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被砸得砰砰响。叶英华跪在楼道里,一声声喊我名字,说他错了,求我复婚。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鞋柜,手里攥着卖房合同。笔尖把纸戳出个小洞,墨迹慢慢洇开。
三年前那个雪夜,我挺着七个月肚子在医院缴费窗口,银行卡余额只剩三块八。他的工资卡,在婆婆手里。
手机震了一下。中介发来消息:买家确认,明天过户。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防盗门说了一个字。他忽然不哭了,说了一句让我手停在锁上的话。
“你卖房的钱,有我妈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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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叶英华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雨欣,过日子得把钱攥在自己手里。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她唠叨。
叶英华看着老实,工资卡交给他妈管,说是老人家会理财。
婚房是租的,一室一厅朝北,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
叶英华每月工资六千二,到账当天就转给叶香兰。
我问过一次,他说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钱放她那儿我放心。
“那我们过日子呢?”
“你不是有工资吗?”
这话他说得轻飘飘的。
我那时候在物流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四千三。
房租一千八,水电煤气三百,剩下两千二管两个人的吃喝。
叶英华不抽烟不喝酒,可也不买菜不交电费。
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等我把饭端上桌。
头半年我还忍。想着刚结婚慢慢来。后来实在撑不住,跟他提了一嘴,让他跟他妈说说,每个月留一千五给我。
他眼睛没离开手机:“我妈说年轻人要学会吃苦。”
我愣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妈说的?”
“嗯,她帮我们存着,以后买房用。”
锅铲上的油滴到灶台上,滋啦一声。我没再说话。
那年春节回叶家过年。叶香兰在厨房忙活,我进去帮忙。她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说,英华从小听话,工资交给她管了十几年,以后也不会变。
“你嫁过来,就要适应我们家的规矩。”
我端着盘子,手指头捏得发白。
“妈,家里开销都是我在出。”
她眼皮都没抬:“你挣的钱,不花在家里花在哪儿?”
灶上的火苗蹿得老高。
我把盘子放下,转身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叶英华一路没说话。
进了门才开口,让我以后别惹他妈不高兴。
我坐在床边脱袜子,手停了一下。
“我惹她不高兴?”
“她说你顶嘴。”
我把袜子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到地上。
“叶英华,我帮厨站了三个小时,她说我顶嘴?”
他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天夜里我躺了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黄斑。
我盯着那块黄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他挣的钱我一分见不着,我挣的钱得养两个人。
第二天上班,我跟同事肖曼玉说了这事。
她比我大两岁,离过一次婚,看事情通透。
听完就问我,他家是不是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我说有个弟弟叫叶高达,在汽修厂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你信不信,你老公的工资八成贴给他弟了。”
那天下午我翻了叶英华的手机。
聊天记录没删,我一条条往上翻。
叶香兰转给叶高达的不下十笔,买车、还信用卡、交房租、请客吃饭。
最近一笔是两个月前,备注写着:高达换车首付。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叶英华,你弟买车的钱是你出的?”
他刚洗完澡,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你看我手机?”
“我问你,你弟买车的钱是不是你出的?”
他把毛巾往床上一摔:“那是我弟,我帮一把怎么了?”
“你工资六千二,你弟那车首付五万,你跟我说帮一把?”
他不说话了。头发上的水滴到肩膀上,他拿手抹了一下。
“雨欣,我妈说了,高达还小,等他结了婚就好了。”
“他二十八了还小?”
“在我妈眼里就是小。”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敢看我,低头找拖鞋。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他饿着肚子在沙发上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看见茶几上多了两包方便面,没拆。
日子还是得过。我告诉自己再忍忍,等叶高达结了婚叶香兰就消停了。可叶高达一直没结婚,车倒是换了一辆又一辆。
02
怀孕是个意外。我算了算日子,应该是过年前那几天。叶英华知道以后反应很平淡,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球赛,说了一句“哦”。
“你就这个反应?”
“那不然呢?怀了就生呗。”
“生?拿什么生?”
他这才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第一次产检我自己去的。
挂号费十二,B超一百三,抽血化验三百六。
医保卡刷完自费两百多。
缴费窗口排了很长的队,轮到我时收银员刷了一下卡说余额不足。
“差多少?”
