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银行短信上那一串零我数了三遍,一百二十万,整。
转出成功。
我坐在高铁站候车厅冰凉的金属椅上,脚边行李箱的轮子还沾着工地的泥。
空调吹得后脖颈发麻,我裹紧外套,心里却热乎。
婆婆下午那通电话打得多亲热啊,说梦瑶婚事定了,家里得撑场面。
我想着这些年公婆帮忙带孩子,这钱,该出。
手机又亮了,韩星宇的消息弹出来,就一行字,像把刀直直捅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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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结算会开完那天,财务小周追到电梯口,说邓姐你卡号给我一下,奖金这两天就走。
我愣了一下,问多少。
小周笑,说税后二百六十个,一分不少。
电梯门开了又合,我站在原地没动。
二百六十万。
干工程这行十年,从技术员熬到项目经理,风里雨里盯现场,跟甲方喝酒喝到胃出血,值了。
回家路上我给韩星宇打电话,他在那头嗯嗯啊啊,说知道了知道了,正开会呢。
挂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自家那栋楼十二层亮着灯,女儿朵朵的粉色窗帘透出暖光。
这笔钱怎么用,我心里早盘算好了。
朵朵明年上小学,现在这个房子对口的学校不行,得换学区房。
我爸心脏不好,县医院说最好做搭桥,手术费加后续得五十万。
剩下的,再凑凑换房。
韩星宇晚上回来,我把数字报给他。
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手指头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老婆你真厉害。
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他凑过来,说爸妈那边,你看是不是表示表示。
我问多少。
他说一百万吧,他们养我一场不容易,当年婚房首付也掏了老底。
我犹豫,说一百万是不是多了。
他脸沉下来,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说邓雯静,你爸是爸,我爸就不是爸?
这话堵得我胸口疼。
我妥协了,说行,一百二十万,凑个吉利数。
他立刻笑了,搂着我肩膀说老婆最懂事。
转钱那天,婆婆吴秀君专门打来电话,声音亮堂得很,说雯静啊,妈就知道没看错你。
电话那头传来小姑子韩梦瑶的笑声,说嫂子大气。
我挂了电话,看着账户余额从二百六十万变成一百四十万,心里空了一下。
但想到公婆帮带了三年孩子,那点空又被填上了。
第二天中午,韩梦瑶发朋友圈,九宫格,中间那张是个大红色礼盒,旁边放着个包,牌子我认得,一个得两三万。
配文是:谢谢嫂子送的新婚礼物,爱你哟。
我盯着屏幕,筷子掉在食堂餐盘上,当啷一声。
我没送过什么包。
我点开韩星宇的微信,打字问他,又删了。
算了,可能公婆拿那钱买的,挂我名头。
但心里那点不舒服,像根刺,扎进去了。
02
我爸是周五下午晕倒的。
我妈王娜打来电话时声音都在抖,说你爸在菜市场门口栽了,救护车刚走。
我请了假往县医院赶,三个小时高速,手一直攥着方向盘,指头麻了都不知道松。
到了医院,我爸躺在急诊观察室,脸色灰白,手上扎着针。
我妈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冠状动脉堵了三根,得尽快搭桥,手术费准备五十万。
我当天晚上就把五十万从联名账户转到我妈卡上。
转完给韩星宇发消息,说爸要手术,钱我转过去了。
他隔了半小时才回,就一个字,哦。
晚上我到家,他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啤酒罐。
我换鞋的功夫,他说,你转钱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说我爸要手术,之前不是说好了留五十万。
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说你爸有医保,报销完花不了那么多。
我说那也得先垫上。
他站起来,说邓雯静,那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转之前得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结婚八年,家里房贷我还,朵朵开销我出,他工资自己拿着,说男人得有点应酬。
我从没计较过。
现在五十万救命钱,他跟我谈共同财产。
我没吵,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在外面嘟囔,说岳父又不是我爸。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翻到银行APP。
手指头不知怎么点到交易记录,往前翻。
韩星宇从联名账户转出的记录一条一条跳出来,三千五千,一万两万,收款人都是吴秀君。
时间跨度三年多,加起来有小二十万。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
他进来时轻手轻脚,以为我睡了。
我闭着眼,听他翻抽屉,窸窸窣窣,不知道在找什么。
