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吃饭，为什么筷子要横着放？

前几天，请几位从国内来东京出差的朋友，在银座一家老字号料亭吃怀石料理。落座之后，看到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双筷子，安安静静地横躺在小小的陶制筷枕上，筷尖一律朝左。

一位朋友随手把筷子拿起来，竖着摆在了碗的右边。这是我们中国人几千年的习惯，再自然不过。可那位穿着和服的女将看见了，微微一笑，没说什么，等上下一道菜的时候，又轻轻地把筷子横了回去。

朋友有点尴尬，问我：“日本人为什么非要横着放筷子？”

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今天的“静说日本”，就来跟大家聊聊日本的筷子为啥要横着放的理由。

要理解日本人的筷子为啥要横着放的理由，先要理解日本人怎么看待“吃饭”这件事。

在神道教的观念里，食物不是人自己挣来的，而是自然与神灵的恩赐。米、鱼、蔬菜，都是有生命的东西，所以日本人吃饭之前要双手合十，说一声“いただきます”，直译的意思就是“我受领了”——受领的是生命。

横放在面前的筷子，在日本人的意识里，就是一道“结界”，也就是神圣与世俗之间的分界线。筷子那一边，是食物、是生命、是神灵赐予的世界；筷子这一边，是我们凡人的世界。

吃饭之前说“いただきます”，拿起筷子，就是跨过这道结界，去受领生命。吃完之后，再把筷子横着放回去，结界重新闭合，一顿饭才算圆满结束。

听上去有点玄，但你只要看看日本人吃饭时那份郑重其事，就会明白，这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说起来，筷子本是中国人的发明。考古发现，殷商时代就已有青铜筷子，最初多用于烹饪和祭祀。

日本出土最早的一对木筷，属于七世纪的飞鸟时代（中国的隋朝），飞鸟板盖宫遗址和平城宫遗址里发现的。据传，公元607年，小野妹子出使隋朝，把中国宫廷的用餐礼仪带回日本，朝廷宴会开始使用筷子。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筷子只是皇族、贵族和神事的专用品，普通百姓还是用手抓饭吃。

据说，直到唐宋时代，中国的筷子也都是横着放的。后来到了元朝，北方游牧民族的餐桌上刀具都是竖放，筷子也跟着竖了过来，这一习惯又传到了朝鲜半岛。而日本隔着大海，饮食生活相对稳定，再加上神道教赋予了“结界”的意义，筷子横放的习惯就这样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换句话说，日本人桌上那双横放的筷子，或许正是唐宋以前中国餐桌的一个“活化石”。

除了精神层面，横放也有很实际的道理。

日本人习惯一人一膳的“銘々膳”，筷子横放在餐桌前沿，稳当、整齐。筷尖朝左，是为了方便右手一把拿起。更重要的是，筷尖不对着别人。竖放的尖锐东西指向对方，在日本人看来是失礼的，甚至带有攻击性。

所以在日本，凡是要把刀具递给别人时，无论是菜刀，还是剪刀、文具刀，都必须倒过来拿，把有柄的一面给别人，把刀尖的一面留给自己——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筷子要横着放，还有一层意思，是关于死亡的忌讳。把筷子竖着插在米饭上，叫“立て箸”，这是供奉死者的“枕饭”的做法。用筷子和筷子传递食物，叫“箸渡し”，会让人联想到火葬后用筷子拾骨。这些禁忌在江户时代逐渐成形，和佛教的丧葬仪式紧密相连。所以，日本人日常吃饭格外讲究筷子的摆法，横放，也是在远离这些不吉利的联想。

其实，在日本传统美学里，横线代表安定、平和与调和。你看一个和食膳盘：饭碗在左，汤碗在右，小菜错落其间，而最前面一道横一字的筷子，像是给整幅画面落下了一个安稳的底座。

江户时代，漆筷普及，外食兴起，一次性的“割り箸”（一次性筷子）也开始出现。明治以后，西式餐桌进入家庭，出于卫生考虑，筷枕更加普遍。如果餐厅没有筷枕，日本人会把筷袋折成一个小架子，筷子照样横着放上去。形式越来越简化，但“横放、筷尖朝左”这条规矩，一百多年来几乎没有动摇过。

筷子在日文中写作“箸”，念做“はし”（哈希），这个汉字不是日本的发明，而是中国古代的叫法，日本只是沿用至今而已。中国一直到明朝初期，也一直用这个“箸”（zhù）字。到了明朝中期，江南一带的渔家开始忌讳“箸”，因为它和“住”同音，怕船停住不前，于是改口叫“快儿”或“快子”，取“快行”的吉利意思。这一说法最早见于明代文学大家陆容的《菽园杂记》，书中明确记载了这种习俗。

那天夜里吃完饭，那位朋友把筷子横着放回筷枕上，笑着对我说：“徐先生，原来一双筷子里，还有这么多讲究。”

是啊，在我们看来，筷子不过是吃饭的工具。而在日本人眼里，它是一座桥。日语里“箸”和“桥”同音，都读作“はし”。祝寿贺喜或正月里用的两头细的“祝箸”，据说一头给神灵，一头给自己，叫作“神人共食”。

一双横放的筷子，一头连着对自然与生命的敬畏，一头连着对同桌之人的体贴。它从中国走来，在日本扎下了根，又长出了属于自己的意味。

文化的传承，有时候就是这样：源头在自己，意义却留存在别处。我们看日本，常常也是在看一面镜子，照见的，或许正是我们自己曾经走过、却又渐渐遗忘的那一段路。

靠近日本海，日本有两处名胜之地——岛根县与山口县。岛根县有著名的出云大社和“日本第一美的庭院”足立美术馆。而山口县，不仅有大唐风格的萩市古街、明治维新的发源地松下村塾，还有与中国相关联的杨贵妃墓和签署不平等《马关条约》松本楼。

10月末，正是秋日和风熙熙，枫叶红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