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镯子从我包里翻出来的那一秒,宋家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大半。
叶淑华堵在茶几旁边,眼睛盯着我,嘴角慢慢往上提。
宋慧芳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尖得扎耳朵,说就是她就是她。
宋维昱站在墙角,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没说话,把包口拉开,让他们看个够。
叶淑华转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四十万,贷款合同,连笔都替我备好了。
她开口说,签了吧,签了就还是一家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这一屋子人,忽然笑出了声。
我抓起包,拔腿就走。
身后宋慧芳喊站住,我没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事没完,可我没想到,后面等着我的,比一只金镯子要沉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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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宋维昱处了一年对象。
他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工资不算高,但人看着踏实。
不抽烟不喝酒,周末会来我租的房子给我做饭。
炒菜的时候系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动作挺利索。
我加班到晚上十点,他在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一份热乎的馄饨。
这种日子过了大半年,我心里那点对男人的防备,慢慢松了些。
可有一件事,我始终觉得不对劲。
他不提家里的事。
每次我拐着弯问,他就说家里普通,爸妈退休了,姐姐离婚住娘家。
再往下问,他就把话岔开。
有一回我半开玩笑说,你该不会家里藏着什么秘密吧。
他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笑了,可我看见了。
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
我前一段感情,就是栽在隐瞒上。
那个男的,谈婚论嫁的时候才告诉我,他外面欠了二十多万赌债。
我当天就搬走了。
从那以后,我对“借钱”这两个字特别敏感,职业习惯是一方面,更主要是怕了。
宋维昱知道这事。有一回他喝多了,抱着我说,他一定不会骗我。我当时信了。
那天晚上,他手机屏幕亮了。
他人在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
我本来没想看,可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短信,银行发的,写着“您尾号7438的信用卡已逾期,请尽快还款”。
我愣了一下。
等他出来,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擦着头发说,帮朋友担保的,朋友没还上,他自己先垫着。
“垫了多少?”
“没多少,两三万。”
我没再问。可我心里记了一笔。两三万也是钱,而且银行催收短信都发到手机上了,说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又过了半个月,他突然跟我说,想带我回家见父母。
我有点意外。
之前提过几次,他都说再等等。
这回主动提,我问他怎么想通了。
他说,他妈催得紧,说谈了这么久不带回来看看,不像话。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眼睛里藏着点什么,可又说不上来。
去之前那个周末,我拉着闺蜜去商场挑礼物。
给他爸买了一条烟,给他妈买了一套护肤品,给他姐带了一盒进口巧克力。
闺蜜说,你这是去见公婆还是去进贡。
我说,第一次上门,礼数到了,人家才不会挑理。
现在想起来,我那天挑礼物的时候,人家也在挑我。挑的是我的工作,我的收入,我的征信。
宋维昱家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爬到五楼,我喘了两口气。
宋维昱掏钥匙开门,门一开,一股炖肉的香味涌出来,混着油烟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叶淑华站在门口,围着碎花围裙,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拉着我的手往里让,说小何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我换了拖鞋,把礼物递过去。
她接过去放在鞋柜上,看都没看,嘴上说,来就来嘛,买什么东西。
客厅不大,摆着一组旧皮沙发,茶几上铺着塑料台布。
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一个瘦高男人坐在沙发角上,手里夹着烟,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宋维昱说,这是我爸,这是我妈,这是我姐。
宋慧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她比宋维昱大五岁,离婚三年,听说前夫做生意的,给了她一套小房子,可她不住,非要搬回娘家。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哟,比照片上好看。
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把巧克力递过去。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牌子,说了句“进口的啊”,就随手搁在茶几上了。
叶淑华招呼我坐,自己去厨房端菜。
宋维昱坐我旁边,手搭在我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可那笑有点僵。
宋永祥坐在对面,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饭桌上摆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花生米、一碗蛋花汤。
叶淑华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家里条件一般,别嫌弃。
我说阿姨您太客气了。
她又问我,在银行上班累不累,一个月能拿多少。
我含糊说还行。
她又问,你们银行是不是经常有人去贷款,现在贷款好不好批。
宋维昱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了他一眼,他把头低下去扒饭。
那时候我就该站起来走的。可我没走。
02
宋慧芳那阵子快疯了。
她在公司做出纳,干了六年。
出纳这活儿,看着不起眼,可钱从她手里过。
她本来只是挪用一点,想着下个月工资发了就补上。
后来窟窿越来越大,她开始做假账。
到公司财务系统升级,新来的财务总监查账,四十万的缺口一下子暴露了。
公司给了她一周时间,要么把钱补上,要么报警。
宋慧芳回家哭了一晚上。
叶淑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翻来覆去换台。
宋永祥蹲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了一地。
宋维昱站在窗户边上,不说话。
叶淑华先开的口。她说,维昱,你那个对象不是在银行吗。
宋维昱说,她做信贷审核的,不管放款。
叶淑华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说,你傻啊,审核的才懂门道。
她天天看这个,肯定认识人。
让她签个字,把钱贷出来,先把窟窿堵上,后面慢慢还。
宋维昱说,不行,她不签这种东西。
叶淑华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姐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完了。
你爸高血压,我心脏不好,你姐孩子还在上学。
你那个房贷,每个月谁给你贴的?
