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李小达：走出《纠缠》，站在“身残志坚”叙事之外

《纠缠》布面油彩50x60cm 2018年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周南 北京报道

2018年，李小达画了一幅画——《纠缠》。

暖橘与赭石交织的混沌背景里，一名男子坐在画面中心，右腿裤身上有一块灰色；数个人形悬浮环绕在四周：轮廓松动、五官或夸张或模糊，彼此交叠缠绕，初看似人与人的对峙，李小达却说，画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内心万千念头的博弈拉扯。

2026年9月下旬，这幅画与其他50余幅作品一起出现在北京中国政协文史馆，“心之所向行则必达——李小达油画作品展”在馆内开幕。从乡土市井、工业记忆，到人性情感与抽象探索，这些不同题材放在一起，呈现出李小达作为画家的观看：向内叩问人心，也向外保存故乡。

画展结束后，李小达接受了《华夏时报》记者的采访。这位生长在辽宁锦州的90后画家，聊了聊自己如何看待绘画，又如何看待身体的残疾。

从内心的拉扯，到故乡的记忆

李小达最喜爱的画家是奥地利表现主义画家埃贡·席勒。“席勒探灵魂之挣扎，小达写自身之生命，敏感赤诚，是二者相通的艺术底色。”他这样向记者介绍自己和“偶像”的共振。

席勒擅长以扭曲紧绷的形体，剖开人内在的惶惑与撕裂，李小达的画也能见端倪——他试图通过笔触去直面生命里那些复杂难言的精神褶皱。

“不是外人在为难你，而是心里多种情绪交织拉扯，有苦有喜，有牵挂有思虑，各种感受缠在一起，造成内心纠结。”回望《纠缠》，这样的内观和剖白足以体现李小达的内心变化。他坦言，距离这幅画完成近十年过去，自己已经成熟许多。

《门》布面油彩50x60cm 2019年

在本次展览中，最能代表他的心境与成长的是两幅作品，一幅是他个人最喜爱的《门》，在他的理解中，门是时空的分界，一边是过往来路，一边是未知前路，作品以暗门的意象，传递出他对时间、人生选择与生命进程的思考。另一幅《两个人》则更贴近他当下的精神自况：画中男子承载着他的经历和思考，对面的女子是心中的精神意象，四目相对，完成现实自我与内心向往的相逢。

顺着向内探寻灵魂的画笔，李小达的目光也投向更广阔的现实土地，锦州的海风、旧街巷与老厂房陆续走进画面。

在策展方的介绍中，有这样一段话，“新时代文艺工作者肩负记录时代、书写人民的使命担当”——什么是“记录时代，书写人民”？

“并不一定非要画‘宏大的大场面’。”李小达为此寻找到了朴素而具体的尺度，“把身边普通人真实的生活状态、故乡城市的变迁如实画下来，也是一种记录。”在他看来，老工厂、旧街巷不是空洞的地域符号，这些空间沉淀着一代代工人、居民的生活记忆，“描绘这些普通人的生活记忆，就是我理解的书写人民。”

于是，2019年他创作了描绘锦州生活的《渔家网》，店铺门前人群围聚，留住海滨小城的鲜活；2021年他创作了记录东北老工业厂区风貌的《锦州石油六厂》，厂区设施沿画面纵深铺开，灰蓝色的天空与暖色的地面相接……这些带有时代印记和烟火气息的作品，就是他眼中的东北。

《锦州石油六厂》布面油彩50×60cm 2021年

这其中还包含着对故乡的某种责任感，“我生长在这里，这些画面刻在我的记忆里，我有义务把它们留存到画布上。”李小达称自己未来依然会继续描绘这片土地，“普通小人物的生活瞬间、喜怒哀乐，都值得被画下来”，他向记者强调。

站在“身残志坚”外，让画作走在标签前面

一幅画最重要的是真诚，还是好看？

“真诚更重要。好看是视觉层面，但是真诚才是一幅画的灵魂。”李小达对此是坚定的。

“有时候别人会建议我画一些讨喜、更容易被市场接受的题材。但我的选择是，优先画我内心真正想表达的。”画画是李小达表达自我的重要渠道，“如果一味迎合市场，画出来的作品就没有属于我的生命力。当然，我会兼顾画面美感，但绝不牺牲表达的真诚。”

这份纯粹和坦率，同样贯穿于他对自我身体的认知上。

因幼时罹患小儿麻痹症，李小达的右腿右手难以伸展，所有画作均出自能自如运动的左手。“所以现实的困难挺多。”他并不掩饰身体局限对创作的影响：长时间握画笔很耗费体力，久了左手臂就会酸痛，调整画布、搬运颜料这些基础工作，做起来也会比别人更费劲，因此经常画一会儿就要停下来休息。

但若把他的作品简化解读为“战胜困境”的成果，李小达觉得并无必要。

他看得清楚，局限之中亦有馈赠，“困境让我的观察方式不一样，很多时候我不能向外肆意奔走，就更多沉下心观察身边细碎事物，普通人习以为常或被忽略的瞬间，都会被我留意到，成为画画的素材。”

常年的绘画实践也让他更加通透笃定，“我不必拥有和别人完全一样的生活，我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世界。局限客观存在，但它定义不了我的全部，我依然可以借画笔输出我的感受。”

因此对于外界惯用的评价——“身残志坚”，李小达当然能够领会此间善意，但也并不愿将自己一味地置于这种叙事中。“这个标签很容易把大家的注意力从作品转移到我的身体上。”在他心中，评价艺术的前提是画面、构图、色彩与情感，而非创作者的身份。

他也不认同残障群体必须活成励志榜样：“生活确实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容易，不必强迫自己成为多么励志的人，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一件事，踏踏实实去做，就已经很有意义。”

“抛开标签，我最希望别人介绍我时，就简单说——这是油画家李小达，然后来聊我的作品，聊画面、聊构图色彩，聊画里面的故事，仅此而已。”

责任编辑：李氏琼 主编；王晓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