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福的房门又锁上了。我站在门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数钱。
王石头探出头来:“林姐,老韩又犯病了?”我没接话。韩德福住单间,柜子上三道锁,夜里常被噩梦惊醒。
那天他三个子女又来了。我端茶进去,正撞见大儿子韩建国从枕头底下抽出存折。
我退出来,手机震了。儿媳刘婉琪发来语音:“妈,我和中介在您楼下呢,钥匙放哪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一边是韩德福的子女在争存折,一边是我家的门要被外人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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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刚亮我就到了安馨养老院。城郊,一栋四层小楼,外墙刷了淡黄色。门口两排冬青,落了层薄灰。
宋院长在门口等我。四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干脆。
“林姐,二楼六个老人归你管,四个能自理,两个半自理。”她领我上楼,楼道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
走到走廊尽头,她停在一扇门前,压低声音:“这间住的是韩德福,退休教师,七十八了。脾气有点怪,你多担待。”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瘦高老头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听见动静猛地转身,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枕头底下塞。动作太快,我只看见是红色的。
“谁让你们进来的?”他瞪着我,眼神里全是防备。
宋院长赔笑:“韩老师,这是新来的护工林玉凤。”
韩德福没接话,眼睛一直盯着我,像在掂量什么。
隔壁传来一阵笑。我探头看了一眼,一个矮胖老头正和年轻护工下跳棋,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老头脸上贴了五六张,笑得满脸褶子。
“这是王石头,五保户,没儿没女,靠政府养着。”宋院长说。
王石头看见我,招手:“新来的?来来来,替我下一盘,小刘老赢我。”
我笑了笑,没进去。宋院长继续带我走:“王石头住六人间,最便宜的。韩德福住单间,一个月三千八,自己掏。”
我点点头,心里算了算,比我退休金还高。
下午正式接手。
先去韩德福房间打扫。
他坐在椅子上看我干活,一言不发。
我擦床头柜时,柜门没关严,里面塞满了东西。
塑料袋裹着的饼干,报纸包着的什么,还有几个药盒。
“别动我东西。”声音很硬。
我没动,继续擦桌子。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多大了?”
“六十二。”
“退休了不在家享福,来这儿干啥?”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享福?那得看什么算福。
“闲不住。”我说。
他没再问。我收拾完要走,他叫住我:“你叫什么?”
“林玉凤。”
“林玉凤。”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
晚上我住在二楼值班室。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但干净。坐在床边给儿子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怎么样?适应吗?”林德厚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还行。”
“那就好。对了妈,你那房子现在能卖不少钱吧?我听中介说那片要拆迁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拆迁的事我早就听说了,但没跟儿子提过。他怎么知道的?
“再说吧。”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韩德福的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像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
02
在养老院干了一个星期,我摸清了韩德福的脾气。
他吃饭只吃半碗,剩下半碗倒进塑料袋,塞进床头柜。
有次我打扫时翻出来,三四个塑料袋里全是干了的米饭和菜。
“您这是干啥?”我问他。
他把塑料袋从我手里夺过去,重新塞好。“万一哪天没钱了。”
“您退休金一个月六七千,怎么会没钱?”
他不答,背过身去。我注意到床头柜最底下那层用一把小锁锁着,钥匙贴身挂着。
王石头那边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他侄子隔三差五来看他,带些水果零食。
王石头从来不留着,当天就分了。
这个床头放两个橘子,那个桌上搁一包饼干。
“你自己不吃?”我有次问他。
“一个人吃没意思。”他嘿嘿笑,又去逗小刘:“小刘,你长得真像我闺女。”
小刘二十出头,脾气好,每次都配合他:“那您就当我干爹呗。”
王石头笑得眼睛眯成缝。
可有一回我撞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张旧照片发呆。
我没过去打扰,远远看见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好一会儿才收起来。
韩德福的女儿韩文秀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她拎着一箱牛奶进来,在房间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走的时候经过楼梯间,我正好在拖地,听见她在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这边也难啊……你们不能光让我一个人管……”
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快步下楼走了。
晚上给韩德福送药,那箱牛奶还在墙角放着,没拆封。韩德福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您女儿来看您,不高兴?”