第二天婆婆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更亲热,说雯静啊,梦瑶结婚还差个车,你看能不能再帮衬十万。
我说妈,我爸要手术,钱紧。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忙,挂了。
那声哦拖得很长,像根皮筋,拉紧了又弹回去。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消毒水味儿呛得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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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差是早就定好的,临市一个项目验收,得去半个月。
走之前我把家里银行卡、身份证、户口本都锁进了卧室保险柜。
钥匙只有一把,我随身带着。
韩星宇看见了,没说话,嘴角撇了一下。
在工地上那半个月,我每天跟朵朵视频。
小姑娘趴在奶奶怀里,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婆婆在镜头里笑,说朵朵可乖了,你忙你的。
背景里我瞥见茶几上摊着几张纸,花花绿绿的,像是户型图。
我没多想。
韩星宇电话打得勤,每天一个,问吃了吗累不累,语气比在家时温柔。
我心里那根刺,被这点温柔磨平了些。
直到有一天,韩梦瑶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大平层户型图,两百多平,四室两厅,阳台朝南。
配文是:爸妈给我撑场面,婚房定了。
群里亲戚纷纷点赞,说梦瑶好福气。
我放大地图看那个楼盘名,是本市有名的豪宅盘,一平得三万多。
我私聊韩星宇,问怎么回事。
他隔了很久回,说爸妈看看而已,你别多想。
我拨电话过去,他接了,背景里有售楼处的音乐声。
我说韩星宇,你跟我说实话。
他压低声音,说就是看看,爸妈想给梦瑶置办点嫁妆,还没定。
我说那钱呢,从哪出。
他说你别管了,我在忙。
我站在工地临时板房外面,夜风吹得彩钢瓦哗哗响。
我打开银行APP,联名账户余额一百四十万。
五十万已转走给我妈,还剩九十万。
还在。
我松了口气,但手指头还是冰凉的。
验收结束那天,我买了最早一班高铁。
上车前给韩星宇发消息,说晚上到家。
他回了个好。
车窗外田野飞速后退,我心里盘算着,回去得跟公婆把话说明白。
孝敬可以,但不能没边。
朵朵的学区房还没着落,我爸的手术费虽然转过去了,但后续康复还得花钱。
九十万,一分不能动。
04
高铁晚点四十分钟。
我拖着箱子出站时已经晚上十点。
手机没电,借了充电宝开机,跳出来三条短信。
第一条是婆婆发的语音,转文字说雯静啊,那笔钱妈存了养老定期,你放心。
第二条是韩星宇,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第三条是银行。
我盯着第三条短信看了很久。
账户余额变动提醒:支出九十万元。
余额,零。
我站在出站口,人流从身边涌过,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箱子差点倒了。
我扶住箱子,手在抖。
拨韩星宇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
再拨,关机。
我打给婆婆,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饭局。
我说妈,那九十万怎么回事。
她顿了一下,说哦,那个啊,星宇没跟你说?
给梦瑶买房用了,首付差一点,先挪一下,回头还你。
我说那是朵朵的学区房钱。
她声音立刻冷了,说雯静,你这话说的,梦瑶不是一家人?
你当嫂子的,帮衬妹妹不应该?
电话里传来韩梦瑶的声音,妈,谁啊。
婆婆说没事,你嫂子。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接站的人举着牌子,有情侣抱在一起,有出租车司机在喊客。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箱子就立在旁边,上面还贴着上次出差时的行李条。
不知蹲了多久,一个保洁阿姨过来问我,闺女,没事吧。
我抬头,说没事。
站起来时膝盖咔咔响。
打车回家,一路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回。
到家开门,客厅灯亮着,韩星宇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外卖盒。
他看见我,站起来,说回来了。
我盯着他,说钱呢。
他避开我眼睛,说梦瑶那边急,先用了。
我说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说钱在联名账户里,我也有份。
我说那是我挣的。
他嗓门大了,说夫妻共同财产你懂不懂。
我走进卧室,打开保险柜,里面我放的证件还在。
但银行密钥,那个U盾,不见了。
我转身问他,U盾呢。
他不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韩星宇,那九十万是朵朵的学区房,是我爸的后续治疗费。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说邓雯静,我爸妈把我养大不容易,梦瑶是我亲妹妹,你就不能大度点?
