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饿得慌点了碗热汤面，外卖小哥突然私信劝我赶紧退单倒掉，看完他发来的后厨照片，我胃里一阵阵往上翻

凌晨一点半，出租屋里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饿得胃里发酸，点了一碗老张面馆的热汤面。

订单刚出餐，外卖小哥突然发来私信：“赶紧退单，倒掉，别吃。”我还没回，他甩来一张后厨照片。

照片里，汤锅边趴着老鼠，案板下塑料桶漂着剩菜叶。

我胃里一阵阵往上翻。

商家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我妈的电话也挤了进来。

她说她刚吃完同一家店的面。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01

十一点四十七分，我从公司出来。

深秋的风裹着落叶，刮在脸上有点疼。

手机屏幕亮了，部门群里还在讨论方案，我没点开。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水。

地铁已经停了。我站在路边等网约车，风往脖子里灌。到家快一点了。推开出租屋的门，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响。我脱了外套，瘫在沙发上，不想动。

胃开始一阵一阵地疼。

我翻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附近亮着的店没几家。

老张面馆还开着，评分四点八。

招牌热汤面，图片上飘着葱花，汤色奶白。

我咽了下口水，点了。

下单之后，我盯着订单页。配送时间显示四十分钟。我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取消订单上。这个点，商家还接单，骑手也接单，应该没问题吧。

胃又疼了一下。我缩在沙发上，把抱枕压在小腹。想起我妈前几天打电话说胃不舒服，我问她吃了什么，她说在楼下老张面馆吃了碗面。

我当时还说，你别老吃外面的。她说人家评分高，街坊都吃了好几年。我没再说什么。我妈一个人住，做饭嫌麻烦，我又回不去。

订单显示商家已接单。我松了口气。打开电视，随便点了个剧。画面在放，我一句没看进去。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外卖到了，起身开门。门口没人。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份外卖，袋子冰凉。我拎起来，看了看订单条，不是我的。

楼上的邻居大概又填错地址了。我把袋子放在鞋柜上，关上门。胃疼得更厉害了。我蹲在地上，额头冒汗。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外卖进度更新，点开一看，是骑手私信。一个叫宋俊楠的骑手。

“你好，你是不是点了老张面馆的热汤面？”

我回了句：“对，怎么了？”

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然后弹出来一句：“赶紧退单，倒掉，别吃。”

我愣住了。还没等我打字，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我点开照片。像素不太高，但能看清。一个后厨，地上湿漉漉的，角落里一只老鼠趴着。灶台旁边，塑料桶里漂着烂菜叶，汤锅边上有一层黑垢。

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我立刻点了退单。商家还没出餐，退得很快。

订单取消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我点开和宋俊楠的对话框，想问清楚，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电话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你好，是林女士吗？我是老张面馆的，你刚才退单了？”

对方语气不太对，像在压着火。

我说：“对，我不想要了。”

他说：“面都下锅了，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们后厨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要了。”

他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电视还在放。我关掉。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发慌。我又给宋俊楠发消息，问他照片是不是真的。

他回：“真的。我就在后厨门口拍的。你千万别吃。”

我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他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句：“我认识你妈。”

我心里一紧。

02

宋俊楠那天晚上跑了十几单，最后一单是老张面馆的。他本来不想接，那个方向单少，跑过去要空车回来。但系统派了，他点了接单。

到店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张宏伟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后厨在里间，门半掩着。

宋俊楠站在出餐口等。他以前在饭店后厨干过，鼻子比一般人灵。他闻到一股不太对的味道，说不上来，像是馊了的肉混着洗洁精。

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就一眼，胃里翻了个个儿。

灶台上摆着几个大塑料桶，其中一个桶里泡着不知道是菜还是什么的碎末。

汤锅边上黑乎乎一圈，地上有老鼠屎。

一个中年男人在案板前切菜，菜叶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直接扔进锅里。

宋俊楠往后退了一步。他见过脏的，没见过这么脏的。他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其实开了相机，对着门缝按了两下。

张宏伟在后面喊：“好了没有？”

里面应了一声。张宏伟站起来，电话响了，他走到店外面去接。

宋俊楠趁机又拍了一张。这回角度好一点，能看清塑料桶里漂的东西。

他手心发紧。他知道自己不该拍，拍了也没用，举报过一次的人，人家都知道是他。上次那个老板找人堵过他，他胳膊上的疤还在。

可他看着订单上的名字，林秀蓉。备注写着：胃不好，汤多点，面软一点。

他送过这个单。

不止一次。

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每次开门都笑着说谢谢。

有一回她女儿替她收餐，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着挺累的，也说了声谢谢。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出餐口递出来一个袋子。他接过来，袋子有点沉。张宏伟还没回来，他拎着袋子出了店门。