他回过头看我,眼神有点空。“她离了婚,带着孩子租房住。”
“那挺不容易的。”
“嗯。”他把药吃了,忽然说,“她小时候最黏我。我下班回来,她老远就跑过来喊爸爸。”
他说完就不说了,又转过头去看窗外。我把药杯收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像怕人听见。
那几天林德厚又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拐弯抹角问房子的事。
有回刘婉琪还在旁边搭话,声音甜得发腻:“妈,您一个人在那边多辛苦,要不我们接您回来住?”
我差点笑出来。
接我回去住?
他们那套两居室,连个放我床的地方都没有。
当初老伴走的时候,林德厚倒是说过“妈你搬过来吧”,可刘婉琪的脸色我当时就看明白了。
“不用,我在这儿挺好。”我说。
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有点凉了,梧桐树开始掉叶子。王石头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姐,坐。”
我坐过去。他从兜里掏出个橘子,掰了一半给我。
“甜。”他说。
我吃了一瓣,确实甜。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太阳慢慢往西边挪,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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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建国来的那天是周六。
中午我正在食堂帮忙分饭,听见二楼有吵声。
放下碗筷跑上去,韩德福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床边,声音很大。
“您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过户给我。我生意上需要周转,又不是不还您。”
韩德福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筷子,脸涨得通红。桌上刚端进去的饭菜一筷子没动。
“你给我出去。”韩德福的声音在抖。
“爸,您怎么这么固执?我是您儿子,您的东西早晚不都是我的?”
“滚!”
韩德福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筷子蹦到地上,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站在门口没进去。韩建国这才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恢复了。
“你就是新来的护工?”他打量我一眼,没等我回答,又转头对韩德福说,“爸,您好好想想,我改天再来。”
他走的时候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连句道歉都没有。
我进去收拾。韩德福还坐在那儿,手在抖。我把筷子放回桌上,把地上的菜扫了扫。
“小林。”他突然叫我。
“嗯。”
“你老伴走的时候,给你留话了吗?”
我手里的扫把停住了。
老伴走的那天晚上,病房里就我们俩。
他攥着我的手,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别哭”,第二句是“照顾好自己”,第三句是“房子别卖,那是你的窝”。
我点了点头。
韩德福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老伴走的时候,他们三个就在外面吵。吵着吵着,她就不行了。”
他说完就不说了,把饭菜推了推,意思是让我收走。我端着托盘出去,关上门时看见他弯下腰,把脸埋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我值班。
半夜听见韩德福房间有动静,像是喊叫。
我推门进去,他躺在床上,满头是汗,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别吵了……你妈还没走……”
我轻轻拍他肩膀,他猛地惊醒,看见是我,愣了几秒,慢慢坐起来。
“做噩梦了。”他说。
我倒了一杯水给他。他喝了两口,忽然问:“小林,你说我要是没钱,他们会不会反而来看看我?”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他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我走到门口,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回去睡吧。”
回到值班室,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想起韩建国刚才说的话,想起林德厚电话里的语气,想起刘婉琪甜腻的“妈”。
掏出手机,翻到老伴的照片。
那是他最后一张照片,在医院拍的,瘦得脱了相,但还笑着。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赶紧擦了,怕第二天被人看出来。
第二天早上,韩德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桌前看报纸。只是床头柜里那些塑料袋,又多了几个。
04
养老院每年秋天安排老人体检。那天早上大巴车停在门口,我扶着韩德福上车。他走路比平时慢,手一直捂着胸口。
“不舒服?”我问。
“没事,老毛病。”
到了医院,心电图做完,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这位老人心脏有问题,建议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我回去跟韩德福说。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来翻去,最后拨了大儿子的号。
“建国,医生说我心脏有点问题,得去大医院看看,你哪天有空?”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我站在旁边都能听见:“爸,我这几天在外地出差呢,实在走不开。您让老二陪您去吧。”
韩德福又拨老二的号。响了很久才接,老二说孩子要考试,走不开。再拨女儿的,韩文秀说腰疼犯了,动不了。
韩德福把手机收起来,什么也没说。我看着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陪您去。”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他去市里的大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折腾了大半天。