“三块八。”
我从包里翻出零钱凑齐了。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挤,我侧着身子让开,手里的单子差点掉地上。
那天回去我跟叶英华说产检费你得出一半。他正蹲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在花盆里。
“多少?”
“到现在花了六百多。”
“你先垫着,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
“你工资不是都给你妈了吗?”
他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第二天我问他,他说他妈讲了,怀孕花不了几个钱让我省着点。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炒菜的铲子。
“叶英华,你妈知不知道现在产检一次多少钱?”
“她说她当年生我的时候一次都没检过,不也好好的?”
铲子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
“你妈当年你妈当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你妈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拉下来了。
“丁雨欣你别没完没了。我妈养我不容易。”
“你妈养你不容易,那我呢?我肚子里这个不是你叶家的?”
他不吭声了。每次说到最后他就不吭声,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多大劲都弹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我伸手摸了摸,突然就想哭。没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过了几天肖曼玉约我吃饭,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把产检的事说了,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卡。
“这里面有五千,你先拿着用。”
“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算我借你的,以后有了再还。”
我捏着那张卡,眼眶又热了。
“雨欣,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叶英华到底有多少钱在他妈那儿?”
我算了算。
结婚三年他工资从五千涨到六千二,平均每月六千,三年就是二十一万六千。
叶香兰有没有帮他们存钱我不知道,但我见过叶高达那辆车,十万出头。
还见过叶香兰戴的金镯子,叶英华说那是她过生日他给买的。
“二十万总有了。”
肖曼玉吸了口气:“二十万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你住的那个出租屋又潮又冷,将来孩子怎么办?”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漂着油花,碎成一小圈一小圈。
那天回去我留了心,把叶英华和叶香兰的转账记录全部截图发到自己微信上,然后删掉发送记录。
翻到最近一条我停住了,叶香兰给叶英华发了条消息:高达看上一套房,首付差八万,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叶英华回了一个字:行。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八万,他答应的八万从哪儿来?
他工资月月转走,手里一分存款没有。
我工资月月光,卡里不到两千。
这八万他打算找谁要?
答案很快来了。第二天晚上叶英华坐到我旁边,破天荒给我倒了杯水。
“雨欣,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结婚的时候你妈给你的嫁妆,是不是有八万?”
我端着水杯的手一紧。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搓了搓手,眼睛看着地面:“高达要买房,首付差八万,我妈说让你先把嫁妆拿出来,等高达有钱了还你。”
水杯被我搁在茶几上,砰的一声。
“叶英华你再说一遍。”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你弟买房凭什么用我的嫁妆?”
“咱们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你工资给你妈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我产检钱不够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
他脸色难看了,站起来:“你嚷嚷什么?我妈说了嫁妆本来就是带到婆家的。”
我盯着他,突然笑了。笑到后来眼泪出来了。
“你妈说得对,嫁妆是带到婆家的。可你叶家把我当自家人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阳台上。
三月的风还凉,吹得我鼻尖发红。
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我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又动了,比上次有劲。
“别怕。”我小声说,“妈妈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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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孩子是七个月早产的。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对账,突然觉得肚子发紧,一阵一阵地疼。
肖曼玉看见我脸色发白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裤子已经见红了。
“给叶英华打电话。”我抓着肖曼玉的手。
她打了三遍没人接,第四遍终于通了,那边很吵,有人在唱KTV。
“叶英华你老婆要生了,在市一院!”
“啊?现在?我弟这边搬家呢,我帮他搬完就过去。”
肖曼玉看了我一眼。我咬着牙说:“你告诉他,他今天不来以后也不用来了。”
叶英华是第二天早上才到的。
孩子已经生了,三斤八两进了保温箱。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我妈坐在旁边抹眼泪。
叶英华进门时身上还有酒味,站在床尾手插在口袋里。
“男孩女孩?”
“男孩。”我妈没好气地说。
“哦。”他点了点头,“那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他转身出了病房。我妈气得手发抖。
“雨欣,这就是你嫁的人?”
