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客厅电视还亮着,没人看。
周煜祺跪在茶几旁,说他把二十万嫁妆钱给了宋钰婷,还说宋钰婷怀了他的孩子,让我体谅。
我挺着七个月肚子,手扶着沙发背,肚子一阵发紧。
我低头看着这个男人,冷冷开口,那你也体谅下,娃根本不是你的。
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我转身回房,反锁门。
手机屏幕亮着,一份加密文件停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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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煜祺今晚又没回来吃饭。婆婆吕玉凤把剩菜倒进垃圾桶,不锈钢盆砸得哐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扔进脚边的塑料袋。
电视里放着调解节目,婆媳吵架,摔碗砸锅,闹得不可开交。
吕玉凤斜我一眼,话里带刺,说现在的媳妇不得了,怀个孕跟当娘娘似的,她当年生煜祺前一天还在厂里搬箱子。
我没接话。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紧。
我跟周煜祺结婚三年,头两年没怀上,吕玉凤明里暗里说我是“不下蛋的鸡”。
后来我偷偷去查,身体没问题。
我拿着报告站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周煜祺那阵子倒是体贴,天天给我炖汤,说孩子的事不急。
可吕玉凤等不及,每次来都带一包中药,说老家偏方,喝了准怀。
那药苦得我直犯恶心,周煜祺看不下去,替我挡了几回。
后来怀上了,他比谁都高兴。可高兴归高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煜祺的消息,说今晚加班,让我早点睡。我回了个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吕玉凤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往我肚子瞄了一眼,问我最近有没有去查男女。
我说医院不让查。
她啧了一声,说私立医院能查,花点钱的事,周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她手里。
我攥着橘子皮,没说话。
第二天去产检,排队缴费的时候,我把周煜祺的医保卡递给窗口。
护士刷了一下,皱起眉头,说这张卡有男科就诊记录,妇科项目用不了。
我愣了一下,说是不是搞错了。
护士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清清楚楚,三个月前,周煜祺在一家私立男科医院挂过号。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后面的人催我让开。我捏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周煜祺晚上回来,我坐在床边问他。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是帮同事挂的号,同事不好意思用自己的卡。
我看着他眼睛,他没躲,反而走过来摸我肚子,问今天孩子动没动。
我把他手推开,说动了。
他转身去洗澡,手机落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名是“宋钰婷”。
内容只有半截,写着“那笔钱你什么时候转过来,我这边等不了太久”。
我盯着那个名字,没解锁,也没质问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原位,记住了三个字。
第二天吕玉凤又提查性别的事,说隔壁老赵家儿媳妇六个月就查了,是个男孩,全家高兴得放鞭炮。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粥是昨晚剩的,热了一下,稠得糊嘴。
我说妈,查了又能怎样,不都是您的孙。吕玉凤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这叫什么话,能一样吗。周煜祺埋头喝粥,一句话不接。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一颗一颗沉在碗底,像极了我这三年的日子,熬得没了形状,只剩下一个空壳。
下午周煜祺出门,说去公司。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车开出小区,拐上主路,方向跟公司相反。
我回到客厅,打开他放在书房的那只旧皮箱。
箱子没锁,扣子一掰就开。
里面放着几份合同,一本存折,还有一份体检报告。
报告日期是四年前,婚前一个月。
诊断栏里写着一行字,我看了两遍才看明白。无精症。
02
我把体检报告放回皮箱,扣好,回到客厅坐下。吕玉凤在厨房剁排骨,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那二十万嫁妆,是我爸陈永刚攒了半辈子的钱。
他退休前在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四千多块,我妈杨璐在超市理货,两口子省吃俭用,给我凑了二十万嫁妆。
结婚那天,我爸把存单交到周煜祺手里,说婷婷从小没受过委屈,你别让她吃苦。
周煜祺当时点头,说爸你放心。
婚后我把存单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从来没动过。
上个月想给孩子买保险,打开抽屉,存单还在,金额不对。
二十万变十万。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去银行查流水,发现半年前有一笔十万的转账,收款账户是宋钰婷。
我没声张。把流水单折好,塞进手机壳夹层。
周煜祺晚上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他吃了两口,说今天菜咸了。
吕玉凤说咸了下饭,你多吃点。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筷子夹菜的姿势,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结婚三年,他睡觉打呼,早上赖床,袜子脱了随手扔沙发,牙膏从中间挤。这些琐碎的事,我以为就是日子。可日子底下埋着什么,我从来没看清。
晚饭后周煜祺去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收拾碗筷,经过阳台门口,听见他说了一句“再给我一周”。
我脚步没停,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的声音。
夜里他睡着,我睁开眼,侧头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眉眼松弛,睡得安稳。我伸手拿过他枕边的手机,指纹解锁,翻到微信。
宋钰婷的聊天记录被他删了大半,只剩下最近几条。
有一条是宋钰婷发的照片,她站在一家店门口,招牌上写着“钰婷美容”。
配文是“新店开业,你来看看嘛”。
周煜祺回了个“好”。
还有一条,宋钰婷说“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周煜祺回“先拖着,等孩子生了再说”。