你忘了?
宋维昱没说话。
他的房贷确实是叶淑华在贴。
他工资八千,房贷六千,剩下两千过日子,月月光。
叶淑华退休金四千多,宋永祥三千多,老两口省吃俭用,每月雷打不动给他转两千。
叶淑华看他不吭声,声音软下来,说,你就让她签个字,又不是让她还钱。
贷款我们想办法还,她就是挂个名。
等钱下来了,你姐的事解决了,后面的事以后再说。
宋维昱说,她不会签的。
叶淑华冷笑一声,说,那就想办法让她签。
宋慧芳从卧室里出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坐在叶淑华旁边,拉着她的胳膊说,妈,我不想坐牢。
叶淑华拍拍她的手,说,不会的,妈给你想办法。
宋永祥从阳台进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你们别胡来。叶淑华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宋维昱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知道他妈说的“想办法”是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何昕怡最恨什么。
可他又想起每个月的房贷,想起他妈转钱时叹的那口气,想起他姐哭成那个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何昕怡发了一条消息:周末跟我回家吃饭吧。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就走个形式,等贷款下来,他一定想办法还。他不会让何昕怡吃亏的。
可他心里清楚,四十万,他拿什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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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到宋家那天,宋慧芳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
挺粗的,实心,上面刻着龙凤花纹。
她端菜的时候故意把袖子往上撸,那镯子在灯底下明晃晃的。
我夸了一句好看。
她说是前夫买的,离婚的时候她别的东西没要,就要了这只镯子,少说也值两万。
叶淑华在厨房里喊她端汤,她才把袖子放下来。
饭吃到一半,叶淑华开始打听我的事。
她问我父母做什么的,退休了没有,身体怎么样。
又问我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每个月房租多少。
我一一答了。
宋维昱在旁边给我夹菜,手有点抖,夹了两次才把一块肉夹到我碗里。
宋慧芳突然说,小何,你们银行现在贷款利率是多少。
我说,看什么贷款,经营贷低一些,消费贷高一些。
她又问,那要是贷四十万,每个月还多少。
我算了算,说,看年限,五年的话,每个月七八千吧。
叶淑华接话说,那也不多嘛。她看了宋维昱一眼,宋维昱把头低下去。
我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宋永祥一直没说话,闷头喝酒。他酒杯旁边放着一瓶降压药,叶淑华时不时看他一眼。
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宋家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很小,洗手台上摆着几瓶洗发水和一块用了一半的香皂。
我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第一次上门,人家问东问西正常。
我从洗手间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宋慧芳从客厅方向快步走回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菜凉了,我给你热热。
我说不用不用。
她侧身让我过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回到座位上,拿起包放在膝盖上。宋维昱问我,怎么去那么久。我说洗了个手。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叶淑华又问我,小何,你征信没问题吧。
我筷子停了一下。我说,阿姨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随便问问,现在年轻人不都讲究征信嘛。
我看了宋维昱一眼。他正在扒饭,耳朵根红了。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我把筷子放下,说,阿姨,我征信挺好的,从来不欠人钱,也不给人担保。
叶淑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说,那是那是,我就随便问问。
宋慧芳在旁边哼了一声,说,现在说得好听,谁知道呢。
我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上,袖子底下空荡荡的,手腕上那只金镯子不见了。
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我只是觉得,这顿饭吃得人浑身不自在。
04
宋慧芳突然站起来,说要去房间拿个东西。她进了卧室,过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脸色煞白。她说,我的金镯子不见了。
叶淑华问她,是不是放房间了。
宋慧芳说,不可能,我吃饭前还戴着,刚刚去洗手间之前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出来就没了。
她说着,眼睛就朝我这边看过来。我愣了一下,说,你看我干什么。
宋慧芳说,这屋里就你一个外人,我不看你我看谁。
我站起来,说,你什么意思。
叶淑华赶紧打圆场,说,慧芳你别乱说。可她的眼睛也往我包上瞟。
宋维昱终于抬起头,说,姐,你再找找,是不是掉地上了。
宋慧芳说,我找了,没有。她走到我面前,说,小何,你要是拿了就拿出来,我不怪你,可能你一时糊涂。
我气笑了。我说,我没拿。
叶淑华走过来说,小何,阿姨不是不信你,可东西确实不见了。要不你把包打开让我们看看,清白了大家都放心。
宋维昱拉了他姐一把,说,算了算了。宋慧芳甩开他,说,算什么算,两万块的东西。
