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庚友朋尺牍》面世，解锁近现代学人完整学术图景

闻一多致容庚书札。

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历时十年整理编纂的《容庚友朋尺牍》已于2026年上半年由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这部煌煌十册、收录1600余通信札、总字数超60万的大型文献汇编正式与学界、大众见面。该书依托1998年容庚家属无偿捐赠的珍贵手札整理而成，囊括274位近现代文史、考古、艺术界名家致容庚的往来书信，绝大多数文献系首次公开发表，是国内规模顶尖的现代学人书信集，为重构20世纪中国学术史、文化史提供了无可替代的一手史料。

一代金石巨擘容庚，贯通南北的学界枢纽　　

容庚（1894—1983），原名容肇庚，字希白，号颂斋，广东东莞人，20世纪中国顶尖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文物鉴藏大家、书法篆刻家，横跨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是推动传统金石学向近代考古学转型的核心人物。

容庚出身书香世家，早年跟随四舅邓尔雅研习《说文解字》与篆刻，夯实国学根基。仅凭中学学历，耗时六年完成《金文编》初稿，1922年携手稿北上，经罗振玉举荐，破格进入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深造，受王国维、马衡、沈兼士等大师亲炙。1927年起任教燕京大学，执掌《燕京学报》十二年，1934年发起创立中国首个考古专业社团考古学社，搭建起全国性学术交流平台；1946年南归岭南，先后执教岭南大学、中山大学，直至终老，一生治学近七十载。

学术上，《金文编》是继吴大澂《说文古籀补》后划时代的金文工具书，历经四版修订，至今仍是古文字研究者案头必备；《商周彝器通考》系统构建商周青铜器完整研究体系，被誉为旧式金石学迈入现代考古学的里程碑著作。他一生著述三十余种，论文近百篇，覆盖金文、甲骨、古器物、碑帖书画、目录学诸多领域。同时容庚是近代顶级文物收藏家，毕生搜集青铜器、书画、古籍拓片数万件，晚年秉持“文物为公器”之心，将全部藏品无偿捐献给国家，守护文脉传承。

容庚交游遍及全国学界，上至学术泰斗，下至青年后进，凡学术咨询、文稿举荐、文物鉴定、出版筹谋皆倾力相助，是20世纪上半叶串联北平、江浙、岭南、海内外学界的枢纽型人物，《容庚友朋尺牍》千余通往来信札，正是其波澜壮阔学术人生与广博交游网络最完整的文字见证。　　

　　二十八载文脉守护，千通尺牍完整入藏　　

本书主编、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原副馆长倪俊明全程主持整理编纂工作，其于日前接受南都记者专访，详述了文献渊源以及十年整理攻坚历程。

“本书的编撰，缘起于二十八年前一次意义深远的捐赠。”倪俊明开篇便回溯一段跨越近三十年的捐赠佳话。1998年11月，古文字学泰斗容庚先生的子女秉承先父遗愿，将先生毕生珍藏的著作手稿、名家尺牍、金石拓片等460余种、2000多册文献无偿捐赠给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这批藏品中，数百册友朋往来信札是最具稀缺性的宝藏。

容庚一生珍视师友手翰，数十年间将各地寄来的书信悉心展平、装订成册，自题《云锦集》《来鸿集录》妥善收藏。即便历经北平沦陷、南归迁粤、特殊年代动荡，藏品多有损毁，这批尺牍却完整留存。容庚生前曾言，金石书画尚可再购，友人笔墨心意无可复刻，这份珍视，让千余通手札得以完整保存至今。

1999年，省馆第一时间举办捐赠文献专题展，尺牍板块立刻引发全国学界关注；2002年，馆方精选部分信札编入《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名人手札选萃》，首次向学界披露这批文献；2015年先行出版《容庚藏名人尺牍》，完成基础文献梳理；2016年，图书馆正式启动完整版《容庚友朋尺牍》编纂工程，组建跨领域专家团队，开启扫描、释文、校勘、作者小传撰写全流程工作。

2021年、2024年，本书先后入选国家社科基金、国家出版基金双重资助项目，成为国家级重点文献整理工程，前后历经十年打磨，终得付梓。　　

　　横跨六十年，全景呈现容庚学术“朋友圈”　

《容庚友朋尺牍》全书采用彩色原迹影印+全文释文双轨体例，完整保留原信笺纸、印章、行间批注，兼顾文献真实性与阅读便捷性，全书按容庚生前收藏顺序编排，仅对少量分散同人手札微调，最大程度还原藏品原貌。倪俊明详细拆解了本书的三大显著特点：

其一，书信写作时段上起20世纪20年代，下迄80年代，横跨近六十年，贯穿了容庚整个学术生涯。特别是20世纪初至抗战爆发前，正是中国现代思想与学术新旧交替的空前活跃时期，也是先生学术研究的鼎盛期。他不仅完成了成名作《金文编》、代表作《商周彝器通考》和一系列重要文章、著述的发表和出版，还担任《燕京学报》主编，创立考古学社，为推动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与传播，推动旧式金石学向近代考古学转型，建立考古学界乃至整个文史哲学界的学术交流平台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其二，作者阵容囊括半部近现代文化史。全书收录274位通信者，含6位海外汉学家，涵盖考古、语言、历史、文字、文献、文学、艺术、收藏等诸多领域。既有王国维、罗振玉、陈垣、马衡、沈兼士等学术前辈，郭沫若、于省吾、唐兰、胡厚宣等同辈大家，陈梦家、顾廷龙、史树青等门下高徒；亦有顾颉刚、冯友兰、钱穆、朱自清、闻一多、黄宾虹、沙孟海、启功、饶宗颐等文史艺术名家，还有刘体智、邹安、张国淦等民国顶级金石收藏家，甚至包含傅斯年、洪业等学术机构组织者，完整勾勒出20世纪上半叶中国学界的交往网络。