我盯着“等孩子生了再说”这七个字,把手机放回枕边。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浑身一僵,没有动。
第二天我出门,照着聊天记录里的地址找过去。
美容店在城东一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玻璃擦得锃亮。
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周煜祺的车停在店门口。
他下车,宋钰婷从店里迎出来,穿一件粉色卫衣,肚子微微隆起。
她挽住周煜祺胳膊,他也没躲。
我站在站台后面,手里攥着公交卡,卡边硌着手指头。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我低头摸了摸,心里说,别急。
回到家,吕玉凤正在接电话,笑得满脸褶子。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煜祺他爸下周过来住几天,你把书房收拾一下。
我嗯了一声,走进书房,打开皮箱,把那份体检报告拿出来,塞进自己包里。
周煜祺晚上回来,进门就喊累。吕玉凤端汤给他,他喝了一口,说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针脚一针一针,织了拆,拆了织。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问我今天干嘛了。
我说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闻到他外套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腻的,像打翻的果汁。
我没抬头,手里的针继续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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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煜祺他爸周德海来了。
老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话不多,进门先把带来的土鸡蛋放进厨房。
吕玉凤在边上说,这是老家散养的,比超市买的有营养。
我喊了声爸,他点点头,看了我肚子一眼,说挺好。
晚饭桌上,吕玉凤又提查性别的事。
周德海夹了一筷子青菜,说查什么查,生男生女都一样。
吕玉凤把碗一搁,说你知道什么,周家就煜祺一个儿子。
周德海没接话,低头扒饭。
周煜祺坐在我旁边,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
我看着他筷子尖,想起那天他陪宋钰婷买孕妇装的画面。
那件粉色卫衣,跟宋钰婷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吃完饭,周煜祺陪周德海下棋,我在厨房洗碗。
吕玉凤走进来,靠在门框上,说婷婷啊,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还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
煜祺前阵子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做生意缺钱,想借点,我就让他从你嫁妆里拿了十万。
我手里的碗停在水流里。吕玉凤接着说,你别怪他,男人在外面要面子,朋友开口不好拒绝。等人家周转过来就还你。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碗架,说知道了妈。
晚上躺在床上,周煜祺背对着我玩手机。
我问他,你朋友那十万什么时候还。
他手指顿了一下,说快了,下个月。
我说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他翻了个身,说你不认识,大学同学。
我没再问。闭着眼,听着他呼吸慢慢变沉。
第二天周德海要回去,周煜祺开车送。
吕玉凤跟着去了,说顺便买点东西。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进书房,打开周煜祺的电脑。
开机密码是他的生日,我试了一次就进去了。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是“私人”。
我点开,里面有几张照片,宋钰婷站在店门口,宋钰婷坐在车里,宋钰婷对镜头笑。
还有一份租房合同,承租人是宋钰婷,地址在城东一个小区,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签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继续翻,找到一份转账记录截图。二十万,从我的嫁妆账户,转到宋钰婷名下。备注写着“借款”。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书房亮堂堂的。
书架上的结婚照里,周煜祺搂着我,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伸手把相框扣倒,玻璃面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手机响了,是周煜祺。他说爸已经上车了,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我带碗馄饨回来。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电脑关机,回到卧室。
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我所有的产检报告。
最上面那张,是半年前做的供精人工授精手术记录,医院公章鲜红。
我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周煜祺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馄饨,热气把塑料袋蒙了一层雾。他笑着喊我趁热吃。我坐在餐桌前,咬开一个馄饨,荠菜鲜肉,味道跟平时一样。
04
吕玉凤回来后,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她每天做三顿饭,拖一遍地,然后坐在沙发上看调解节目。
周煜祺依旧晚归,偶尔早回来一次,也是钻进书房,门关着。
我开始数日子。
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肚子大得弯腰都费劲。
夜里翻身要用手托着,腰酸得睡不着。
周煜祺睡在旁边,鼾声均匀,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他翻个身又睡过去。
那天下午,我在卧室叠衣服,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细细的,问是不是周煜祺家属。
我说是,你哪位。
她顿了顿,说我是宋钰婷。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走到窗边。
她说你别误会,我跟煜祺就是普通朋友。
我说嗯,然后呢。
她说我怀了他的孩子,四个多月了。
他让我打掉,我不肯。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尖尖的,穿过玻璃传进来。
我攥着手机,听她说下去。
