回甜,肥而不腻。
渠县那边用红糖醪糟代替蜂蜜,广元山沟里直接拿两寸厚肥膘的腊肉做,各有各的野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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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式酱方
苏州有块肉,叫酱方。
你别以为苏州菜就是甜的,那是误会。
这东西咸甜打底,肥的不腻,瘦的不柴,筷子一夹就散,根本不用刀。
早在北宋就有"冬有酱方如东坡肉"的说法,到了清乾隆年间,苏州御厨张东官把这手艺带进宫里,改叫"苏造肉"。
民间传着一句话:"城内陆稿荐,城外杜三珍",都是干这行的老字号。
一块方肉得够方正,太湖家猪的五花,肥瘦三层,拿花椒盐腌两三天,牙签戳洞好入味。
煮到七分熟,砂锅里放酱油、冰糖、南乳汁,小火焖到酥烂。
上桌时四只角微微下垂不塌陷,行话叫"倒角",老苏州一眼就知道火功到没到。
周围围一圈青菜心,绿配红,油亮亮跟琥珀似的。
冬天吃酱方,这是苏州人的规矩,跟春节必须有这道菜一样,少了它年都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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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本帮红烧肉
说上海红烧肉,得从弄堂里飘出来的那股酱香说起。
这菜是上海本帮菜的招牌,历史能追到清代,1843年开埠后徽商涌进来,重油重色的徽菜跟江南本地甜咸口一碰撞,才熬出这么个"浓油赤酱"的味道。
核心就是五花肉——得选肋条那块,三层肥瘦夹花的,切三厘米方块。
不放乱七八糟的香料,就酒、酱油、冰糖三样,小火炒糖色,慢炖一两个小时,把胶原蛋白熬进汤里,收汁到自然黏糊,行话叫"自来芡"。
成菜红亮如琥珀,筷子一夹颤巍巍,入口即化,肥的不腻瘦的不柴,甜而不齁咸而不重。
跟北方红烧肉比,它偏甜;跟南方清淡做法比,它浓得实在。
据说上海本帮烹饪技艺2014年就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
一碗肉里装着几代人的烟火气,年夜饭桌上没它,总觉得少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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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氏红烧肉
说红烧肉,满大街都是,但要说哪家红烧肉最有"来头",
得数湖南湘潭韶山冲那碗——毛氏红烧肉。
1914年,毛主席进了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每逢周六打牙祭,八人一桌四斤肉,用湘潭酱油加冰糖慢火煨,他打小就好这口。
后来进了北京,有回看见酱油作坊不干净,死活不让放酱油了。
中南海厨师程汝明琢磨出招——糖色加盐替酱油,毛主席尝了直点头。
2018年这道菜入选"中国菜"湖南十大经典名菜,韶山宾馆那年一次做了1226块,创了世界纪录。
它跟别地红烧肉最大不同就俩字:无酱油。
糖色上色,咸中带甜、甜中带辣,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红亮油润,肥而不腻。
制作得控火候,煸炒逼油,砂锅慢炖一小时,禁放味精,桂皮还得少搁。
说白了,这不光是道菜,是一段嚼得动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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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东坡肉
说起杭州东坡肉,得先提苏东坡这人。
北宋元丰三年,他被贬到黄州,自己开荒种地,自称"东坡居士",闲来炖肉,写了首《食猪肉诗》。
可真正让这肉出名的,是他第二次到杭州当知州。
元祐五年,他带人疏浚西湖,老百姓过年抬猪担酒来谢他,他让家人把肉切方块烧红酥酥的,分给修堤民工。一来二去,这肉就叫"东坡肉"了。
肉得选金华两头乌的五花肋条,肥瘦三层分明,切成麻将块大小,棉线十字一绑,砂锅底铺葱姜,肉皮朝下码好,倒黄酒、冰糖、酱油,不加一滴水。
大火烧开转小火焖俩小时,最后皮朝上蒸半小时。
端上桌,色如玛瑙,筷子一夹颤巍巍的,肥肉入口像凉粉化开,瘦肉吸满酱香,黄酒味在嘴里绕,配碗白米饭,能干五碗。
跟绍兴版本比,杭州的酒香含蓄些,更讲究形整色亮;
跟四川比,杭帮的甜口更润,不是麻辣那一挂。楼
外楼、知味观、杭州酒家都是老牌馆子,本地人认这个味,外头人也认。
一道肉,炖了九百多年,炖的是杭州人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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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一块肉,从天子太牢走到百姓碗里,走了五千年。
中间有饿,有馋,有规矩,也有情分。
曹刿骂过,孟子盼过,苏东坡炖过,少帅惦记过。
到了今天,你下班回家,锅盖一掀,酱香扑脸,孩子喊一声“妈,肉好了没”,老人先夹一块放你碗里。
这时候你就明白了:
中国人吃肉,吃的不是肉,是熬。
熬过饥荒,熬过等级,熬过离别,熬到一桌人还能坐下。
你问我最爱哪一碗?
我说,家里那碗。
火别太大,日子别太急,肉烂了,人就齐了。
你今晚夹的那块,是五千年的回音。
吃吧,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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