其三，规模宏大，共计1600余通、60余万字，在已知现代学人尺牍整理成果中位居前列，绝大多数为首次公开发表，史料价值独一无二。这批尺牍内容极为丰富，为了解和研究容庚的学术思想、生平事功及师友交往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对研究现代中国学术史、文化史和艺术史等也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和史料价值。

而序言的作者、容庚晚年弟子张桂光教授则在序言指出，千余封尺牍并非单纯学术探讨，内容可分为四大板块：一是治学交流，围绕《金文编》《商周彝器通考》修订、铜器辨伪、甲骨金文考释、目录学、古器物图录编纂展开，大量未刊考证观点、校改意见、拓片资料往来记录，弥补传世著作的疏漏；二是办刊建社实录，完整留存《燕京学报》组稿审稿、考古学社创办运营、经费筹措、社员交流的一手记录，还原民国学术平台搭建全过程；三是文物保护与收藏，记录容庚协助公私机构征集青铜器、阻止国宝外流、整理海外流失古器、编纂《海外吉金图录》的全部细节，尽显一代学者爱国守藏风骨；四是时代纪事与私人述怀，书信中留存大量公开论著不会收录的私密评述：对1927年“厦大风潮”、清华大学“易长风潮”、抗战沦陷、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特殊历史阶段的亲历记录，对学界人物的客观评价、知识分子在时代浪潮中的真实心境，以及师友间托妻寄子、切磋书画篆刻、生活互助的温情日常，兼具史料深度与人文温度。

面对面

　　《容庚友朋尺牍》主编、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前副馆长倪俊明：

　　十年编纂攻坚，最难处在于释文辨字

南都：本书与此前容庚相关尺牍文献，最关键的区别在哪里？

倪俊明：此前，学界已经出版了曾宪通编注《郭沫若书简——致容庚》（广东人民出版社，1981年）、陈美延编《陈寅恪集·书信集》（读书·生活·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广东省博物馆编《郭沫若致容庚书简》（文物出版社，2009年）、谢维扬与房鑫亮主编《王国维全集》第15卷（浙江教育出版社，2010年）、顾颉刚《顾颉刚书信集·卷二》（中华书局，2011年）、陈润成与李欣荣编《张荫麟全集》上卷（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年）、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编纂、刘耋龄主编《刘体智容庚往来书信集》（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年），但这些图书均为个人与容庚的往来尺牍汇编，规模体量均比较有限。与相关文献比较，《容庚友朋尺牍》具有几个显著的特点：一是时间跨度长，从二十世纪初至80年代，以民国时期为主，几乎贯穿容庚先生整个学术生涯；二是尺牍作者众多，共计274位师友（含6位海外学者），且多为近现代学术界、文化界名家，如王国维、陈寅恪、陈垣、钱玄同、朱希祖、冯友兰、顾颉刚、朱自清、黄宾虹、张尔田、叶恭绰、闻一多、钱穆等；三是规模宏大，共计1600余通、60余万字，其规模在已知的现代学人尺牍中居于前列，且绝大多数为首次公开发表。这批尺牍内容极为丰富，为了解和研究容庚先生的学术思想、生平事功及师友交往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对研究现代中国学术史、文化史和艺术史等也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和史料价值。

南都：这批千余通尺牍整理过程中，最难攻克的核心难题是什么？

倪俊明：释文的辨认和断句应该是最主要的难题。2016年，图书馆正式启动了《容庚友朋尺牍》的编纂工作，组织馆内外专家对这批尺牍进行整理扫描、释文编纂、小传撰写。经过三年努力，基本完成了本书初稿。但由于本书内容广博，涉及众多专门领域，特别是金石碑刻铭文，加之许多用毛笔草书书写，手迹难以辨认，因此，初稿完成后，编委会又组织人员先后进行了四轮审核校对，逐一辨认、核校书中的字句、人名、地名、书名及标点。前后历时十年，终于完成全书的编纂工作。

南都：全书采用影印+释文体例，主要出于什么编纂考量？

倪俊明：主要是考虑到尺牍的文献价值和艺术价值。这批尺牍涉及从民国初年到20世纪80年代学术界的一大批名流学者，其中的内容包罗万象，涵盖考古学、语言学、历史学、文字学、文献学、文学、艺术及收藏等不同领域，反映了这批学者的精神风骨、治学态度、交往情谊，以及特殊历史时期的思想状况、心路历程等等。它既是容庚一生学术交往的生动缩影，亦是一座亟待发掘的学术富矿。通过释文方便读者容易阅读，理解尺牍的文献史料价值。同时，我们也希望通过彩色影印，完整地保留尺牍中的书法之美、笺纸之美、印鉴之美，让读者近距离地感受那个时代学人之间笔墨风范。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周佩文

图片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