我没说话。伤口疼,心里更疼。
叶香兰是第三天来的,提了一个蛇皮袋,里面是叶英华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服,黄不拉几的领口都松了。
“这些衣服都好好的,洗洗就能穿。”
我妈接过来翻了翻脸都绿了:“亲家母,孩子早产得穿新衣服……”
“旧衣服软和对孩子好。”叶香兰打断她,转头看我,“雨欣你奶水够不够?不够就喂米汤,英华小时候就是喝米汤长大的。”
我靠在床头刀口一阵一阵抽着疼。
“妈,医生说了早产儿要喝母乳或者配方奶。”
叶香兰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她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临走时把叶英华叫到走廊上。
我让我妈扶我起来慢慢挪到门边,门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清清楚楚。
“高达那房子的事你抓紧,首付还差八万呢。”
“妈,雨欣这边刚生完,我这时候跟她提钱……”
“你傻啊?她现在躺床上动不了,你说了她能怎么着?等出了院钱就不好要了。”
“可她那嫁妆她说要留着给孩子用。”
“孩子孩子,孩子才几斤重?花得了几个钱?高达那边等着呢,你是他哥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站在门后手扶着墙,指甲抠进墙皮里。我妈站在我身后气得嘴唇发白。
叶英华进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闭着眼。
“雨欣,那个……高达房子的事……”
“叶英华。”我睁开眼,声音很轻,“你弟的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咱们是两口子,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吗?”
“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你妈教我的,我学会了。”
他脸色变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留在医院陪我。叶英华回去了,说是拿换洗衣服。他走后我妈把门关上坐在床边。
“雨欣,你跟妈说实话,他工资到底给不给你?”
我看着天花板,白炽灯管有一截在闪。
“不给。都给他妈了。”
我妈半天没说话。我转过头看她,她眼圈红了。
“当初让你别嫁你不听。”
“妈,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她擦了擦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马上回答。隔壁床的婴儿哭了,声音细细的像猫叫。保温箱里的儿子我到现在还没抱过。
“妈,我卡里还有多少钱?”
“你给我的那张卡里面三万二,是你这两年偷偷攒的。”
“够请律师吗?”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我的手:“够。不够妈这儿还有。”
出院那天叶英华来接,借了同事的面包车把我跟孩子拉回出租屋。
我妈跟着来帮忙,一进门就皱眉头。
屋里一股霉味,阳台上晾的衣服还没收潮乎乎的。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水面飘着一层油花。
叶英华把孩子放在床上转头跟我说:“雨欣,我妈说让你把嫁妆先拿出来……”
“你出去。”
“什么?”
“我说你出去。”
他站在床边一脸不可置信。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扫帚。
“你听见没有?雨欣让你出去。”
叶英华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摔门走了。那天晚上孩子一直哭,我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刀口还没完全好,走快了就扯着疼。我妈要替我我没让。
“妈你睡吧,我能行。”
抱着儿子我站在窗前。窗外是别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的。我低头看怀里的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你叫叶小舟。”我轻声说,“妈妈给你起的小名。”
他打了个哈欠慢慢安静下来。第二天我给朱海明律师打了电话,他是我大学同学的老公专门做婚姻纠纷。
“朱律师,我要离婚。”
04
孩子满月那天叶香兰来了,提了一兜鸡蛋还有一袋旧衣服,跟上次那些一个颜色。我妈开的门,叶香兰进来眼睛扫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
“满月酒不办了?”
“不办。”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
“不办也好省点钱。”她顿了顿,“雨欣,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跟你说。高达那房子下个月就要交首付了,八万块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孩子打了个嗝,我把他竖起来抱着。
“妈,我的嫁妆我要留给小舟。”
叶香兰脸沉下来了:“雨欣你这话就不对了。嫁妆带过来就是婆家的钱。再说高达又不是外人,他买了房以后你们也有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我孩子早产住保温箱花了四万,叶英华一分没出全是我妈垫的。”
“那不是有医保吗?”
“医保报了百分之六十,剩下一万六叶英华出过一分吗?”
叶香兰不说话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丁雨欣,你嫁到我们叶家就要守叶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叶英华的工资全给你,家里的开销全是我出,这叫规矩?”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抹布。
“亲家母,雨欣刚出月子你别气她。”
叶香兰看了我妈一眼冷哼一声:“你们娘俩商量好了是吧?行,丁雨欣你要是不拿这个钱,以后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妈,你什么时候认过?”