骑上电动车，风一吹，他冷静了点。他点开订单，看到顾客名字是林晓雨。不是林秀蓉。但他知道，这个地址，这个备注，就是那个老太太家。

他犹豫了几秒。点了私信。

发完他就后悔了。万一人家不信呢？万一投诉他呢？他跑一单才几块钱，差评扣五十。

可他还是发了。他想起自己妈。

那年他还在饭店后厨干，他妈吃了路边摊的卤味，上吐下泻，住了三天院。

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再晚点送来就麻烦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摊子用的油不对。

他退出了对话框。又点进去。对方回了一句：“对，怎么了？”

他把手机架在车把上，用语音输入：“赶紧退单，倒掉，别吃。”

发完，他把照片也发了过去。

然后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他没抽，就夹在手指间，看它慢慢烧。

对方回：“你为什么告诉我？”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最后打了四个字：“我认识你妈。”

发完，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他想起那个老太太开门时的笑脸，想起她女儿替她收餐时的样子。他不想再看到第二个躺在医院里的人。

他知道这单他跑不完了。他点了取消配送，系统扣了他十块钱。

03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和宋俊楠的对话框。他说认识我妈。这句话让我心里更慌了。

我问：“你怎么认识我妈？”

他说：“我送过她的单。她总点老张面馆。”

我说：“你确定后厨真的有问题？”

他说：“我拍了照片。你自己看。”

我又把那张照片点开。汤锅边上的黑垢，塑料桶里的烂菜叶，角落里的老鼠。我看一次胃里翻一次。

我给他发：“谢谢你。”

他说：“别客气。你赶紧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别吃那家的了。”

我说：“打了，没人接。”

他说：“再打。我先不跟你说了，这单我取消了，得去跑别的。”

对话框安静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指冰凉。

我又给我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电视关着，冰箱嗡嗡响。我拿起手机，想报警，又觉得证据不够。

我点开外卖平台，找到老张面馆的页面。评分四点八，两千多条评价。最新的几条都是好评，说汤鲜面筋道，老板热情。

我往下翻，翻到最早的评价。有一条差评，说吃了拉肚子，商家回复说是顾客自己肠胃不好。下面跟着好几条好评，把差评压下去了。

我又翻了几页。有一条匿名评价，说后厨不干净，第二天就被删了。

我截图存了下来。

电话响了。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妈，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刚才在洗澡。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我说：“你晚上是不是吃了老张面馆的面？”

她说：“是啊，怎么了？挺好吃的。”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妈，那家店后厨不干净，你别再吃了。”

她笑了一声：“你听谁说的？人家开了好几年了，街坊都吃。”

我说：“有人拍了照片，我看了。”

她说：“照片能说明什么？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吃了没事。”

我急了：“妈，你胃不是一直不舒服吗？”

她说：“老毛病了，跟面没关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妈又说：“你早点睡，别老熬夜。”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冰箱还在嗡嗡响。

我又给宋俊楠发消息：“我妈不信。”

他过了一会儿回：“老人都不信。你把她订单翻出来看看，她点了多少次。”

我打开我妈的账号，我帮她注册的，密码是我生日。我登进去，点开订单记录。

往下翻，密密麻麻的老张面馆。最近一个月，至少点了十二次。有的隔一天一次，有的连着三天。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十二次。

我又翻到更早。上个月，十五次。上上个月，十一次。

我把手机放下，手有点抖。

04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在地铁上，我打开外卖平台，点了投诉。上传了照片，写了情况说明。

客服回复很快，说会核实处理。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区号是本地的，但不是我妈。

“林女士吗？我是外卖平台区域经理，姓吴。”

我说：“你好。”

她说：“你投诉的老张面馆，我们核实过了，后厨照片没法确认是他们的。”

我说：“我骑手拍的，就是从他们家后厨拍的。”

她说：“骑手已经取消了配送，他的说法我们没法采信。而且他之前有过投诉记录。”

我说：“什么投诉记录？”

她说：“他举报过别的商家，后来证明是误报。”

我心里一沉。我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她说：“我们可以给你退单的钱，再补一张优惠券。这件事就这样吧。”

我说：“就这样？你们不查了？”

她说：“林女士，我们也要讲证据。你如果觉得有问题，可以找市场监管。”