宋永祥在旁边说了一句,别闹了。叶淑华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明白了。
我说,行,看就看。
我把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钱包、钥匙、纸巾、口红、手机、充电宝。
包快掏空了,什么都没发现。
宋慧芳说,夹层呢。
我把手伸进夹层,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心里一沉,掏出来一看,那只金镯子明晃晃地躺在我手心里。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宋慧芳一把抢过去,举着镯子喊,你还说没拿!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看着那只镯子,又看看宋维昱。
他站在墙角,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的耳朵红透了,可他就是不看我。
叶淑华叹了口气,说,小何啊,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我说,我没拿。刚才去洗手间之前,我的包一直放在沙发上,谁都有可能放进去。
宋慧芳说,谁放进去?你说谁放进去?这屋里除了你还有谁。
我看着她,又看着叶淑华,再看看宋维昱。
宋维昱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当时没看懂。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心虚。
叶淑华说,小何,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这事呢,我们也不往外说。
她转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贷款合同,金额四十万,借款人那一栏写着宋维昱的名字,共同借款人那一栏空着。
叶淑华把一支笔递过来,说,签了吧。签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我们家的儿媳妇。
我看着那张合同,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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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笑出了声。是真的笑出了声。
叶淑华愣住了。宋慧芳也愣住了。宋维昱抬起头,眼睛瞪着我。
我说,阿姨,您这个局,做得挺全乎的。
叶淑华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她说,什么局不局的,你偷了东西,我们给你一个台阶下。
我说,我偷东西?
镯子从洗手间出来之前还在你女儿手上,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你女儿就摘了镯子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说丢了,你们翻我的包,镯子从我包里出来。
可我的包一直在沙发上,中间谁动过,谁心里清楚。
我转头看着宋慧芳,说,你从走廊回客厅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你擦什么?
宋慧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又看着宋维昱,说,你全程低着头,你姐诬陷我,你连一句反驳都没有。你早就知道。
宋维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叶淑华把笔往我面前推了推,说,签不签。
我说,不签。
她说,你今天不签,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拿起包,转身就走。宋慧芳在后面喊站住。我没理她。叶淑华追了两步,说,何昕怡,你考虑清楚,你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阿姨,我在银行干了五年,什么样的贷款材料我没见过。
这张合同是经营贷,用途栏填的是“企业经营周转”,共同借款人要承担连带责任。
你们家谁做生意?
宋慧芳的公司吗?
叶淑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说,你们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别拉我垫背。
我拉开门走出去。
我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冷风一吹,手心全是汗。
我这才发现,我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掏出手机叫了车。等车的时候,宋维昱追了下来。
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说,昕怡,你听我解释。
我说,解释什么。
他说,我姐她真的没办法了,我妈逼我的,我也不想这样。
我说,你不想这样?
你不想这样你提前告诉我一声行不行?
你不想这样你刚才在屋里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想这样你姐往我包里塞镯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我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了一年的饭,在一个被窝里睡过觉,我以为我了解他。
可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像个被抽了骨头的人,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我说,把你手机给我。
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口袋。我说,给我。
他把手机掏出来。我拿过来,用他的指纹解了锁。我打开微信,找到他跟叶淑华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一条一条,看得我手发凉。
叶淑华发:镯子的事我来安排,你把她带回来就行。
叶淑华发:你跟她说贷款的事了吗?
