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6岁那年,知道自己是父母抱养的孩子的。
那年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收到录取通知书不久,在广东打工的小姨回来办事,暂住我家。
那天午休,我一觉睡醒,想出去喝水。却听见小姨和我妈在客厅谈论我。
小姨嗓门有些大,她们背对着我的房门坐着。为了听得更清楚,我悄悄把房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小姨对我妈说:小荷又不是你亲生的,干吗还供她上高中?让我把她带去广东打工得了。这样她还能帮你们减轻负担……你看我姐夫,常年在外打工,多辛苦……
我妈说:你千万别这么说。小荷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但是这些年,我可是一直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的。她比骏骏(我弟弟)贴心多了。她成绩好,我也希望她有出息,不要像我们一样,吃尽了没文化的亏……你姐夫是辛苦,但是小荷成绩好,他心里开心着呢。你姐夫说,他一定要把小荷培养成大学生……
小姨叹了一口气。我的眼睛湿润了,心里却是波涛汹涌。原来我不是爸妈亲生的。
可是这么多年,爸妈待我是真的很好,弟弟待我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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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有记忆以来,爸妈都是把我捧在手心里的,没有让我吃过苦。从小到大,别人家孩子有的,我都有。有些别人家孩子没有的,我也有。
记得我6岁那年,爸妈带我去城里,那时候妈妈刚怀上弟弟,爸爸是带她去市里的医院检查的。
从医院出来,路过一个小区,看到有小孩骑小三轮车,很漂亮。我看得定定的,眼里藏不住的羡慕。爸爸看我的样子,蹲下来问我,是不是也想要一辆。我点头。
爸爸主动上去找小女孩的妈妈攀谈,最后问得他们的自行车,是在城里最大的商场买的。
那辆车不便宜,但我爸还是咬牙给我买了。回去的路上,我很开心,妈妈假装抱怨爸爸说他乱花钱,这下好了,他们两个过年别想穿新衣服了。爸爸搂着她,一脸憨笑地说:小荷开心,我就开心。
妈妈说他真是个女儿奴。
弟弟骏骏出生后,爸妈都很开心,但是也没有忽略我。
从骏骏能听得懂话开始,我爸妈给他灌输的思想都是:姐姐是女孩子,你要让着你姐姐,你要保护她。
因为这样,弟弟每次在我面前,都是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
他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他对我好,我对他也好。爸妈没多少文化,我从小到大一直学习不错,所以弟弟从上小学起,功课一直是我辅导的。
他考试差了,都是先告诉我,爸妈批评他的时候,我也是帮他顶着。
弟弟有了好吃的,从来不会忘记我。记得有一年,弟弟去省城的姑姑家玩,临走的时候,姑姑给了他一块巧克力。弟弟在姑姑家的时候,已经吃过了,他想带回来给我吃。于是就放在口袋里。
谁知道天气太热,回来巧克力都化掉了。弟弟一看,就哭了,说都怪他。可是我却吃到了最好的巧克力。
而我,有好吃好玩的,也不会忘记弟弟。每次看到我们互相分享食物,爸妈都会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记得我上初一那年,有一次上体育课,不小心摔倒了,裤子摔破了,膝盖也磕破了,虽然老师带我去医务室处理了,但还是流了很多血。膝盖周围的裤子上都是血。
放学的时候,我一瘸一拐地去接弟弟。我妈那时在镇上一家小工厂上班,没空去接我们。弟弟的小学在我的初中对面,都是我接他。
弟弟那时候刚上小学一年级,看到我裤子上有血,他抱着我哇哇大哭,非要带我去诊所看看。哪怕我告诉他,老师已经帮我处理了,他还是不相信。
最后,在他的要求下,我只好又去了小诊所。诊所的医生说包扎的没问题,让我注意不要碰水。弟弟这才放心一些。
那几天上学,一直是他扶着我,像个小男子汉。我心里也觉得很开心。
回想着这一幕幕的场景,我的心里暖暖的。
16岁的我,早已经学会了辨别。我努力地让自己消化掉我不是爸妈亲生的这件事儿,装作若无其事。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和他们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多年,他们对我的爱都是实实在在的。
高三那年,为了让我吃的好一些,保证营养跟上。每天中午,妈妈都会给我做好饭,送过来。有时候周末,弟弟和她一起过来。已经上小学六年级的弟弟,虽然学习成绩一般般,但是对我很关心。他会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小零食,让我多吃点。
每当这时候,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想要流下来。