我看着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那盏灯嗡嗡响,是朵朵去年生日我买的,会转的星空灯。
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转,红的蓝的黄的。
我看了很久,说,离婚吧。
他冷笑一声,说你离,离了你什么都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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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有项目汇报会,我站在会议室投影仪前面,脑子木木的。
PPT翻到第三页,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韩星宇的消息。
我点开,就一行字:我爸妈看中一套大平层,直接拿你的钱买下了。
后面跟了个楼盘名,是那个豪宅盘。
我手一抖,保温杯从手里滑出去,砸在会议室地板上,砰一声闷响,热水溅了一裤脚。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说抱歉,冲出会议室。
拨韩星宇电话,挂断。
我站在走廊窗户边,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解放路,喇叭声一阵一阵涌上来。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泛白。
打开银行APP,九十万那笔支出的收款方赫然写着:韩梦瑶。
备注:购房款。
我盯着那三个字,胃里一阵翻涌,蹲在走廊垃圾桶旁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打车去售楼处。
出租车后座有股烟味,司机在听交通广播,说解放路堵成停车场了。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转:二百六十万。
我十年的血汗,我爸的命,朵朵的学校,全在那套房子里。
到了售楼处门口,透过落地玻璃,我看见公婆、韩星宇、韩梦瑶和贾浩轩围在沙盘前。
婆婆穿了一件新大衣,酒红色的,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她手指点着沙盘上最大的那个模型,说就这套,南边没遮挡。
韩梦瑶挽着贾浩轩的胳膊,说妈,主卧我要带衣帽间的。
我推开门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混着香水和咖啡味。
售楼小姐迎上来,说女士看房吗。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沙盘前。
婆婆先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说雯静来了啊,快来看看,梦瑶的婚房。
我盯着她,说妈,那钱是我爸的手术费和朵朵的学区房。
她脸色变了,说你这孩子,大庭广众的。
韩星宇走过来,拉我胳膊,说回家说。
我甩开他。
贾浩轩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韩梦瑶,脸色不太对。
韩梦瑶翻了个白眼,说嫂子你至于吗。
我从包里掏出认购书复印件,是刚才在门口销售台顺手拿的。
购房人一栏:韩梦瑶、贾浩轩。
首付:一百二十万。
贷款:三百二十万。
主贷人:韩星宇。
我把那张纸拍在沙盘玻璃上,说韩星宇,你连贷款都背上了。
他脸白了。
婆婆冲过来抢那张纸,说邓雯静你疯了。
沙盘上的小房子模型被碰倒了一个,骨碌碌滚到地上。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住在公司值班室。
行军床硌得背疼,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转。
我打开手机银行,一笔一笔往前翻。
除了那九十万,韩星宇还从联名账户转走了另外几笔。
有一笔五十万,转出时间是我爸手术费转走的第二天。
收款账户是我妈的名字,但卡号不对。
我再仔细看,尾号差一位。
他把五十万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
我截图保存,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打流水。
柜台小姑娘看我一眼,说姐你脸色不好。
我没说话,拿着厚厚一沓流水单出来,坐在银行门口台阶上一页一页看。
九十万转给韩梦瑶,五十万转给一个叫刘金山的人。
刘金山。
我想起来,韩星宇提过,他公司有个合伙人姓刘,前两年闹翻了。
五十万转给他,还债。
我闭上眼,太阳晒在脸上,眼皮底下红通通的。
原来那笔钱从来就不是给梦瑶买房的,至少不全是。
韩星宇拿我的钱填他自己的窟窿,顺手给公婆做了人情。
我去了公婆家。
门开着,婆婆在客厅择菜,看见我进来,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说你还有脸上门。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说妈,那五十万转给刘金山是怎么回事。
她眼神闪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什么刘金山。
韩星宇从里屋出来,胡子拉碴,说你来干什么。
我把流水单拍在鞋柜上,说韩星宇,你欠债八十万,拿我的钱还了五十万,剩下三十万窟窿,你爸妈拿老房拆迁款给你填的。
条件是拿我的奖金给梦瑶买房。
对不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公公韩金山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说够了。
他看着我,说雯静,你是媳妇,帮衬家里应该的。
我说爸,帮衬可以,但不能偷。
婆婆声音尖起来,说谁偷了,那是星宇的钱,你俩是夫妻。
我说那五十万是我的奖金,我转给公婆的那一百二十万也是我的奖金。
你们拿去给梦瑶买房,经过我同意了吗。
韩梦瑶从卧室探出头,说嫂子你别太过分,我哥的钱也有我爸妈一份。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说韩梦瑶,你那个大平层,贷款主贷人是你哥。
你知道你哥欠债吗。
她愣住了。