宋维昱回:还没说,等签的时候再说。
叶淑华发:你别心软,你姐的事要紧。
宋维昱回:知道了。
还有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叶淑华说:镯子我让你姐塞她包里了,你到时候别吭声,听见没有。
宋维昱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低着头,肩膀垮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昕怡,我错了。可我也是没办法,我妈说我要是不帮忙,她就不给我还房贷了,我房子就要断供。
我说,你的房子,你的贷款,你姐的窟窿,你妈的算计。你们一家人的事,凭什么要我签字?
他说,就签个字,不用你还。
我说,宋维昱,我在银行干了五年。
你知道什么叫连带责任吗?
你姐还不上,银行就来找我。
你妈算得真精,找你,你征信已经烂了。
找我,我工作稳定、收入稳定、征信干净。
你们家这笔账,算到我头上了。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咱俩到此为止。
我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路,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路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转过头,把手机里他的号码拉黑了。
06
第二天我去上班,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宋家没打算放过我。
上午十点多,宋慧芳跑到我们银行门口,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何昕怡偷我金镯子”。
她站在大厅里喊,说我是小偷,说银行招人不看人品。
保安把她往外拖,她就坐在地上哭。
大厅里办业务的人都围过来看。
我们主任黑着脸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说,主任,这事我能解释。
主任说,你先别解释。你先回去休息两天,把这件事处理好再说。
我出了银行大门,看见宋慧芳已经被保安架走了。她回头看见我,冲我吐了口唾沫。我没理她,直接去了派出所。
民警听完我说的情况,给宋慧芳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嚷嚷,说金镯子确实是我偷的,有人证。
民警说,那你把人证叫来。
她说,我家人都是人证。
民警说,你家人不能算,得有第三方证据。
我从派出所出来,给我同事吴立诚打了个电话。
他在合规部,专门查贷款材料。
我说,老吴,帮我查一笔贷款。
他问,什么贷款。
我说,宋维昱,四十万经营贷,共同借款人那栏空着。
他说,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别问了,帮我查查这个贷款走到哪一步了。
下午他给我回电话,说,这笔贷款还没批,卡在审核环节。
我问,有什么问题。
他说,问题大了。
借款人宋维昱征信有多次逾期,经营贷的用途证明材料是假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查不到工商登记。
还有,共同借款人那栏虽然空着,但系统里有一份预录信息,填的就是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我后背一凉。我说,我没签过任何东西。
吴立诚说,我知道你没签。这份预录信息是三天前录入的,操作人IP在宋家所在的那个小区。而且,录入人用的是宋维昱的账号。
我挂了电话,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风挺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脑子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宋慧芳挪了公款,急着堵窟窿。
叶淑华出主意,让宋维昱带我去家里,诬陷我偷东西,逼我签贷款。
宋维昱全程配合。
宋永祥知情但不敢吭声。
这一家人,除了宋永祥,全是共谋。
我又想起宋慧芳来银行闹这一出。
她为什么来闹?
因为我不签,贷款下不来,她那一周期限快到了。
她急疯了,想用舆论逼我就范。
可她没想到,她这么一闹,反而留下了证据。
我打开手机,给小区物业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是五号楼三单元502的住户,前天晚上家里进了贼,想调一下单元门口的监控。
物业说,你报警了吗。
我说,报了,民警让我先来调。
物业让我第二天上午去。
第二天我去了物业,调出了那天晚上的监控。
画面里,宋慧芳跟我一起上楼的时候,左手腕上明晃晃戴着那只金镯子。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慌慌张张从楼道里跑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
她跑的时候,左手腕上是空的。
我把这段监控录了下来。
我又去了派出所,把监控交给民警。民警看完,说,这事可以立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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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本来想等警察处理。可宋家没给我这个时间。
第三天,叶淑华给我打电话。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的新号码。
她在电话里说,小何,阿姨想跟你谈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她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爸妈家。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你爸妈住在城南锦绣花园吧,三栋二单元。我去跟他们聊聊,让他们看看自己养了个什么样的女儿。
我说,叶淑华,你敢。
她说,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女儿都要坐牢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挂了电话,手一直在抖。我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出。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让他跟我妈先别出门。我爸问怎么了,我说回头再说。
然后我给吴立诚打了个电话。我说,老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他说,你说。我说,我想让宋家再逼我签一次贷款,我要录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他们不仁,别怪我不义。
我给叶淑华回了电话。
我说,行,我签。
但我要当面签,就在你们家。
我要宋维昱、宋慧芳、你,还有叔叔,都在场。
我要你们当面跟我说清楚,这笔钱到底干什么用。
叶淑华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好好好,你来,阿姨都跟你说清楚。
我挂了电话,拨了110。我说,我要报案,有人设局骗贷,逼我签合同。民警问了地址和时间,说会安排人过去。
我又给吴立诚发了条消息,让他带着贷款审核的材料到宋家楼下等我。
然后我给我爸发了一条:爸,晚上不管谁给你打电话,别接。
我没事,回头跟你解释。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紧抿,手攥着手机,指节发青。
我对自己说,何昕怡,你怕什么。
你在银行审了五年的贷款,什么骗局没见过。
这一回,轮到你自己了。
我出门叫了车。上车之后,我给宋维昱发了一条消息:我过去签字。
他秒回:真的?
