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地震仪的年代，中国人凭什么记下了几千次地震？

1556年，陕西华县。一场大地震后，《明史·五行志》记录下一个骇人的数字：压死官吏军民奏报有名者八十三万有奇，其不知名未经奏报者不可数计。

可这次地震到底几级？当时没人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四百多年后，地震学家把地方志、碑刻、奏折、家谱一页页摊开，一项项比对：哪里城墙倒了，哪里地裂泉涌，哪里“声如雷”，才估算出此次地震约为8级。

古代没有地震仪（张衡的候风地动仪只能感应方向，不能记录震级和时刻），历史地震却没有变成无头案。因为古人用文字，替我们按下了“记录键”。

世界历史跨度最长的“地震账本”

《竹书纪年》里有一句极短的话：“夏帝发七年，泰山震。”这是公元前1831年的事，也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文字地震记录。

公元前780年，周幽王二年，《国语.周语上》记下了更完整的画面：“三川皆震……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河流断流，岐山崩塌。这是现存记录中最早较为详实的地震记载。

从“泰山震”，到“三川竭、岐山崩”，再到此后两千多年里数以万计的奏折、方志、碑刻、家谱——古人一直在记录，只是记录的方式不同。他们不写“震级”，写的是现象与破坏：声如雷，地裂泉涌，城垣尽塌，压死无算......

这套从公元前1831年延续到1911年的记录中，与地震相关的记载数以万计。1995年，国家地震局震害防御司把这些散落在古籍中的文字整理成册，出版了《中国历史强震目录（公元前23世纪—公元1911年）》。这本书收录了4¾级以上地震共计1034次。

历史地震的“三要素”如何得出

现代地震有三要素，即：发震时刻、震中位置、震级。而古人记录地震，从不给“参数”，他们会记录地震发生在“何时、何地、有多惨”，唯独没有震级，因为“震级”这一概念直到1935年才被美国地震学家里克特在研究加里福尼亚地震时提出。所以，今天历史地震目录里的三要素，几乎全是后人从史料里一步步“推”出来的。

何时。古人只写帝王纪年加干支、月日，精确者可至时辰。如：郯城地震记作“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时”。康熙七年即1668年，戌时是晚上七点到九点，换算成公历，即1668年7月25日晚8时左右。如今目录中的发震时刻，即由此而来。

何地。历史记载里的州县、山川，全是古地名。学者须逐一考证其今日位置，有的还要判断治所迁移、地名废弃，再落回现代地图，才能定出震中所在。

何状。房倒屋塌、地裂泉涌、山崩地陷，死伤几何、有无余震、声响如何——这些细节最为宝贵，是现代地震烈度评定的基础资料。

前面讲到，历史地震的震级不是依靠仪器测出来的，而是根据历史记载“推算”出来的。第一步，将史料中“屋倒墙塌”“地裂泉涌”之类的描述，对照《中国地震烈度表》，换算为从Ⅰ度到Ⅻ度的地震烈度；第二步，将各地烈度标于地图上，连成等震线。烈度最高的极震区，大致即震中所在；第三步，以震中烈度与破坏范围，对照震级经验关系反推，得出震级估计值。以陕西华县地震为例，明代留下的记载说大半个中国有震感、百余州县受灾，《明史》记死亡83万有余，学者综合烈度分布与破坏记载，多将震级估算为8级左右。

这里不能不提张衡和他发明的候风地动仪。公元132年，东汉阳嘉元年，张衡制成候风地动仪。《后汉书》记其形制：“以精铜铸成，员径八尺，合盖隆起，形似酒尊”，外壁八条龙各衔一珠，龙下蹲蟾蜍，张口承珠；哪方地震，哪方的龙即吐珠入蟾蜍口中，据此可知地震发生的大致方位。 但要明确的是，它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地震仪，而是一种验震器：龙珠能报出大致方向，却报不出震级、发震时刻和震中具体位置。

历史地震的震级，得打个引号

我们知道历史地震的“三要素”是推定，不是实测。时间只能精确到年月日、时辰；震中依赖古今地名考证，常有数十公里量级的误差；记载本身亦有偏漏——偏远地区的震害或未被记入，灾情也可能被夸大。