她愣住了,然后转身就走,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叶英华是晚上回来的,进门时脸色很难看。
“丁雨欣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说了实话。”
“实话?你把她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坐在床边,孩子在睡觉小嘴一动一动的。
“叶英华,我问你一句话。你弟买房的八万你是打算让我出,还是你自己出?”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你回答我。”
“我妈说了长嫂如母,帮一把是应该的。”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从衣柜最上层拿出一个文件袋。
“叶英华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抽出里面的东西。
银行转账记录一张一张,全是他的工资转给叶香兰的流水。
还有聊天记录截图、网贷催收短信。
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你给叶高达买第一辆车的时候。”
“丁雨欣你……”
“叶英华,我要离婚。”
他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纸散了一地。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孩子归我,你每月付抚养费。”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了骨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去捡那些纸,手在抖。
“雨欣你别这样。我改,我以后工资不给我妈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没怀孕。”
他蹲在地上抬着头看我,眼睛红了。
“雨欣我求你了。孩子这么小你不能……”
“孩子早产我一个人在医院签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弟搬家。我抱着孩子从保温箱里出来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妈家。叶英华,你不是个坏人,但你从来都不是我的丈夫。”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挂着泪。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那你要我怎么办?”
“签字。”
离婚起诉书递上去那天叶香兰来家里闹了一场。她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邻居都出来看。我妈要出去跟她理论我拦住了。
“妈,让她骂。骂够了她就走了。”
果然骂了四十多分钟嗓子哑了,走了。叶英华没再来过,他托同事带话说他不同意离婚。朱海明律师说第一次起诉一般判不离,让我有心理准备。
“那就起诉第二次。”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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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次开庭叶英华没请律师,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
叶香兰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眼睛瞪着我。
朱海明把证据一份份呈上去,银行流水、聊天记录、网贷截图,还有我偷偷录的一段叶香兰说话的录音。
法官问叶英华:“被告,原告提供的转账记录属实吗?”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属实。”
“这些钱是你自愿转给母亲的?”
“是。”
“你知不知道原告在婚姻期间独自承担家庭开支?”
“我……”
“请回答。”
“知道。”
叶香兰在旁听席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喊:“那是我儿子的钱他愿意给谁给谁!”法官敲了法槌,她还想说什么被法警请了出去。
庭审结束后法官组织调解。叶英华坐在我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雨欣,能不能不离?”
“不能。”
“孩子还小……”
“你知道孩子多重了吗?”
他愣了一下。
“五斤二两。从三斤八两长到五斤二两用了四十三天。你来看过他几次?”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两次。”我替他回答,“一次是出生那天,一次是你妈让你来拿户口本。”
他肩膀塌了下去。调解失败。一个月后判决下来准予离婚,孩子归我,叶英华每月付一千二抚养费,教育医疗费用双方各半。
叶香兰在法院门口堵住我指着我的鼻子骂:“丁雨欣你等着,我儿子不会放过你的。”
“阿姨,你儿子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她气得直跺脚。
我抱着孩子上了肖曼玉的车。
那天晚上我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比原来那个还小但干净朝南。
肖曼玉帮我收拾到半夜,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两千块钱。
“别推,算我借你的。”
我没推。确实需要钱。
离婚后第一个月叶英华的抚养费没打过来。我发消息问他,他说手头紧。第二个月还是没打,打电话过去叶香兰接的。
“什么抚养费?你把我们家都拆散了还要钱?”
电话挂断。
我坐在床边孩子在旁边睡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去找了朱海明申请强制执行。
半个月后叶英华的第一笔抚养费到账了,一千二,备注写着:给了。
日子紧巴巴的。
我白天在物流公司做账,晚上接了三家小公司的代账每家每月三百,一个月多九百够交房租水电。
孩子送到我妈那儿带,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挤公交送过去,晚上八点接回来。
有时候加班我妈就多带一会儿。
最难的是孩子发烧。有一次半夜烧到三十九度,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急诊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我抱着他坐在塑料椅上胳膊酸得没有知觉。
“妈妈。”他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抓着我的衣领。
“妈妈在。”
“爸爸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两岁多了开始问爸爸。
叶英华来看过他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
上一次来是半年前,带了个玩具车,孩子已经不认识了。
“爸爸上班呢。”
“哦。”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我抱着他,头靠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眼泪流下来又赶紧擦掉。
那天凌晨从医院出来天边刚泛白。
我抱着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出租车,风吹得后脖子发凉。
我看着怀里的小脸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她说雨欣你得给自己攒个窝,哪怕小一点是自己的。
攒钱。我开始认真记账,每一笔开销都记,买瓶酱油都记。中午带饭不点外卖,衣服穿旧的两年没买过新大衣。到第一年年底我卡里存了八千。
第二年我升了职工资涨到六千五,晚上代账的三家公司也涨了价一家四百。
我又接了两家凑到五家。
那一年我瘦了十二斤。
肖曼玉说我脸色不好硬拉着我去医院查了查,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累的。
“你悠着点。”
“再攒一年就够了。”
“够什么?”