她语气很客气，客气得让我发冷。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同事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下午，我又接到一个电话。这次是老张面馆的。号码和昨晚一样。

“林女士，你投诉我们？”

我听出来是昨晚那个声音。我说：“对。”

他说：“你把照片删了，投诉撤了，这事就算了。”

我说：“我要是不呢？”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你住哪儿我知道。你妈住哪儿，我也知道。”

我握着手机，心跳到了嗓子眼。我说：“你威胁我？”

他说：“我提醒你。你一个小姑娘，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挂了。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妈，你今天别出门。”

她说：“怎么了？”

我说：“你别管，就在家待着。”

她说：“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老张面馆的人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人家给你打电话怎么了？你是不是投诉人家了？你赶紧撤了，人家做小本生意不容易。”

我说：“妈，他们后厨有老鼠，用回收的汤。”

她说：“你看见了？你就凭一张照片？”

我说：“骑手亲眼看见的。”

她说：“骑手的话能信？人家说不定跟老板有仇。”

我说：“妈！”

她说：“行了行了，我下午还约了人打牌，不跟你说了。”

她挂了。我握着手机，心里堵得慌。

下班之后，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我妈那儿。她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

她开门，穿着居家服，脸色不太好。

我说：“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下午胃有点不舒服，吃了药了。”

我进了屋，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袋子。老张面馆的。我拿起来一看，是中午的订单。

我说：“妈，你怎么又点了？”

她说：“中午懒得做饭。”

我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她说：“我吃了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我看着她。她脸色发黄，嘴唇有点干。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她说：“看什么看，老毛病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外卖袋子系好，扔进了垃圾桶。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05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妈说不用陪，我说我睡沙发。她没再说什么，回屋躺下了。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是宋俊楠发来的消息。

“你妈没事吧？”

我说：“她说没事，但脸色不太好。”

他说：“你注意点。老张面馆那个汤底，我以前听人说过，是回收的。”

我说：“回收的？”

他说：“客人吃剩的汤，滤一遍，第二天接着用。加添加剂盖味道。”

我盯着屏幕，胃里又开始翻。

他说：“你妈点了那么多次，最好去查一下。”

我说：“我知道了。”

凌晨三点多，我听到我妈屋里有动静。我起来，推开门。她蹲在床边，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疼。”

我摸她的额头，烫。我说：“去医院。”

她说：“不去，大半夜的。”

我说：“必须去。”

我打了急救电话。等车的时候，我妈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问了情况，开了检查。抽血，B超。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推着她进进出出。

结果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母亲肝功能指标异常，结合急性胃肠炎症状，我们怀疑是长期摄入有害物质导致的。”

我说：“什么意思？”

医生说：“她是不是长期吃外面的东西？”

我说：“她经常点外卖。”

医生说：“具体的还要进一步检查，但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我给我妈买了粥，她喝了两口，说没胃口。

我拿出手机，翻她的订单。从年初到现在，老张面馆，至少八十多次。

我又翻出宋俊楠发的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个塑料桶，那个汤锅。我妈每次点的，都是那个汤底。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我给宋俊楠发消息：“我妈住院了。”

他过了一会儿回：“在哪个医院？”

我说了地址。他说：“我中午过去。”

我说：“你不用跑单？”

他说：“今天不跑了。”

中午的时候，宋俊楠来了。他穿着外卖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站在病房门口，有点局促。

我妈睡着了。我出去，在走廊里跟他说话。

他比我上次见他年轻。皮肤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说：“医生怎么说？”

我说：“肝损伤，长期吃出来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早该说的。”

我说：“你之前举报过？”

他说：“三年前，老张面馆还叫老李面馆。我举报了，后来店关了，我以为他不干了。没想到换了个名字又开了。”

我说：“你举报之后呢？”

他说：“被辞了。老板找人堵我，我胳膊上留了道疤。”

他撸起袖子给我看。小臂上有一条五六厘米长的疤，颜色很浅，但能看清。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说了有人信吗？”

06

我妈在医院住了三天。指标慢慢降下来了，但医生说肝损伤已经形成，以后要长期注意。

这三天里，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我妈手机里所有外卖软件都卸了。第二件，跟宋俊楠一起整理证据。

他手机里存了不少东西。

除了那天晚上拍的照片，还有几段视频。

一段是张宏伟在后厨指挥员工把剩菜倒回锅里，一段是员工从冰箱里拿出过期肉，剪掉包装日期。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拍的？”

他说：“半年前就拍了。一直没敢发。”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怕。上一个举报的人，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说：“怎么样了？”

