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聚餐那晚,我躲在酒店走廊接梁丽芳的电话。
包间门突然被撞开,前妻程玉珑跌出来,一把扯住我的衣角,满身酒气扑过来。
她仰着脸,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喊,咱俩重新过吧,我离了你真不行。
我掰她的手,指尖碰到她腕上一圈青紫。
她包里掉出药瓶,标签背面粘着半张借条,出借人曾秋生,日期是十二年前我妈做手术那天。
儿子谢俊彦追出来,看见借条,脸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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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俊彦毕业聚餐定在学校对面的湘菜馆。
包间不大,两张圆桌拼在一起,坐了二十来个学生,加上几个家长。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筷子没怎么动,听他们敬酒说话。
儿子今天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一个个给同学倒饮料,笑起来眼睛弯着,像他妈年轻时候。
梁丽芳上午打过电话,说想跟我一起来。
我站在阳台上,把烟掐灭,说算了,儿子同学多,你去不合适。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说行,那我在店里等你,晚上过来吃饭。
我说好,挂断电话,心里堵着点什么,说不上来。
程玉珑迟到了四十分钟。
她推开门的时候,桌上已经上了三个菜。
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捏着红包,在门口站了站,才往谢俊彦那桌走。
儿子站起来迎她,叫了声妈,声音不大,旁边同学都看过来。
她把红包塞进儿子手里,说拿着,妈的一点心意。
红包薄,捏着像只有几张纸币。
有同学小声问谢俊彦这是谁,他说我妈。
那同学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端着茶杯喝水,余光扫过去,程玉珑坐在儿子旁边,背挺得直,筷子捏在手里,没夹菜。
她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脖子上的皮肤松了,一低头就叠出两道褶子。
吃到一半,程玉珑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起身往外走。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压着嗓子说话,声音断断续续。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坐下,手有点抖,筷子掉在桌上,捡起来,没擦,继续捏着。
我起身出去抽烟。
酒店走廊尽头是安全通道,门虚掩着,透进来一股凉风。
我掏出烟点上,听见楼梯间有动静。
探头一看,程玉珑蹲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白瓶,倒出两粒药,干咽下去。
她没看见我,吃完药,把瓶子塞回口袋,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我退回走廊,烟抽到一半,她推门出来了。
看见我,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然后她笑了,嘴角扯着,眼睛没笑,说,谢家宝,好久不见。
我说嗯。
她往前走两步,身子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她顺势靠过来,手抓住我的胳膊。
她身上酒味重,混着药味,还有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说,你过得挺好吧,听说要结婚了。
她又笑,松开我的胳膊,往包间方向走。
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眼睛红着,说,谢家宝,我后悔了。
我没接话。
她继续走,脚步不稳,手扶着墙。
到包间门口,她停住,转过身,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衣角。
她仰着头,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咱俩重新过吧,我离了你真不行。
我掰她的手。
她的手指攥得紧,指节发白,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扣上来。
我说程玉珑,你喝多了。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她说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谢家宝,我撑不住了。
谢俊彦从包间里出来,看见这场景,愣在门口。
他快步走过来,把他妈的手从我衣角上掰开,说妈,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程玉珑被他扶着,身子软下去,嘴里还在说,俊彦,你跟你爸说,妈知道错了。
她手里的包掉在地上,拉链开着,药瓶滚出来,标签背面粘着半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今借到曾秋生人民币叁拾万元整,用于徐翠萍手术费,借款人程玉珑。
日期是十二年前,我妈做手术那天。
谢俊彦也看见了。他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把药瓶和借条塞进口袋,说先送你妈回去。他点头,扶着他妈往外走,脚步有点乱。
我站在走廊里,口袋里的借条硬邦邦地硌着大腿。
梁丽芳的电话又打过来,问聚餐结束了没有。
我说快了,你先睡。
她说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喝酒了。