贾浩轩从她身后走出来,脸色铁青,说韩梦瑶,你跟我说这房子全款买的。
韩梦瑶慌了,说浩轩你听我解释。
贾浩轩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说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了。
摔门走了。
韩梦瑶哇地哭出来,指着我说都怪你。
婆婆冲过来推我肩膀,说你给我出去。
我被她推得后退一步,后腰撞在鞋柜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我没再说话,捡起流水单,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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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刚捷的律所在市中心写字楼里,楼下有家咖啡店,味道飘上来,混着打印机的油墨味。
我把所有材料摊在他办公桌上: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银行流水、售楼处认购书复印件。
他戴一副细框眼镜,翻材料的手指很稳。
翻完他抬起头,说邓女士,你这些证据很全。
我问,能追回来多少。
他说一百二十万那笔,如果能证明是附条件赠与或者借款,可以主张返还。
九十万那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单方处置,可以要求分割。
五十万那笔还债,如果能证明是他个人债务,你也有权追偿。
我说那套房呢。
他说网签了吗。
我说应该还没有,才交的定金。
他拿起电话,说我建议立刻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查封那套房,冻结相关账户。
再晚,网签一办,贷款一下来,就麻烦了。
我点头。
他打电话的工夫,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有只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了两声。
保全申请交上去第三天,法院裁定下来了。
程刚捷发消息说房查封了,账户冻结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韩星宇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十八通是婆婆打的,我接了。
她声音哑了,说雯静,妈求你了,那房子梦瑶的婚事就靠它了,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说妈,我爸的手术费也靠那笔钱。
她沉默了几秒,说那钱我们想办法还你,你先撤了保全。
我说好,什么时候还。
她说你先把保全撤了,我们慢慢还。
我说妈,你连个还款日期都没有,我怎么撤。
她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公婆去了我公司。
前台小张拦不住,婆婆直接冲进办公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邓雯静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老韩家哪点对不起你,你要把梦瑶的婚事搅黄。
同事们都围过来看。
我站在工位旁边,手里还攥着鼠标。
部门领导出来打圆场,说阿姨有事回家说。
婆婆不起来,说她不撤诉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酒红色大衣沾了灰,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蹲下来,说妈,你起来,地上凉。
她不看我,继续嚎。
我站起来,对领导说,我请假。
拿起包走了。
08
搬出来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
我叫了搬家公司,只搬我和朵朵的东西。
衣服、书、朵朵的玩具、那盏星空灯。
韩星宇不在家,不知道是躲出去了还是真有事。
我收拾衣柜时翻出一件他的旧衬衫,领子磨白了,是我第一年工作攒钱给他买的。
我拿着衬衫站了一会儿,塞进了旧衣回收袋。
朵朵抱着她的布娃娃站在门口,说妈妈我们去哪。
我说去新家。
她说爸爸呢。
我说爸爸以后来看你。
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
两室一厅,厨房很小,但阳台朝南,上午的阳光能洒满整个客厅。
我妈从县医院过来帮我收拾,我爸还在住院等手术。
她擦着灶台,忽然说,雯静,那钱还能要回来吗。
我说能,妈你别担心。
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两下,说都怪我们没本事,帮不上你。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香。
我说妈,我自己能行。
韩星宇是第五天找上门的。
晚上九点多,朵朵睡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胡子没刮,眼睛下面两团青。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看看朵朵。
我说睡了。
他靠在门框上,说雯静,爸妈愿意写借条,你把保全撤了行不行。
我说借条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
我接过来看,借款金额一百二十万,还款日期空白。
我笑了,说韩星宇,你糊弄鬼呢。
他把纸攥回去,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离婚,该我的钱一分不能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邓雯静,你真狠。
转身走了,牛奶没拿。
我把那箱牛奶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发现被保洁收走了。
婆婆托了大姑来说情。
大姑姓韩,是韩金山的大姐,七十岁了,说话慢吞吞的。
她坐在我租的房子里,喝了一口茶,说雯静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看朵朵还小。