他说：“被平台封了号，跑不了单，后来回老家了。”

我沉默了。他又说：“可我每次送那个老太太的单，心里都不好受。她跟你妈一样，一个人住。”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妈一个人住？”

他说：“我送过好多次，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开门。有一次下大雨，她让我进屋躲雨，给我倒了杯水。”

我看着他。他眼睛有点红。

我说：“我们去举报。”

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我们去了区市场监管所。接待我们的是贾文博，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我把订单记录、照片、视频都给他看了。他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说：“材料先放这儿，我们按程序走。”

我说：“什么时候能去查？”

他说：“这个我不能给你具体时间，但会尽快。”

从监管所出来，宋俊楠说：“你信他？”

我说：“不信也得信。”

第二天晚上，宋俊楠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太对。

“张宏伟找我了。”

我说：“怎么回事？”

他说：“他带人堵在我租的房子楼下，问我是不是举报了。”

我说：“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我跑了。但他知道我住哪儿了。”

我说：“你报警。”

他说：“报警有用吗？他又没动手。”

我说：“那你今晚别回去了。”

他说：“我去我朋友那儿。”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心里发慌。我给贾文博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快点查。他说：“程序要走，不能乱。”

我说：“他们已经开始威胁人了。”

他说：“你有证据吗？有证据就报警。”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冰箱还在嗡嗡响。我忽然觉得那个声音特别吵。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还在医院。我说：“妈，你听我说，不管谁给你打电话，你都别接。”

我说：“张宏伟可能找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她这次没再说我大惊小怪。

07

第四天，贾文博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去了老张面馆。

我赶到的时候，店门口停着两辆车。张宏伟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在跟贾文博说话。

我走过去。张宏伟看了我一眼，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下。

贾文博说：“你来了正好，一起进去看看。”

后厨已经收拾过了。地上干干净净，灶台擦得发亮。塑料桶不见了，汤锅换成了新的。冰箱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日期标签都是新的。

张宏伟说：“你看，我们后厨一直很干净。有些顾客不了解情况，乱投诉。”

我看着那个灶台。就是照片里的那个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贾文博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张宏伟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笑。

我拿出手机，把宋俊楠拍的视频点开，递给贾文博。

“这是半年前拍的，同一个位置。”

贾文博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张宏伟。张宏伟的笑容僵了一下。

贾文博把手机还给我，说：“材料我们收下了。后续会进一步调查。”

张宏伟说：“这视频是假的，合成的。”

宋俊楠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外卖服，站在门口。

“视频是我拍的。那天你让我去后厨催单，我进去拍的。”

张宏伟看着他，脸色变了。

“你一个送外卖的，乱拍什么？”

宋俊楠说：“我拍了半年了。你每次用回收汤，我都知道。”

张宏伟往前走了一步。贾文博拦住了他。

“行了，都别说了。我们回去看材料。”

那天晚上，平台区域经理吴薇给我打电话。语气比上次急。

“林女士，你把视频删了，我们可以谈赔偿。”

我说：“赔偿什么？”

她说：“你母亲的医药费，我们可以承担。你开个价。”

我说：“我不要钱。”

她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们公开道歉，整改。”

她沉默了几秒，说：“林女士，你别把事情搞大。对你没好处。”

我说：“你们平台内部有人给张宏伟通风报信，你知道吧？”

她没说话。然后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吴薇拿了张宏伟的好处费，每个月两千。她帮张宏伟压投诉，帮他提前知道检查消息。

贾文博查了通话记录和转账记录，把吴薇也带走了。

08

张宏伟被立案之后，老张面馆关了门。招牌摘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停业通知。

我妈出院了。医生开了药，让她每个月复查。她瘦了一圈，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恢复了不少。

回家那天，我把她屋里的外卖单子全翻出来，一张一张撕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以后我每周回来给你做饭。”

她说：“你那么忙。”

我说：“再忙也得回来。”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个骑手，你替我谢谢他。”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

她说：“我不好意思。”

我笑了。这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笑。

平台那边又联系我了。这次换了个人，说是总部的。态度很好，说可以赔偿医药费、误工费，还可以额外给一笔补偿。

条件是签一份保密协议。

“什么意思？”我问。

对方说：“就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外说。”

我说：“你们怕什么？”

他说：“我们是正规平台，不希望这件事被误解。”

我说：“误解？你们内部有人通风报信，这叫误解？”

他说：“那个员工已经被处理了。”

我说：“处理了就行了？”

他没说话。

我说：“我不签。”