我说没有,挂了。
02
谢俊彦把他妈扶上出租车。
程玉珑靠在后座,头歪着,嘴里含含糊糊念叨。
我问谢俊彦,你妈住哪儿。
他说城中村,说了个地址,在城西。
我跟司机说了地方,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了地方,是一片老居民楼,墙皮剥落,楼道灯坏了一半。
程玉珑住三楼,一室一厅,屋里堆着纸箱和塑料袋,空气里有股霉味。
谢俊彦把他妈放到床上,我站在门口,看见桌上放着半袋米,几个土豆,还有一摞药盒。
房东从隔壁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睡衣,说你们是她家里人吧。
房租欠了两个月了,水电费也没交,再拖下去我只能让她搬走。
谢俊彦说阿姨,我明天给您转。
房东看了他一眼,说行吧,关门走了。
程玉珑在床上翻了个身,喊了声水。
谢俊彦去倒水,我站在床边,看见她手腕上的青紫,一圈一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她喝了水,又睡过去。
谢俊彦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塌着。
我说你妈这病,多久了。他说查出来半年了,肝硬化晚期,医生说最好换肝,没找到合适的肝源。他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问他,你早就知道。
他点头,说大学的时候偷看我妈手机,看见她跟舅舅的聊天记录。
舅舅逼她拿钱,她没钱,舅舅就骂她,说当初要不是为了你婆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借条。我说你先照顾你妈,明天我再来。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说爸,我妈当年没有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下去,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
掏出手机照了照,是半张纸条,跟借条一样的纸,边缘毛糙,像是从中间撕开的。
上面写着:条件只有一个,跟谢家宝离婚,永远不能告诉他真相。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粘着药瓶标签的另一半。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借条和附加条件。
回到家快十二点。
梁丽芳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给我留的饭。
她看我进来,站起来说,饭凉了,我给你热热。
我说不用,吃过了。
她看着我,说谢家宝,你脸色不好。
我说累了。
去洗澡,热水浇在背上,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两张纸条。
程玉珑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我以为她是心虚。
我妈手术做完,我爸说是亲戚凑的钱,我信了。
十二年,她一个人在外面,还了三十万,还落下一身病。
我关了水,站在镜子前。
镜子蒙着雾气,我的脸模糊不清。
我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
我想起十二年前,在曾秋生办公室门口,看见程玉珑从他手里接过一沓钱。
她回头看见我,脸白了,什么都没解释,只说离婚吧。
我当时打了她一巴掌。她没躲,半边脸肿着,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儿子在后面哭,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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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二年前那个下午,我记得清楚。
那天我妈刚做完透析,医生说要尽快换肾,费用至少三十万。
我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借钱,打了十几个,凑不到五万。
我爸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堆了七八个烟头。
程玉珑说出去想办法。
她出去了一整个下午,晚上回来,眼睛肿着,说钱的事有眉目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交费,护士说有人已经交过了。
我问是谁,护士查了查,说一个姓曾的先生。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哪个亲戚。
我妈手术很顺利,出院那天,我去曾秋生公司送喜糖。
曾秋生是医药代表,我妈用的药有一部分是他供的。
到了他公司,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程玉珑站在他办公桌前,曾秋生递给她一个信封。
程玉珑回头看见我,脸刷地白了。
曾秋生站起来,笑了笑,说谢老师来了。
我问他,你给她什么。
他说没什么,一点药费。
程玉珑把信封往身后藏,说家宝,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她什么都没说。
到家后我逼问她,她承认了,说跟曾秋生好了半年。
我打了她一巴掌,她没哭,也没解释,第二天就签了离婚协议。
我妈问起来,我说她跟人跑了。
我妈气得骂了三天,后来身体不好,没人再提。
现在想起来,那天曾秋生给她的信封,她一直没打开。
她走后我收拾东西,在衣柜最底下找到那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先拿着,剩下的我转你卡里。
我当时以为这是曾秋生给她的分手费,扔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程玉珑。