我没再回。
08
我到宋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样,亮一层灭一层。
我爬到五楼,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叶淑华坐在沙发中间,宋慧芳坐她旁边,宋永祥坐在单人沙发上,宋维昱站在窗户边上。
茶几上放着那张贷款合同,旁边搁着一支笔。
叶淑华站起来迎我,脸上又挂上了那层笑。她说,小何来了,快坐快坐。我说,不坐了。我说完这句话,把手机在裤兜里按了一下,录音开始。
我说,阿姨,我来了。你说吧,这笔钱到底干什么用。
叶淑华看了宋慧芳一眼。宋慧芳低下头。叶淑华说,你姐公司资金周转不开,先贷出来应应急。等周转开了就还上,不用你操心。
我说,那为什么借款人是宋维昱,共同借款人是我。
叶淑华说,维昱征信有点问题,你征信好,好批。
我说,所以你们就设了个局,让你女儿把金镯子塞我包里,诬陷我偷东西,逼我签字。
叶淑华的脸色变了。她说,小何,你这话说的,谁设局了。
我说,监控我都调出来了。
你女儿上楼的时候戴着镯子,下楼的时候镯子没了。
中间这段时间,她去过走廊,我的包就在沙发上。
还有,你们用宋维昱的账号在贷款系统里预录了我的信息,IP地址就是你们家。
叶淑华不说话了。宋慧芳抬起头,瞪着我,说,你查我?
我说,我不该查吗。
宋维昱从窗户边走过来,说,昕怡,你别说了。
我看着他,说,宋维昱,你摸着良心说,这一年你对我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叶淑华忽然站起来,说,何昕怡,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说,我要是不签呢。
她说,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说,怎么个不客气法。
去我单位闹?
你已经去过了。
去我爸妈家?
你现在就可以去,我拦不住你。
可我告诉你,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你女儿往我包里塞镯子的事,监控拍到了。
你们伪造贷款材料的事,银行系统里有记录。
你猜,这些东西交到公安局,够不够你女儿把牢底坐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字的声音。宋永祥忽然站起来,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说,够了。
他看了叶淑华一眼,说,我早说过别胡来。然后他看着我,说,小何,你走吧。
叶淑华喊了一声,老宋!
宋永祥没理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宋慧芳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民警,后面跟着吴立诚。
民警出示了证件,说,我们接到报案,有人涉嫌骗贷和诬告陷害,来了解一下情况。
宋慧芳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叶淑华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宋维昱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住了头。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录音关掉。
我把手机递给民警,说,同志,这是刚才的录音,还有小区监控的备份,银行系统里的贷款预录信息我也让同事带过来了。
民警接过手机,点了点头。
我拿起茶几上那张贷款合同,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四半。我把碎纸扔进垃圾桶,拿起我的包,转身往外走。
经过宋维昱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我没看他,直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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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可宋维昱又来找我了。
那是报案之后的第五天。我下班回家,他站在我家楼下,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胡茬。他拦住我,说,昕怡,我求你了,你跟警察说,这是个误会。
我说,宋维昱,你让开。
他说,我妈住院了,我姐被公司开除了,警察天天来家里问话。我爸跟我妈吵了一架,搬去我叔家住了。这个家散了。
我说,这个家散不散,跟我没关系。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复印件,上面是一份担保书,签名栏里有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那确实是我的笔迹,可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签过这个东西。
宋维昱说,你想起来了吗?
