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7月,北京三〇一医院病房里,邓稼先已被癌症折磨得极其虚弱。许鹿希坐在床边,替他读报纸上的报道。曾经隐姓埋名几十年的科学家,终于以“两弹元勋”的身份走进公众视野。
报纸读到一半,邓稼先轻声问:“三十年后,还会有人记得我吗?”
许鹿希赶忙回答:“会的,大家都会记得。”
邓稼先却说,记不记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应该做的事做完。这句话听起来平静,却正是他一生的底色:少谈自己,多谈国家需要。
几个月前,杨振宁从海外回到北京,专程到医院探望老友。两人相识于北平崇德中学,后来又共同求学,友谊延续了半个多世纪。此时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面对病痛,谈话自然绕不开那段共同经历。
杨振宁问起“两弹”成功后国家给了多少奖金。这个问题,邓稼先并不陌生。面对别人打听,他往往只是笑笑。这一次,他没有回避,答道:“原子弹十元,氢弹十元。”
二十元,听起来实在太少。可这段对话并非凭空杜撰。据相关回忆,邓稼先获得的确是当时规定范围内的奖励。那时国家经济基础薄弱,科研条件艰苦,奖金不能用来衡量这项工程的分量,更不能衡量科学家的贡献。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他为什么愿意接受这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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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6月25日,邓稼先出生于安徽怀宁的书香家庭。父亲邓以蛰长期在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任教,重视学问,也十分关心国家命运。抗战爆发后,北平局势急剧恶化,年少的邓稼先亲眼见到民族尊严遭受践踏。
父亲曾叮嘱他:“以后要学科学,科学对国家有用。”
这句话没有停留在教诲层面。1941年,17岁的邓稼先考入西南联合大学物理系。那所学校条件极为简陋,却汇聚了当时中国最优秀的一批学者。战火之中,学生们在艰苦环境里求学,邓稼先也逐渐确定了自己的方向。
1948年秋,他赴美国普渡大学学习理论物理,研究方向是理论核物理。1950年8月20日,邓稼先以《氘核的光致蜕变》获得博士学位,前后只用了不到两年,被同学称作“娃娃博士”。
导师很欣赏他的才华,希望他留在美国继续深造。邓稼先没有答应。获得学位仅九天,他便登上回国的轮船。此时的新中国刚刚成立,科研基础薄弱,却正需要一批真正懂现代科学的人。
回国后,邓稼先进入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1958年,钱三强找他谈话,用“大炮仗”暗示国家准备开展核武器研制。邓稼先听懂了,没有追问细节,只表示服从安排。
回到家后,他对妻子许鹿希说,工作可能会有调动,以后未必能照顾家庭。许鹿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既要工作,又要照料孩子和老人,却仍然支持丈夫走进那个不能公开姓名的研究领域。
1959年6月,苏联撤走专家,中国核武器研制转入完全自力更生的阶段。邓稼先带领理论研究人员从基础算起,白天给年轻人讲课,夜里讨论计算方案。有人回忆,他曾在会议中累得站着睡着;同事也发现,他骑车时目光发直,脑子里始终装着复杂的理论问题。
1964年10月16日15时,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新疆罗布泊爆炸成功。邓稼先还没有来得及庆祝,就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等他赶回北京,母亲已经无法说话。那份喜悦与哀痛,几乎在同一时间压到他的肩上。
原子弹成功后,氢弹研制很快提上日程。邓稼先和于敏等人承担了关键理论工作。此后的核试验中,他多次前往现场,有时担任现场指挥。危险并不只来自高温、冲击波和设备故障,放射性污染同样时时威胁着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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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一次空投试验发生事故,弹体坠地破损。为查明原因,邓稼先进入相关区域查看并捡取碎片。后来检查发现,他体内出现放射性物质,肝脏也受到损伤。长期接触核试验环境,加上多次深入一线,他的身体逐渐被拖垮。关于病因,医学判断涉及多重因素,但核辐射暴露无疑是不能忽视的风险。
1985年,邓稼先被确诊为直肠癌晚期。手术后,医生判断病情已经扩散,生命只剩下有限时间。可他躺在病床上仍然关心核武器发展,和于敏等人讨论研究规划,担心中国在关键技术上被世界先进水平甩开。
1986年7月17日,他穿上平日里那件咔叽布中山装,接受全国劳动模范奖章和证书。7月29日,邓稼先因全身大出血抢救无效去世,享年62岁。
临终前,他口述了一份遗嘱:“一不为名,二不为利,但我们的工作要达到世界先进水平。”这几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像一份交给后来者的工作单,纸面不长,分量却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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