她醒着,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说你来了。
我说嗯,把借条和纸条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手抓着被单,指节发白。
我说程玉珑,当年为什么不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着,说谢家宝,你妈等着钱救命,你爸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你天天在外面借钱,借到后来人家看见你就躲。
你让我说什么。
她说曾秋生找她,说可以借钱,但有个条件。
她以为是什么条件都行,只要能救婆婆。
曾秋生说,你离婚,我就借。
她问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就是看不惯你过得好。
我站在床边,手攥着,指甲嵌进掌心。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想办法。
她笑了,嘴角扯着,眼睛没笑,说你想什么办法,你连五万都借不到,三十万你去哪儿弄。
你妈等得起吗。
04
我拿着借条去医院档案室查记录。
管档案的老刘是我同学,他翻了半天,找到当年徐翠萍的住院缴费单。
付款人一栏写着曾秋生,金额三十万,备注是代付。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附加协议。
老刘说没有,就这一张。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我爸那儿。
谢满仓住在老房子,一室一厅,屋里堆满旧报纸和药盒。
他看见我来,有点意外,说你怎么有空。
我把借条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他说你都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我去医院给你妈送饭,看见程玉珑跪在曾秋生面前。
我躲在走廊拐角,听见她说,钱我肯定还,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告诉谢家宝。
曾秋生说行,你离婚我就借。
我爸说到这儿,停下来,手搓着膝盖。他说我当时想冲出去,但腿迈不动。你妈等着钱做手术,我要是把这事捅破了,钱就没了。我对不起程玉珑。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说你瞒了我十二年。他说是,我没脸说。
从我爸家出来,我去了曾秋生的公司。
前台说他早就不来了,公司半年前就破产了。
我问他人呢,她说听说是病了,在家养着。
我要了地址,打车过去。
曾秋生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身上穿着睡衣,一股药味。
他看见我,笑了笑,说谢老师,稀客。
我说你认识我。
他说当然认识,程玉珑的前夫。
我进去,屋里很乱,桌上堆着药瓶和化验单。
他坐在沙发上,说你是来问当年的事吧。
我说是。
他说程玉珑不让我说,但我快死了,再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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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秋生点了根烟,手抖着,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他说程玉珑来找我借钱那天,下着雨,她站在公司门口,衣服湿透了,进来就跪下了。
他说我这人做生意不干净,但那天看着她跪在那儿,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说他借钱有条件,就是让程玉珑离婚。他说他看不惯谢家宝,一个穷教书的,凭什么娶那么好的女人。他说他就是想拆散你们,没别的原因。
我说你让她离婚,她答应了。
他说答应了,但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不能告诉谢家宝钱是她借的。
第二,钱算她个人借的,她来还。
他说他当时笑了,说你还得起吗。
她说还得起,十年还不完就二十年。
曾秋生把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说这是她还钱的记录,一共十八万七千,还差十一万三。
他上个月查出来肝癌晚期,没几天了,这笔账他不要了。
他说你把这个给程玉珑,让她别还了。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沓银行转账回执,最早的一张是十二年前,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每张回执上都写着程玉珑的名字,金额不等,有五百的,有两千的。
我一张张翻,翻到最后一张,上面写着余额:十一万三千。
曾秋生说,程玉珑这人,我佩服。
他说他后来破产了,程玉强来找他借钱,他没借,程玉强就打程玉珑,逼她拿钱。
她不给,程玉强就砸她家。
她手腕上的青紫,就是程玉强弄的。
我从曾秋生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信封和借条。
手机响了,是梁丽芳。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饭做好了。
我说马上。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止不住。
06
我到医院的时候,程玉珑在急诊室。
谢俊彦守在门口,看见我,站起来说,妈今天早上晕倒了,房东打的120。
我隔着玻璃看进去,程玉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白得像纸。
医生出来说,肝硬化晚期,肝衰竭,必须马上做肝移植,不然撑不过这个月。
我问肝源呢。
医生说等不到肝源,直系亲属可以做活体移植。
谢俊彦说,我来。
医生说先做配型。