她说我知道对不起你,可孩子是无辜的。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说我想让你劝劝煜祺,让他负起责任。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楼下小孩被妈妈喊走了,院子空荡荡的,只剩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我摸了摸肚子,孩子踢了一脚,劲很大。
晚上周煜祺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他吃了两口,说今天公司事多,有点累。
我说宋钰婷给我打电话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变,随即放下碗,说你别听她胡说。
我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周煜祺沉默了几秒,说是我的错,就一次,喝多了。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他说婷婷,我保证跟她断,你给我点时间。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个男人,四年前查出无精症,瞒了我整整三年。
我为了保住这个家,一个人去外地做手术,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让医生把陌生人的精子放进我身体里。
他倒好,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怀上了。
我没说话,起身收拾碗筷。吕玉凤从厨房探出头,问怎么了。周煜祺说没事,妈你早点睡。吕玉凤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那晚我躺在周煜祺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趁吕玉凤去买菜,我从衣柜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手术记录和一份密封的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是上个月做的,我偷偷取了周煜祺的牙刷,寄到省城一家鉴定中心。
结果早出来了,我一直没拆。
我把报告放进包里,又找出周煜祺婚前那份无精症诊断书,一起装好。手机响了,是周煜祺发来的消息,说晚上有事,不回来吃饭。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晚上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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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煜祺晚上九点多才到家。吕玉凤已经回房间睡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温水,没喝。
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说怎么还没睡。我说等你。他坐到对面,搓了搓手,说婷婷,那件事我跟你解释过了,就一次。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说你把二十万嫁妆钱给了宋钰婷。
他张了张嘴,说那是借的,她开店缺钱,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说你拿我的嫁妆去给她开店,你问过我吗。
他低下头,说怕你多想。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很累。
我说周煜祺,我们结婚三年,你瞒了我多少事。
他抬起头,眼神闪了闪,说就这一件,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宋钰婷怀了你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想坐,我抬手挡了一下。他停在半路,说我会处理,你相信我。
我说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劝你负责任。
周煜祺脸色难看起来,说这个女人疯了。
他蹲下来,手搭在我膝盖上,说婷婷,我心里只有你,那个孩子我不会要的,你体谅体谅我,男人在外面有时候身不由己。
我低头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眶发红,像真的要哭出来。这个男人,四年前跪在我面前求我保密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我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站起来。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我扶着沙发背站稳,低头看着他,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那你也体谅下,娃根本不是你的。
周煜祺的手僵在半空。他抬头看我,眼神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暴怒。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你说什么。
我说你听见了。他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说陈曼婷你再说一遍。我甩开他,退后一步,说孩子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他愣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他像发了疯一样冲进卧室,拉开衣柜,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报告。
手术记录,亲子鉴定,无精症诊断书,三张纸捏在他手里,哗哗响。
他看完那张无精症诊断书,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慢慢滑到地上。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说这个,这个是什么时候的。
我说婚前一个月。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落地灯嗡嗡的电流声。
吕玉凤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她咳嗽了两下,又没了动静。
周煜祺把三张纸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
我不知道他在哭还是在笑,也没走过去。
我站在沙发旁边,肚子顶着他的视线,像一堵墙。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说孩子是谁的。
我说精子库的。
他愣住,说什么。
我说你无精,我想要孩子,只能去精子库。
手术是我一个人去做的,你没去过。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我又说,你瞒了我三年,我瞒了你一年。咱们扯平了。