“首付。”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给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第二年年底卡里存了五万三。
06
第三年春天我看中了一套房子。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六十平米两室一厅,总价六十八万首付二十万出头。我手里有十五万,差五万多。
那段时间我晚上睡不着,把能借钱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我妈的退休金不多,肖曼玉刚换了车,朱律师那边不好意思开口。
后来是我妈拿了两万,肖曼玉拿了一万,剩下的两万我刷了信用卡。
签购房合同那天是三月十七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着小雨。
售楼部人不多,我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销售问我写不写先生的名字,我说不用,我自己。
钥匙拿到手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新房子。
毛坯,墙上还有水泥疙瘩,地上铺着保护膜。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外。
楼不高前面没有遮挡,能看到远处的公园。
四月的树绿了,一团一团的。
我蹲在地上哭了一场,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心酸。
哭完了站起来擦了擦脸给我妈打电话。
“妈,房子买了。”
“好。”我妈声音也哑了,“好。”
装修花了三个月。
最简单的装修,刷白墙铺地砖,厨房卫生间贴瓷砖。
家具是宜家买的一件一件自己扛上六楼。
搬家那天肖曼玉来帮忙,她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雨欣你有自己的家了。
我点点头眼眶又热了。
“别哭。”她抱了我一下,“今天是好日子。”
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叶小舟在床上蹦来蹦去。他四岁多了说话利索什么都问。
“妈妈,这是我们的家吗?”
“嗯。”
“那爸爸来吗?”
“不来。”
“为什么?”
“因为这是妈妈和你的家。”
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抱着他的小枕头躺下了。
那之后过了一段平静日子。
我上班接孩子做饭,周末带他去公园。
有时候肖曼玉来家里吃饭,我妈也过来,四个人围着折叠桌吃火锅。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叶英华第一次找上门。那天是周六下午,门铃响了我从猫眼往外看是他。三年没见他瘦了一圈头发少了很多,衣服皱巴巴的。
我没开门。
“雨欣,是我。”
“有事吗?”
“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那个,抚养费能不能减一点?我现在没上班。”
我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手上。
“叶英华,你三年没上班?”
“之前上了,后来厂子倒了。”
“那你弟呢?”
他不说话了。
“叶英华,抚养费是你该出的。孩子也是你的。”
“我知道,可我……”
“你回去吧。”
他站在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走。我从猫眼里看见他慢慢下楼,背影佝偻着跟当年那个把工资转给妈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第二次是两个月后。那天晚上九点多门铃又响了,还是他。
“雨欣,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
“干什么?”
“我欠了点网贷快到期了。”
“你弟呢?”
“他……跑了。”
我站在门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叶高达跑了?那叶香兰呢?
“你妈呢?”
“住院了。”
他站在门外说了很多,说他后悔了,说当年不该那样对我,说他现在才知道什么叫难。
我靠着门坐在地上听他说。
等他说完了我说你回去吧,钱我不会借。
他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第三次是一个月前。那天降温风很大,他直接跪在门外了。
“丁雨欣我求你了。我们复婚吧,我改,我什么都改。”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楼道里有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我站在门里手里攥着手机,中介吴盛刚给我发消息说有人看中我的房子出价六十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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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看了两次房。第三次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擦灶台。叶英华又来了,这次他没敲门就坐在楼道里。买家上楼时看见他愣了一下。
“没事。”我说,“你们进来吧。”
签合同的时候叶英华开始砸门。
“丁雨欣你不能卖!这房子有你一份也有我一份!”