程玉强带人堵在医院走廊。
他四十来岁,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后面跟了三个男的。
他看见我,走过来说,谢家宝,我姐的事你少管。
我说她是你姐,你把她打成这样。
他说你少废话,她欠我钱。
我说她欠你什么钱。
他说拆迁款,老房子要拆了,她能分八十万,她答应给我六十万还赌债。
我说房子是她的,凭什么给你。
他说我是她弟,她的钱就是我的钱。
谢俊彦从配型室出来,听见这话,走过去说,舅舅,我妈的房子,你一分钱别想。
程玉强推了他一把,说你个小兔崽子,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挡在儿子前面,说程玉强,你再动他一下,我报警。
程玉强笑了,说报警,你报啊,我正好跟警察说说,当年你老婆是怎么跟曾秋生搞在一起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谢俊彦拉住我胳膊,说爸,别。
医生出来说配型结果出来了,谢俊彦符合条件。
程玉强还在吵,被保安架出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急诊室的门,灯还亮着。
谢俊彦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攥着膝盖。
他说爸,其实我早就知道。
大学的时候我偷看妈手机,看见她跟舅舅的聊天。
舅舅说,当年要不是为了你婆家,你也不会跟曾秋生借钱,不借钱就不用离婚。
妈说,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没敢问她。
他说妈每个月给我打钱,说让我好好读书,别像她。我拿奖学金给她,她不要,说留着娶媳妇。我说爸,我妈这辈子,全搭在咱们家了。
我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肩上。
走廊里消毒水味道重,灯管嗡嗡响。
我想起十二年前,程玉珑离开家的那天,谢俊彦才十岁,站在门口哭,喊妈妈别走。
她没回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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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决定卖房。
那套房子是我跟梁丽芳一起看的,准备做婚房,首付我出了三十万,她出了十万。
我跟她说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洗碗,手停了,水哗哗流着。
她说谢家宝,你什么意思。
我说程玉珑要做肝移植,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要六十万。
我手里有二十万,卖房能凑四十万。
梁丽芳关了水,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卖房救前妻,我算什么。
我说丽芳,这钱算我借你的,我以后还。
她笑了,嘴角扯着,说谢家宝,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六千,还了房贷还剩多少。
我说我把房子卖了,先救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梁丽芳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水池里。
我关了水,坐在沙发上,手抱着头。
第二天梁丽芳出来,眼睛肿着,说我想了一晚上。
她说谢家宝,你重情义,我知道,但你不能拿我的钱去填你前妻的坑。
那十万是我攒了五年的,我儿子买房等着用。
我说我写欠条,一定还。
她说你拿什么还。
她把早餐店转让了,第三天搬走了。
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说谢家宝,我理解你,但我不接受。
你是个好人,但你的心不在我这儿。
信的最后写:那十万不用还了,就当我看错人。
我拿着信,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她买的茶杯。我给她打电话,关机。给她女儿打,说妈去我这儿了,你别找了。
曾秋生那边,我托人把欠条送过去,他签了字,说债务两清。
三天后他走了,肝癌晚期,没受什么罪。
程玉珑手术前一天,谢俊彦签了捐肝同意书。
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大,但术后排异不好说。
程玉珑醒着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卖房的事。
她摇头,说不做手术了,你留着钱,以后还要过日子。
我说你闭嘴,好好养着。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说谢家宝,你何必呢。
我说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手术那天早上,程玉珑被推进去之前,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凉,手指细,骨头硌人。
她说谢家宝,当年那三十万,我不后悔。
我说我知道。
她笑了笑,松开手,被推进去了。
08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和谢俊彦守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咯咯响。
谢俊彦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沉沉的。
我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灯,一动不动。
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但排异反应要观察一周。
程玉珑被推出来,脸肿着,身上插满管子。