宋俊楠那边出了事。他的账号被限制了，接不了单。平台说他在配送过程中有违规行为，正在核实。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没事，我早想到了。”

我说：“你以后怎么办？”

他说：“再说吧。跑不了外卖，还能干别的。”

他笑了一声，但听着不像笑。

我说：“对不起。”

他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选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冰箱还在嗡嗡响。我打开外卖软件，翻了翻。附近好多店都还开着。评分四点几，五点零。图片都很漂亮。

我把软件关掉，进了厨房。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我擦了擦，烧了壶水，下了把挂面。没放什么调料，就放了点盐和酱油。

面煮好了，我端到桌上。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09

过了一个星期，宋俊楠约我见面。在医院旁边的面馆。他先到的，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水。

我坐下来。他说：“我有个事没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认识你妈，不只是送餐。”

我看着他。

他说：“三年前，我举报老李面馆的时候，有个老太太也吃坏了肚子。后来我查了一下，那家店关了，改名叫老张面馆。那个老太太，就是你妈。”

我愣住了。

他说：“我当时不知道是你妈。后来我送餐，看到她的名字，林秀蓉，跟三年前那个病历上的名字一样。”

我说：“所以你才提醒我？”

他点头：“我欠她一次。”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水杯里有一片柠檬，泡得发白。

我说：“你三年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那时候我不认识你。而且，我说了又能怎么样？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我不想再躲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是我从贾文博那里要来的，吴薇的通话记录。

“张宏伟每次都能提前知道检查，是吴薇给他打的电话。而且不止一次。”

宋俊楠接过去翻了翻。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发到网上。”

他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说：“你妈知道吗？”

我说：“我还没跟她说。”

他说：“你跟她说一声吧。”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妈家。她正在看电视。我坐在她旁边，把材料给她看。

她看得很慢。看完之后，她把材料放在茶几上，说：“你发吧。”

我说：“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她说：“我吃了快一年的脏东西，还怕什么闲话？”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我印象中深。

我说：“妈，对不起。”

她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说：“我没早点发现。”

她说：“你又不是开饭店的，你发现什么。”

她拿起遥控器，换了台。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骑手，你替我谢谢他。”

我说：“上次说过了。”

她说：“再说一次。”

10

我把材料发到了网上。帖子写得不算好，就是老老实实把事情说了一遍。照片、视频、订单记录、病历，都附上了。

第二天，帖子被转了很多次。有人留言说自己也吃过那家店，有人说自己也是外卖骑手，见过类似的事。也有人骂我，说我炒作，说我想讹钱。

我没回。我妈也没回。

三天后，平台发了声明。说已经对涉事商家做永久下架处理，对相关责任人做开除处理，并启动内部整改。

张宏伟的案子，后来判了。罚了款，关了店，人也进去了。吴薇被开除，行业里传开了，没人敢再用她。

宋俊楠的账号恢复了。但他没再跑外卖。他去了一家连锁餐厅，在后厨做帮工。他说，这次是正规的。

我妈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每个月复查，指标一次比一次好。她还是一个人住，但我不让她点外卖了。

我每周回去两次。有时候做饭，有时候带菜。她嫌我做得不好吃，但还是吃完了。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快一点了。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水。

我打开外卖软件。翻了翻，附近好多店还开着。评分四点几，五点零。图片都很漂亮。

我想了想，把软件关掉，进了厨房。

灶台上还有上次买的挂面。我烧了水，下了把面。切了点葱花，放了点酱油和猪油。

面煮好了，我端到桌上。热气扑在脸上。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一般，但胃里暖和了。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轻轻响。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半夜饿了，就起来煮碗面。那时候没有外卖，也没有手机。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回到客厅，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俊楠发来的消息。

“你妈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

我没再回。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冰箱还在嗡嗡响。但那个声音，好像没那么吵了。

窗外天还没亮。我裹着毯子，闭了一会儿眼。胃不疼了。但我还是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很久。最后关掉，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屋子里很安静。我闭上眼睛，想起那天晚上的照片。想起那个塑料桶，那只老鼠，那个电话。想起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菜。排骨，萝卜，一把小葱。拎到我妈家，她开的门。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又来了。”

我说：“给你炖排骨。”

她说：“你会炖吗？”

我说：“学呗。”

她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屋。我跟在后面，把菜放在厨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我洗了手，开始切菜。我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她在打瞌睡。

我切着萝卜，想起那碗热汤面。想起外卖软件上那些漂亮的图片。想起那个凌晨，我饿得胃里发酸，点了一碗面。

那碗面我没吃。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