买家夫妻面面相觑。吴盛赶紧打圆场,开了门,叶英华冲进来。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眼睛凹进去胡子也没刮。
“叶英华你出去。”我站起来。
“我不出去!你把房子卖了我住哪儿?”
“你住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小舟的爸爸!”
“你也知道你是小舟的爸爸?”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买家夫妻又看看我,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雨欣我求你了。我妈病了高达跑了,我欠了一屁股债。你把房子卖了我怎么办?”
买家夫妻站起来要走。吴盛拦住他们。我走到叶英华面前,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叶英华你听好了。这房子是我离婚以后自己挣钱买的。首付二十万我攒了三年。你出过一分吗?”
“你工资给你妈给你弟买车买房。你妈住院了你弟跑了你想起我了?”
他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雨欣我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不行。”
“你就这么狠心?”
“叶英华,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儿?孩子发烧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扛水泥搬家具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门铃又响了。吴盛去开门,叶香兰站在门外。她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贴着胶布。
“丁雨欣你不能卖房子。”
“阿姨这房子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英华跟你结婚那么多年你的钱就是他的钱!”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阿姨,你儿子的钱全在你那儿。你给叶高达买车买房,你儿子自己一分没留。现在你来跟我要房子?”
叶香兰嘴唇哆嗦着:“那是我们叶家的钱!”
“对,你们叶家的钱。所以你们叶家的事别来找我。”
我从包里抽出法院判决书从门缝塞出去。叶香兰捡起来看了几眼脸涨得通红。
“阿姨,法院判的,离婚时无共同财产。这房子是我离婚后买的跟叶英华没有半毛钱关系。”
叶香兰还要说什么,叶英华从地上站起来拉了她一把。
“妈,别说了。”
“你闭嘴!”
“我说别说了!”
他吼了一声整个楼道都安静了。
叶香兰愣愣地看着儿子嘴唇抖了抖没再出声。
买家夫妻看完了合同小声跟吴盛说可以签。
我走过去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叶英华站在客厅角落看着我签字。
他的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
签完合同吴盛带着买家走了。屋里只剩我们三个。我走到门边拉开门。
“叶英华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叶香兰站在他旁边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雨欣……”
“我说了别来了。”
他张了张嘴。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滚。”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叶香兰拉着他往外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关上门反锁,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客厅里空荡荡的,墙上还留着叶小舟贴的贴纸,一只黄色的小鸭子。
手机震了。吴盛发来消息:买家明天打首付款。
我回了一个字:好。
08
房子卖得很快。
过户那天叶英华没来,叶香兰也没来。
吴盛说他们打过电话问能不能分钱,被他回绝了。
我拿到钱以后在城东买了一套更小的二手房,五十平米总价五十二万。
剩下的钱存了定期给小舟以后上学用。
搬家那天肖曼玉来了,我妈也来了。东西不多一辆小货车就拉完了。叶小舟抱着他的小鸭子贴纸说要贴在新家的墙上。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因为妈妈把房子卖了。”
“为什么卖?”
“因为有人要买。”
他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转身跑去新房间看他的床。
叶英华给我发过很多消息。
一开始是道歉说他错了说他想孩子,后来是抱怨说他妈住院花了很多钱他弟联系不上他快撑不住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雨欣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我看完删了,然后把他拉黑了。
我妈知道以后叹了口气:“他毕竟是孩子爸爸。”
“妈,他配吗?”
我妈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叶小舟问过我好几次爸爸的事。他五岁了上幼儿园大班,班里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
“妈妈我爸爸呢?”
“他有事。”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忙。”
“那他什么时候忙完?”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长得像叶英华,眼睛像下巴也像。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小舟,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但是爸爸爱你,妈妈也爱你。”
他眨了眨眼睛没再问了。
后来有一天叶小舟从幼儿园回来说有个叔叔在校门口跟他说话。
“什么叔叔?”
“他说他是我爸爸。”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二天我去接孩子果然看见叶英华站在校门口对面。他远远地看着没敢过来。我走过去。
“叶英华你别来学校。”
“我就想看看孩子。”
“你提前跟我说我带他出来见你。别偷偷摸摸的。”
他低下头搓着手。这是他的老习惯,一紧张就搓手。
“雨欣,我妈……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心梗,没抢救过来。”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叶香兰那个人我恨过怨过,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没联系上。电话打不通。”
“你一个人办的丧事?”