他猛地站起来,抄起茶几上的水杯砸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水溅到我拖鞋上,凉的。
吕玉凤房间灯亮了,门打开,她披着外套冲出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周煜祺指着我说,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吕玉凤愣了一秒,转头瞪我,眼神像刀子。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无精症诊断书,递到吕玉凤面前。我说妈,您先看看这个,再骂我不迟。
06
吕玉凤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看了半天。她不认得几个字,但“无精症”三个字她看懂了,因为周煜祺的脸色比纸还白。
她抬头看周煜祺,声音发颤,说煜祺,这是真的。周煜祺没回答,背过身去,一拳砸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吕玉凤把纸攥在手里,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说那你也不能,你也不能怀别人的孩子。
我说妈,您儿子瞒了我三年,我为了这个家,一个人去外地做手术。
我不说,是给他留面子。
吕玉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看周煜祺,又看看我,忽然捂着脸哭起来,说造孽啊,我们周家造了什么孽。
周煜祺转过身,眼睛血红,盯着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说结婚第一年,翻你箱子找户口本的时候。他愣住,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你跪在我面前,说你妈知道了会活不下去。我心软了。后来你妈天天催生,我扛不住了,才去做了手术。
周煜祺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吕玉凤蹲在他旁边,拍他后背,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我站在客厅中间,肚子一阵阵发紧,腰酸得撑不住。我扶着沙发慢慢坐下,拿过手机,给杨璐发了条消息,说妈,你明天来一趟。
杨璐秒回,问怎么了。我说来了再说。
那晚谁都没睡。吕玉凤把碎玻璃扫了,坐在餐桌旁发呆。周煜祺坐在地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杨璐到了。她进门看见一地狼藉,又看见周煜祺眼睛肿着坐在那儿,把我拉到卧室,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杨璐听完,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握住我的手,说婷婷,你受苦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但还是把眼泪咽回去了。
杨璐走出去,站在客厅里,对着吕玉凤和周煜祺说,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年,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你们周家瞒着病娶媳妇,现在倒怪她。
吕玉凤嘴硬,说那她也不该怀别人的孩子。
杨璐冷笑一声,说那你儿子有本事让她怀上啊。
周煜祺站起来,说妈你别说了。他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婷婷,对不起。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又说,那孩子生下来,我养。我说不用,我自己养。
他急了,说你是陈家的女儿,孩子姓陈算怎么回事。我看着他,说你到现在还在想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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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门铃响了。吕玉凤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粉色卫衣,肚子鼓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宋钰婷。
吕玉凤不认识她,问找谁。她说找周煜祺。周煜祺从客厅走过来,看见她,脸色一变,说你来干什么。
宋钰婷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杨璐站在旁边,笑了一下,说嫂子也在啊。我看着她,没起身。
她走进来,把水果放在鞋柜上,说煜祺,我来是想跟你商量孩子的事。
周煜祺压低声音,说你先回去,有事电话说。
宋钰婷没理他,径直走到客厅中间,看着我,说嫂子,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
杨璐挡在我前面,说你是谁啊,谁是你嫂子。宋钰婷摸了摸肚子,说这里面是煜祺的孩子,四个多月了。
杨璐回头看我,我点了点头。
杨璐转身对宋钰婷说,你说孩子是他的,有什么证据。
宋钰婷从包里掏出一张B超单,递过来。
杨璐没接,说我不看这个,我就问你,你跟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宋钰婷说半年前。杨璐又问,什么时候怀上的。宋钰婷顿了一下,说四个多月前。
杨璐掰着手指头算,说四个多月前,那会儿你跟他认识还不到两个月。宋钰婷脸色变了变,说那又怎样。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扶着腰走到她面前,说宋钰婷,我怀孕七个月,预产期在两个月后。
你四个多月,预产期在四个月后。
我跟周煜祺结婚三年,你跟他认识半年。
你自己算算,你怀上那会儿,他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多,还是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多。
宋钰婷咬着嘴唇,没说话。周煜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我继续说,你前男友叫郑俊逸,对吧。
宋钰婷猛地抬头看我。
我从手机壳里抽出一张纸,是上个月托人查的,宋钰婷的租房合同,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郑俊逸的名字,关系写的是男友。
我把纸递给她,说这是三个月前签的合同,那会儿你已经怀上了吧。宋钰婷接过纸,看了一眼,手抖起来。
周煜祺拿过那张纸,看完之后,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盯着宋钰婷,说孩子到底是谁的。宋钰婷往后退了一步,说煜祺你听我解释。
周煜祺吼了一声,说什么解释,你他妈骗我。宋钰婷眼泪掉下来,说我是没办法,郑俊逸跑了,我一个人养不起孩子。
周煜祺一拳砸在鞋柜上,水果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吕玉凤站在旁边,整个人傻了。
我扶着沙发坐下来,肚子一阵紧似一阵。杨璐过来扶我,摸到我额头全是汗,说婷婷你怎么了。我说肚子疼。