另有一个细节：翻开历史地震目录，常会看到“4¾级”“5½级”一类写法，震级以分数形式出现。这背后是编目规范：仪器实测的震级，精度记至0.1级；而按照史料推算，精度只能记至1/4级，即以0.25为步长，误差常在1/4级至1/2级之间；误差更大者，编目时还在震级外加括号。所以“4¾级”即4.75级——写作¾而非0.75，正是在提示读者：这是推算值，精度至四分之一级为止。

图：初建成的鹫峰地震台，李善邦先生摄于1930年

张衡之后，地动仪渐渐失传。直到1904年，上海徐家汇观象台开始记录地震——这是中国境内最早的地震观测；1930年，李善邦在北平创建鹫峰地震台，是中国人自己建立的第一座地震台；1943年，中国第一台自制近代地震仪“霓式”在重庆研制成功。

图：1943年，李善邦先生成功研制的霓式地震仪

从《竹书纪年》里的“泰山震”，到今天的数字地震观测，再到正在走进千家万户的地震预警——关于地震的记录，是这一切的起点。没有这本账，就没有今天的预警模型；没有数据的连续不间断记录，就没有明天预报突破的可能。

地震预报仍是世界性科学难题，有待科研工作者接续攻关。而在这之前，有些事现在就能做：

科学防范地震，掌握防震避险知识。

参考资料：

1. 1556年华县大地震（死亡83万、推定震级约8级）：《明史·五行志》"压死军民八十三万有奇"（ 识典古籍·明史卷三十 ）；中国地震台网中心历史地震目录（1556年陕西华县地震，震级约8级）（ 陕西省地震局·华县8级大地震 ）。

2. "夏帝发七年，泰山震"（约公元前1831年）：《竹书纪年》（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竹书纪年 ）；顾功叙主编《中国地震目录》（ 国家地震科学数据中心·历史地震目录 ）。

3. 公元前780年"三川皆震……岐山崩"：《国语·周语》（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国语 ）。

4. 历代地震记载数以万计；公元前23世纪至1911年4¾级以上地震1034次：《中国历史强震目录（公元前23世纪—公元1911年）》，国家地震局震害防御司编，地震出版社，1995年（ 国家地震科学数据中心·历史地震目录 ； 地震学报·引用论文 ）。

5. 《明史·五行志》"压死军民八十三万有奇"：张廷玉等《明史·五行志》（ 识典古籍·明史卷三十 ）。

6. 倪长犀《地震记》：清康熙年间倪长犀撰，见康熙《郯城县志》等地方文献著录（ 临沂日报·释读倪长犀《地震记》 ； 抖音百科·"7·25"郯城地震 ）。

7. 1668年郯城8.5级地震：中国地震台网中心历史地震目录；《中国历史强震目录》（1995）（ 国家地震科学数据中心·历史地震目录 ； 抖音百科·"7·25"郯城地震 ）。

8. 郯城地震"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时"约1668年7月25日晚8时：中国地震台网中心历史地震目录（干支纪时换算）；《中国地震历史资料汇编》（1983）（ 国家地震科学数据中心·历史地震目录 ）。

9. 震级概念1935年提出：C. F. Richter, "An Instrumental Earthquake Magnitude Scale", Bulletin of the Seismological Society of America, 1935（里氏震级）（ Caltech Authors·论文原文 ）。

10. 《中国地震烈度表》Ⅰ—Ⅻ度：GB/T 17742-2020《中国地震烈度表》（国家标准，现行，2020年7月发布）（ 国家标准全文公开系统 ）。

11. 华县地震震级8.0至8.25级：地震部门公开资料，依《明史》及地方志记载、烈度评定推定（ 陕西省地震局·华县8级大地震 ）。

12. 张衡候风地动仪创制于公元132年（东汉阳嘉元年）：范晔《后汉书·张衡传》（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后汉书 ）。

13. 现代地震观测在中国：1904年上海徐家汇观象台增设地震观测（中国境内最早）（ 上海市地震局·徐家汇观象台 ）；1930年李善邦创建北平鹫峰地震台（中国人自建第一座地震台，1930年9月20日获得第一张地震记录）（ 北京国家地球观象台·鹫峰地震台 ）；1943年研制成功中国第一台自制近代地震仪"霓式"（ 央广网·记为防震减灾事业努力奋斗的地震人 ）。

撰稿/编辑：熊丹

一审：盛馨逸

二审：吴蝶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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