谢俊彦跟着推车去了重症监护室,我跟在后面,脚步发虚。
一周后,程玉珑度过排异期,转进普通病房。
她醒着的时候,我给她喂水,她摇头,说不渴。
我说你喝点,嗓子都哑了。
她抿了一口,说谢家宝,你瘦了。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
谢满仓来医院,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他踌躇了半天,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玉珑,爸对不起你。
程玉珑看着他,说爸,都过去了。
谢满仓眼圈红了,站了一会儿,走了。
程玉强被拘留了。
他拿着程玉珑的身份证去签拆迁协议,被街道办的人认出来,报了警。
警察一查,他还涉嫌诈骗,数额不小。
程玉珑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
白天请了假,晚上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
程玉珑恢复得慢,但一天比一天好。
她能下床走路的那天,扶着墙走了三步,回头冲我笑了笑。
那一瞬间,我恍惚看见二十年前的她。
二十年前,程玉珑二十四岁,在医院当护士,我在中学教书。
我们经人介绍认识,处了半年结婚。
婚礼简单,在她老家办的,摆了八桌。
她穿着红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谢家宝,以后咱俩好好过。
后来我妈病了,日子乱了。再后来,她走了。二十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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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程玉珑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病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叠着,床头柜上的东西都装好了。
谢俊彦去办手续,我在病房里等她换衣服。
她出来的时候,穿了件新外套,是谢俊彦买的,浅灰色,衬得她脸色好了些。
我说走吧。
她说等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说这是我这几年攒的,还你的。
我说你留着,以后过日子用。
她摇头,说谢家宝,你卖房的钱,我不能要。
我说那是给俊彦的妈治病,不是给你。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说谢家宝,你别这样。我说我哪样。她说你这样,我心里难受。我说你难受什么,你一个人扛了十二年,我扛这一回怎么了。
她没再说话,把卡放在床头柜上。谢俊彦办完手续回来,说车在楼下。我们下楼,上车。程玉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了城中村路口,她让停车。
我说我送你上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风吹着她的头发,灰白的,像一蓬枯草。
她冲我笑了笑,说谢家宝,你回去吧。
我看着她走进巷子,背影瘦小,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拐角。
谢俊彦坐在副驾驶,说爸,妈让我跟你说,她不回咱家了,她在南方找了个工作,过几天就走。
我握着方向盘,手紧了紧。我说什么时候的车。他说后天。我说知道了。发动车子,往回开。后视镜里,城中村的楼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往程玉珑的卡里转了二十万。卖房的钱,一半给儿子留着结婚,一半给她。我没告诉她,把回执收好,夹在书里。
10
一年后,谢俊彦和朱佳莹结婚。婚礼在老家办的,摆了二十桌。程玉珑没来,托人捎了个红包,里面是两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说妈祝你们幸福。
我和梁丽芳没有复合。
她在女儿那边过得挺好,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回说挺好,你照顾好自己。
她寄过一张明信片,背面写着:谢家宝,我不恨你,但也不会等你。
婚礼上,谢俊彦敬酒的时候哭了。
他端着酒杯,站在台上说,感谢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感谢我妈,为我奶奶做了那么多。
他说我知道我妈今天没来,但我知道她在看着。
底下有人抹眼泪,我坐在主桌,低头喝了杯酒。
婚礼结束后,我收到一个包裹。
里面是程玉珑寄来的还款,一张卡,还有一条旧围巾。
围巾是灰蓝色的,我认得,是她走那年冬天织的,织了一半没织完,一直放在衣柜里。
现在织完了,针脚歪歪扭扭,但厚实。
卡里是二十万,一分没动。
附了张纸条,说谢家宝,钱还你,围巾给你,南方冬天不冷,用不上。
我把围巾拿起来,羊毛的,有点扎手,闻起来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手机响了一下,是程玉珑的消息。
她说南方天气很好,她在社区诊所做义工,日子过得踏实。
她说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我买了去南方的票。
没告诉她,也没跟儿子说。
到了地方,找到那家社区诊所,在巷子深处,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开着黄花,香味浓。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见她在里面整理药柜,穿着白大褂,头发剪短了,精神挺好。
站了大概十分钟,我转身走了。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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