去年你跟我去旅游,买保险的时候签的。
你签的时候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白纸。
后来我让人把担保书内容打上去了。
我盯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去年夏天,我跟宋维昱去云南玩。
他在机场拿出一张保险单让我签字,说旅行社要的,不签不让上飞机。
我赶时间,没细看就签了。
原来他那时候就在算计我。
我说,宋维昱,你真是让我开了眼。
他说,昕怡,你只要跟警察说这是个误会,担保书的事我就不往外说。
你要是非要把我姐送进去,我就把这张担保书交给银行。
到时候你一样说不清。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说,宋维昱,你是不是傻。
他愣住了。
我说,我在银行干了五年。
你知道笔迹鉴定是干什么用的吗?
这张担保书上的内容打印时间是什么时候,签名时间是什么时候,技术手段一查就清楚。
还有,你拿这张纸去银行,银行第一件事就是查我的征信和面签记录。
我从来没在你们那笔贷款上做过面签,担保书就是一张废纸。
你拿这个威胁我,你是嫌你姐的事不够大是吧。
宋维昱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我说,你走吧。你姐的事,法律说了算。你的事,也跑不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有点软。
我掏出手机,给吴立诚发了条消息,把担保书的事说了。
他回我:保留好证据,明天带来给我看。
第二天我把那张纸的复印件交给了吴立诚。
他看了之后说,这个签名确实是你的笔迹,但纸张和打印时间对不上,明显是后补的内容。
银行会做技术鉴定,这份担保书没有法律效力。
他又告诉我一件事。
他说,我们查了宋维昱的贷款记录,发现他过去两年里,跟至少三个女性有过类似的借贷关系。
有的是共同借款人,有的是担保人。
套路都差不多,先处对象,再找借口借钱或者签字,钱到手就分手。
我听完,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想起去年他追我的时候,天天在我公司楼下等我。
想起他给我做饭,给我送药,跟我说他一定不会骗我。
原来那些好,都是鱼饵。
10
案子最后判了。
宋慧芳因挪用资金罪和骗贷罪,判了三年。
叶淑华因骗贷共犯和诬告陷害,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宋维昱因参与骗贷,判了一年半缓刑两年,征信彻底花了,房子断供,被银行收走拍卖。
宋永祥跟叶淑华离了婚,搬去他弟弟那边住了。
走之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何,对不住。
我说,叔叔,跟你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我恢复工作之后,申请调去了城南的分行。
我不想再待在原来的地方,每天路过那个大厅,就想起宋慧芳坐在地上撒泼的样子。
新分行离我爸妈家近,走路十分钟。
我爸妈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爸说,你做得对,这种人家,早走早好。
我妈一开始还念叨,说闹到公安局,名声不好听。
后来看了监控和聊天记录,气得直骂宋维昱不是东西。
她给我包了一顿饺子,韭菜鸡蛋的,我吃了两盘。
过了两个月,宋维昱给我发了条短信。他说他在外地打工,问我能不能再见一面。我看了那条短信,没回,直接删了。
那天我下班,路过我和宋维昱以前常去的那家餐厅。
餐厅还开着,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灯亮着。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眼,想起有一回他在这家店里给我剥虾,剥了满满一碟子,推到我面前。
那时候我觉得他真好。
我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了。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头发吹乱了。我把围巾拢了拢,脚步没停。
我没觉得可惜,也没觉得恨。
就是有点后怕。
要是我那天没看出合同的问题,要是我真的签了字,要是我心一软想着帮他一把,那我现在可能连房子都没了,还得替他们还四十万。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她问我今天上班累不累。我说还行。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把遥控器递给我,说,你挑你爱看的。
我接过遥控器,换到了本地新闻。电视里正在播一条关于防范非法集资的报道。我看了两眼,把遥控器放下,去厨房帮我妈端菜。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们家的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去,照在楼下的花坛上。
我妈在厨房喊我,说筷子拿了吗。
我说拿了。
我坐在饭桌前,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妈问我咸不咸。我说刚好。我爸说,明天降温,多穿点。我说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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