他站在深秋的风里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旧了。那个当年每月准时把工资转给妈的年轻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叶英华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雨欣我……”
“别说了。孩子你想看提前跟我说。其他的就算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显得他整个人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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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叶英华起诉我的消息是朱海明告诉我的。他要求分割我卖房所得的钱。
“他凭什么?”
“他说买房时他出了钱。”
我气笑了。朱海明说别急,他手上有一份借条说是当年你找他借了八万块钱付首付。
“八万?我什么时候找他借过钱?”
“所以他这是伪造证据。你别担心,法庭上见。”
开庭那天是十二月,天很冷,法庭的暖气还没烧热。
叶英华坐在原告席上旁边坐了个年轻律师。
朱海明把银行流水递上去,从我离婚那年开始每一笔收入支出清清楚楚。
首付二十万全部来自我个人账户。
“审判长,原告声称曾借给被告八万元用于购房,请原告出示转账记录。”
叶英华的律师拿出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叶英华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购房首付,落款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朱海明看了一眼递给法官。
“审判长,这张借条是伪造的。被告从未向原告借款。离婚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双方无共同财产。而且原告在离婚后三年内从未支付过抚养费,直到法院强制执行。”
叶英华的律师站起来说借条上有被告签名。朱海明说请做笔迹鉴定。法官宣布休庭等笔迹鉴定结果。
第二次开庭鉴定报告出来了,借条上的签名是伪造的。叶英华坐在原告席上头埋得很低,他的律师脸色很难看。
“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我……我就是想拿回点钱。我什么都没有了。”
法官看着他叹了口气:“原告伪造证据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本庭念在你初犯不予追究。但诉讼请求全部驳回。”
法槌落下。叶英华站在法庭里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枯枝。
我走出法院的时候他追了上来。
“雨欣。”
我停住脚步。
“对不起。”
我没回头。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妈走了高达跑了我什么都没了。我就想……”
“叶英华。”我转过身,“你当年把工资给你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我挺着大肚子在医院缴费卡里只有三块八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低下头。
“你没有。你从来没想过我。你只想你自己,想你妈,想你弟。现在他们都不管你了你想起我了。”
他站在那里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叶英华你走吧。以后别来了。孩子你想见可以。其他的不可能。”
我转身走了。朱海明在停车场等我,看见我出来递了瓶水。
“没事吧?”
“没事。”
我上了车关上门看着窗外。叶英华还站在法院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收回目光发动了车。
10
新家很小但阳光很好。
早上六点多光就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厨房的瓷砖上。
叶小舟在新学校适应得不错,他性格开朗没几天就交到了朋友。
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下楼跟小伙伴玩。
我妈搬来跟我住了一段时间帮我接送孩子。她每天早上煮粥煎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
“妈你别忙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随便什么随便,你瘦成什么样了。”
她嘴上唠叨手里不停。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发酸。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谢什么谢,我是你妈。”
肖曼玉偶尔来家里吃饭,每次都带一堆零食给叶小舟。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家小小的客厅。
“雨欣你现在气色好多了。”
“是吗?”
“以前你眼睛里总有股劲儿绷着。现在松下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四月的树又绿了,跟去年一样。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陪叶小舟写作业。他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拼音,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看见叶英华站在外面。
他穿着那件旧外套手插在口袋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慢慢远去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妈妈,谁呀?”
“没谁。写作业吧。”
我回到桌边把判决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收进最底层,然后给叶小舟检查拼音。
“这个写错了。u和ü两点不能丢。”
他拿橡皮擦了重新写。我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在保温箱里的样子。三斤八两,皱巴巴的。现在他都五岁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我打开台灯,光落在作业本上。
“妈妈,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
他举着本子小脸上带着笑。
“全对。去刷牙吧。”
“好!”
他跑向卫生间。我坐在椅子上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手机亮了一下,肖曼玉发来消息:明天周末,带孩子来我家吃饭?我回:好。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卫生间的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这个家很小,但门是关着的。
门铃再响我可以选择开,也可以选择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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