幸好,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高中毕业,我考上了武汉一所不错的大学。爸爸听说后,还专门回来帮我办了升学宴。
其实,在我上大学之前,爸妈就告诉了我,我是他们抱养的孩子。
那是爸爸回老家,准备帮我办升学宴的第二天晚上,爸妈说他们有事对我说。看他们严肃的样子,我心里已经明了。因为自从知道我的身份后,我一直在想,他们什么时候会告诉我?或者永远不会告诉我。
那天,爸爸告诉我,我是在医院工作的堂姑抱给他们的。堂姑是一名护士,他们护理的一个产妇,刚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就悄悄离开了。还留下一张字条,说她是未婚生女,如果有合适的人家,让他们帮忙把孩子送出去。
看了字条,护士长问他们谁家有亲戚愿意收养?如果没人收养,就得把我送去市里的孤儿院了。
电光火石间,堂姑想起了我爸妈。那时候我爸妈结婚8年,都没孩子。我奶奶头发都快要急白了。爸妈也看了很多医生,他们的身体也没有问题。
堂姑托人给我爸妈带话,让他们一起去找她。第二天,我爸妈就赶了过去。他们见到我,都很喜欢。我爸做主,收养了我,他还给护士长保证,说这辈子不管有没有亲生孩子,他都会把我当亲生女儿。
对于我的到来,奶奶不喜欢也不反对。
那时候爸妈住在小镇上,人多嘴杂,最后他们为了我,决定搬家。他们搬到了市郊,那里没什么人认识他们。于是我就这么着,被他们保护到大。
我爸说,告诉我的身世,他们也想了很久,他觉得我有必要知道。万一我以后走出去了,碰到和我长得像的人,也许是我的兄弟姐妹,让我也别错过。万一能碰到我亲妈,也让我不要记恨她,毕竟她给了我生命。真的遇见了,认不认,我自己决定。但我永远是他们的女儿。
说到最后,爸妈和我都哭了。
不过,还好,这么多年,我也没有遇到过和我长得像的人,也没有遇到亲生父母。因为爸妈是真的把我当宝贝,我是幸运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努力,一路过得也还算是顺风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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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毕业那年,我去了上海工作。
弟弟大专毕业后,在武汉找了工作,还找了一个女朋友。他本来没想那么早结婚,但是他女朋友意外怀孕了。丈母娘就一个要求,让我弟弟买房,房子可以小点,但是必须有。
弟弟刚毕业两年多,手里就存了几万块钱,爸妈这些年供我们上学,手头并没有钱。还是我妈给我打电话,无意间漏了口风,我才知道他们的困境。
我对我妈说,还有我呢。第二天,我就请假回了武汉,拉着我弟弟,还叫来爸妈,一起去看房。我说,首付的钱不够,我来出一部分。
后来,弟弟买了一套小户型的二手房,出首付的时候,我帮着出了27万,那是我这几年积蓄的大半,但是我心甘情愿。
弟弟要给我打借条,我不要。我爸还说,都怪他特别无能,还拖累我。我说:爸,你说的什么话呢?我是你们的女儿,是骏骏的姐姐,这是我该做的。
我知道自己固然有报恩的成分在,但是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爱我这么多年,他们过得好,我也开心。
弟弟有了孩子后,爸妈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让我找个对象。自从我爸妈来上海我租住的地方住了几天,他们一直想让我回武汉,说那里离家近。我一个女孩子在外,他们不放心。
他们经常这样说,我也动心了。
没想到,在我决定回去前,还会有一场小风波。
去年秋天,老家的房子,因为城市扩建,拆迁了,可以分4套房,外加20万补偿款。
爸妈主动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个消息。爸妈说,四套房,我和我弟一人两套,谁也不吃亏。20万,他们两个留着养老。
我说,我只要一套就好,剩下的都给我弟。我爸还生气了,说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那么硬气干吗。现在我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尽管老家的房子不太值钱,但是好歹有两套房,我也可以傍身。我弟弟已经安顿下来了,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我,现在要啥没啥的……说到最后,我爸不容我反驳,说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感动得眼泪稀里哗啦地掉。
没想到,第二天,我会接到弟媳的电话。她东扯西拉地和我扯了很多,主要意思就是,她和我弟工资都不高,现在她又怀着二胎,压力挺大的。而我条件好,希望我这个做大姐的体谅一下他们。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提到了家里房子拆迁的事儿。她说,听我弟说,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现在分房子,我爸妈要平分,她希望我能少要一套……