我说大姑,他偷我的钱给他妹买房,写别人名字,让我背贷款。
大姑放下茶杯,说那也是他亲妹。
我说那我爸的命就不是命。
大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雯静,你是个好孩子,是他们家没福气。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地板凉,凉气从尾椎骨往上蹿。
那段时间韩星宇开始躲我。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程刚捷说法院要开庭前调解,得通知他。
我说他躲也没用。
果然,传票寄到家里,他签收了。
当天晚上他发来一条长消息,说我这些年为家里付出多少多少,说我不念旧情,说我毁了这个家。
我看了两遍,删了。
旧情,就是他把我的钱转走时的不眨眼,就是公婆坐在地上拍大腿时的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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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庭前一周,程刚捷打电话让我去趟律所,说有个新情况。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贷款资料,眉头皱着。
他把资料推给我,说你看主贷人。
我低头,韩星宇的名字。
共同还款人一栏,是空的。
他说这笔贷款银行已经批了,只是没放款。
如果放款,你和韩星宇婚姻存续期间,这笔贷款属于共同债务。
离婚你也得背。
我攥着那张纸,纸边割得指头疼。
程刚捷说还有个事。
他打开另一份文件,是韩星宇的征信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的查询记录,最近半年有十几笔小额贷款申请。
他说韩星宇外面欠的不止八十万。
他说加起来一百二十多万,有些已经逾期了。
我闭上眼。
那个大平层,首付一百二十万是我的钱,贷款三百二十万,主贷人是韩星宇。
他拿什么还。
我想起他说离了婚你什么都拿不到时那个冷笑,原来他早就算好了。
债务是我的,房子是他妹的。
调解那天在法院三楼,一间小屋子,中间一张长桌。
韩星宇和他爸妈都来了,韩梦瑶没来,听说贾浩轩退婚后她一直躲在家里。
韩星宇坐我对面,低着头。
法官是个中年女同志,说话干脆。
她把材料翻了一遍,说被告,原告主张的一百二十万和九十万,你有异议吗。
韩星宇说那是我爸妈借的。
法官说借条呢。
他不说话了。
婆婆在旁边插嘴,说那是她自愿给的。
法官看了她一眼,说请旁听人员肃静。
调解到一半,韩星宇忽然站起来,说邓雯静,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你撤诉,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说那套房首付是你的钱,贷款我来还,过户给你和朵朵。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们复婚。
我盯着他眼睛,他躲了一下。
我说韩星宇,你外面欠了一百多万,房子过户给我,银行追债追的是你,但你是朵朵她爸,你出事朵朵能不管?
我转头对法官说,我不同意调解,走判决。
从法院出来,韩金山在门口拦我。
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
他站在台阶下面,说雯静,爸求你一件事。
我说您说。
他说梦瑶那个对象黄了,她在家天天哭。
你能不能跟法院说,房子的事缓缓。
我看着他的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
我想起当年结婚,他把我手交到韩星宇手里,说好好待她。
我说爸,我爸还在医院等手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绕过他走下台阶。
背后传来吴秀君的哭声,像被掐着嗓子。
10
判决下来那天是腊月,天冷得手机都冻关机。
程刚捷发来消息说,法院判了一百二十万返还,九十万分割,五十万追偿。
房子解封后由韩梦瑶自行处理,但贷款与邓雯静无关。
我站在医院走廊看那条消息,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我身边过,轮子吱呀吱呀。
我爸刚做完手术第三天,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缠着绷带。
他看见我进来,手指头动了动。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指头上有多年干活磨的茧。
他说,雯静,钱要回来了?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离婚手续是年后办的。
民政局人不多,我和韩星宇坐在等候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他穿了一件旧羽绒服,领子油亮亮的。
叫到号的时候他站起来,说雯静,对不起。
我没回头,径直走到柜台前。
钢印盖下来,红本换绿本。
出来时他站在门口,说朵朵的抚养费我每月打给你。
我说好。
他又说爸妈想看看朵朵。
我说提前跟我说。
然后他走了,往左,我往右。
朵朵问过我,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了。
我说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但爸爸还是爸爸。
她哦了一声,继续画画。
她画了三个人,高的两个,矮的一个,手拉手。
我看了很久,把画贴在了冰箱上。
那盏星空灯还在,晚上打开,光斑在天花板上转。
朵朵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坐在阳台小板凳上,楼下夜市收摊,铁板烧的铲子刮得刺啦响。
手机亮了一下,韩星宇的消息:我爸住院了,血压高。
我没回,锁了屏。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红的往东,白的往西。
我妈在里屋喊,雯静,牛奶热好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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