杨璐冲周煜祺喊,还愣着干什么,打120啊。周煜祺手忙脚乱掏手机,拨了号码,说话都结巴。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晃一晃。杨璐握着我的手,说没事没事。我听见宋钰婷在门口哭,周煜祺在吼她滚。
然后门关上了,世界安静下来。
08
孩子早产,三斤八两,进了保温箱。我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过,下半身没知觉。杨璐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说孩子挺好,你别担心。
周煜祺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保温箱。
陈永刚也来了,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进来,转身去找周煜祺。
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说,你把我闺女害成这样。
周煜祺没还嘴。
第二天上午,亲子鉴定结果送到医院。
周煜祺拆开信封,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递给吕玉凤。
吕玉凤看了,又递给周德海。
周德海看完,叹了口气,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宋钰婷的孩子,跟周煜祺没有血缘关系。生父是郑俊逸。
周煜祺走进病房,站在我床边。他嘴唇干裂,胡子没刮,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说婷婷,我错了。我闭着眼,没理他。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说,那孩子不是我的。我说嗯。他说你早就知道。我说猜的。他沉默了很久,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睁开眼,看着他。病房里消毒水味道很重,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我说周煜祺,你瞒了我三年,我瞒了你一年,咱们之间早就不剩什么了。
他蹲下来,趴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杨璐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这样,想说什么,我摇了摇头。杨璐退了出去。
周煜祺哭了很久,最后抬起头,说我不离婚。我看着他,说随便你,孩子归我。
他急了,说孩子不能没有爸。我说他有妈就够了。
那天下午,吕玉凤也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远远看着我,嘴巴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转过身,走了。
杨璐进来跟我说,你婆婆在走廊里哭。我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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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在医院住了七天。
孩子还在保温箱,医生说情况稳定,再观察一周就能出来。
周煜祺每天都来,坐在走廊里,不进来,也不走。
吕玉凤来了两次,站在门口看看,放下保温桶就走了。
出院前一天,周煜祺拿了一份离婚协议进来。他放在床头柜上,说我想好了,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孩子抚养权归你,我按月给抚养费。
我拿起协议翻了翻,说房子是你婚前买的。他说我知道,但我欠你的。我把协议放下,说不用,房子我不要,你把二十万嫁妆还给我就行。
他愣了一下,说那二十万在宋钰婷那儿。我说那是你的事,我只要我的钱。他点头,说我想办法。
第二天我出院,杨璐和陈永刚来接。
周煜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我们上车,没跟上来。
车开出去一段,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越来越小。
回家后,吕玉凤已经搬走了。
周德海来收拾的东西,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对不住”。
我把纸条扔了,打开窗户,屋里一股闷了好几天的味儿,散了好久才干净。
一个月后,周煜祺把二十万打到我卡上。同一天,他签了离婚协议。民政局出来,他站在台阶上,说我能看看孩子吗。我说等孩子大点再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杨璐抱着孩子从车里下来,孩子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眼像我,鼻子像我,嘴巴也像我。挺好。
10
孩子满月那天,杨璐做了一桌子菜。
陈永刚开了瓶白酒,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我面前。
他说闺女,喝一口,去去晦气。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下,辣得呛嗓子。
孩子哭了,我回房间喂奶。
窗外有人放鞭炮,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
孩子吃着奶,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说,以后就咱俩了。
周煜祺按月打抚养费,没拖欠过。
他偶尔发消息,问孩子好不好,我回一个“好”字,没多说过别的。
吕玉凤托人带过两回东西,一包旧衣服,一罐奶粉,我收下了,没回话。
宋钰婷的事,我是后来听说的。
郑俊逸回来了,把孩子接走了。
宋钰婷的美容店关了门,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煜祺跟她彻底断了,听说他把那家私立男科医院告了,说是误诊,耽误了他四年。
官司赢没赢,我没问。
孩子半岁的时候,我推着他去菜市场。路过以前跟周煜祺常去的那家馄饨店,门头换了,改成卖麻辣烫的。我推着婴儿车走过去,没停。
菜市场里人挤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在一个摊位前挑西红柿,摊主是个大姐,看我一个人推着孩子,说你老公呢。
我说没有老公。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买了西红柿和鸡蛋,推着车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有个男人蹲在那儿拆包裹,背影很像周煜祺。我没多看,推着车进了小区。
电梯里,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我。我低头冲他笑了笑,他咧开嘴,没牙的牙龈露出来。
电梯门开了,我推着车走出去。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我踩在光里,脚步很稳。
孩子在我身后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挥舞着小手,冲我笑。
我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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