果然,房子就是照妖镜啊。
这些年,我和弟媳的关系不好不坏。她对我爸妈并没有多好,生了孩子,也是让自己亲妈照顾。我妈去了几天,她就各种看不上眼,让我妈回去。
当时我妈还伤心了一场,后来还是我对我妈说,这样也好,她可以在老家,安心照顾我爸。我妈才慢慢想通。
不过,我也一直知道保持界限,不管我弟媳如何,她和我弟始终是一家人。我是大姐,不能给我弟添麻烦。逢年过节,给她家孩子买礼物,红包也给到位,就可以了。
没想到,弟媳这时候出来为难我。
爸妈是把我当亲生的,想一碗水端平。我弟弟也没意见,因为这些年,我们姐弟的感情一直很好。但是弟媳她不能理解,在她眼里,我是爸妈收养的女儿,利益当前,她为她的小家打算,想要的更多,我能理解。
可是她有一点没看清,就是我爸妈想要平分房子,是因为他们真的爱我。在他们心里,我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毕竟他们养我长大。
弟媳这样,让我心里不舒服,我对她说:这是爸妈的决定,你可以找他们。
她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弟弟给我打电话,说他才知道弟媳给我打过电话了,那不是他的意思,他让我相信他。
这个傻弟弟啊,心眼还是这么实在。我当了他这么多年姐姐,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问他,是不是小云(我弟媳)和他闹了。我弟弟说没事,小云就那样,让我别放心上。她说小云想把拆迁房卖掉,在武汉再买一套大点的房子。老家的两套房子也值不了多少钱……
我对弟弟说,本来房子我就只想要一套,我的到时候给他们一套。让他给小云说清楚,别闹矛盾了,好好过。何况小云还怀着二胎。
弟弟在电话那头,带着哭音说,姐,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要你那套房。
我知道弟弟是为难的。他向着我,弟媳肯定不会放过他。
你们可能会说我傻,站在我的角度,这也不是傻。老家的一套房,还不到40万,给弟弟,他的生活能好点,我愿意。
至于我自己,年收入不低,手里也有一定的存款。爸妈对我的好,我都明白,正是因为这样,我希望他们都能好过点,希望家庭更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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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我特意给我爸打电话,说,房子让他们给我弟三套,我要一套就好。
我爸说:小荷,你和骏骏都是我们的孩子。结婚后,骏骏有了自己的家,他们家小云(弟媳)对我们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自从你参加工作,这几年,你给我和你妈钱,给我买各种吃的喝的……我们都明白。房子的事儿,我和妈也是经过考虑的,不能厚此薄彼……
我说:爸,我知道你们对我好,但我只要一套就好了。我的这套,你们到时候先住着,剩下的都给骏骏吧。他在武汉也不容易,工资不高,还要养孩子,所以我能理解小云……
其实,我本来可以都不要的。但是考虑到爸妈将来的养老,考虑到弟媳拿到房子可能都会卖掉,爸妈到时候怎么办?最起码我有一套房,爸妈还能住着。
爸妈这辈子不容易,光知道为我和我弟打算了,却从来不为他们自己考虑。
我好说歹说,我爸最终决定听我的。他还说,让我赶紧找个男朋友。这几年,他存了三万的私房钱,到时候给我当嫁妆……
我还能说什么呢?遇见这样的家人,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弟媳元旦前,竟然主动打电话邀请我回去。她说,我弟都跟她说了,是她不好,希望我能原谅她。那时候,她多想了……
我说,我本来就没有怪她,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啊。
弟媳在那头,暖暖地叫了一声“姐”。我应了一声。
最近很多地方都提倡就地过春节,爸妈天天关注上海和老家的政策,他们生怕我过年回不去。
我给他们说,没关系的,不管怎样,过完年,我就回武汉找工作,找个男朋友,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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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这样说,他们才放心下来。我妈甚至开始畅想未来,等我有了孩子,她要过来帮我带孩子……
想想,上天还是厚待我的。
出生被遗弃,但是我遇到了这么好的父母,他们养我长大,给了我爱和温暖!
我之所以决定回去,也是想离他们近一些,可以多点时间陪伴他们。还有什么,比和他们在一起更重要呢?
我已经迫不及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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