结果出来,医生说心脏有缺血的情况,开了药,让定期复查,注意情绪,不能受刺激。
回来的路上,韩德福坐在出租车后座,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养老院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我老伴走的时候,也是心脏的毛病。在病房里躺了三个月。”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那三个月,三个孩子轮流来。来了就在外面吵,吵房子怎么分,吵存款怎么算。我老伴听见了,偷偷抹眼泪。走的那天晚上,她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她说,钱别撒手,撒了就没人管你了。”
出租车拐进养老院那条路,路两边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韩德福看着那些叶子,说:“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车停了。我扶他下车,他走得很慢。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歇了两次。
那天晚上林德厚又打电话来。说刘婉琪看中了一个学区房,首付差二十万,“妈你那房子要是能先抵押一下,等我们周转过来就还你”。
我说:“再说吧。”
“妈,您不能老这么拖着啊。那房子您一个人住也是浪费,不如……”
“德厚。”我打断他,“妈累了,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坐在值班室里。隔壁传来韩德福的咳嗽声,比昨天更重了。走廊尽头,王石头房间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传来他和小刘下棋的笑声。
同一个养老院,一墙之隔,两种日子。
掏出存折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不大,但每分都是我自己挣的。
把存折收好,关了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钱别撒手,撒了就没人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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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养老院门口停了三辆车。韩建国、韩建军、韩文秀,三个子女一起到了。
宋院长在一楼拦住他们,问什么事。韩建国说:“来看我爸,商量点家事。”宋院长不好拦,让他们上了楼。
我正在给王石头量血压,看见他们三个鱼贯而上,心里咯噔一下。韩文秀走在最后,低着头,脸色不太好。
韩建国推开韩德福房间的门,进去就把门关上了。韩建军跟着进去,韩文秀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进去了。
我放下血压计,走到走廊里。门关得严严实实,但隔音不好。一开始声音还压着,后来就大了。
“爸,您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房子和存款,您得有个安排。”
“我们不是要您的,就是先分清楚。”
然后是韩德福的声音,又急又颤:“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
“爸您别这么说,我们是为您好。”
“您看文秀,离婚了带着孩子,多难。您当父亲的不能不管。”
韩文秀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哭腔:“大哥你别说了……”
杯子摔碎的动静。我冲过去推开门。
韩德福倒在椅子上,脸色发紫,手捂着胸口,嘴唇在哆嗦。地上散落着几张打印纸,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财产分配协议”。
韩建国站在一边,手里还攥着笔。韩建军站在窗边,脸色发白。韩文秀蹲在地上,捂着嘴哭。
“快打120!”我喊。
救护车来得还算快。我跟着上了车,韩德福戴着氧气罩,眼睛半睁着,一直在看我。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到了医院,推进急诊室。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上还沾着韩德福的汗。韩家三兄妹在走廊那头,声音又起来了。
“押金谁交?”
“大哥你先垫上,回头从爸的存折里扣。”
“凭什么我垫?老二你也有份。”
“我这次回来机票都是自己掏的。”
“别吵了别吵了……”韩文秀的声音最弱。
我听着听着,掏出手机想给林德厚打个电话。刚解锁,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语音,刘婉琪发的。
我点开,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我和中介在您楼下呢,您钥匙放哪了?我们先带人看看房子,您放心,就看看。”
我攥着手机坐在那里。急诊室的红灯亮着,韩德福在里面。走廊那头,他的三个子女还在吵。手机屏幕上,刘婉琪又发来一条:“妈?您在听吗?”
我把手机翻扣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喊:“韩德福家属!”
三兄妹同时站起来,但谁也没往那边走。护士又喊了一遍。韩建国推了韩建军一把,韩建军推了韩文秀一把。
最后是我站起来,走过去。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去交费。”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看了一眼走廊那头还在互相推搡的三兄妹,转身往收费处走。
06
韩德福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我每天下班后去医院,给他送点稀饭。他吃得很少,但看见我来,眼神里会多一点东西。
第三天傍晚,我推开病房门,看见韩文秀坐在床边。她正拿着韩德福的手,往一张纸上按。
那是一张财产委托书。
韩德福闭着眼,眼角有泪。他的手在抖,但没力气挣开。
“你干什么?”我走过去。
韩文秀吓了一跳,手松开了。那张纸飘到地上,我看见上面已经按了两个红指印。
“我……我爸同意的。”她声音发虚。
韩德福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韩文秀。
“病人需要休息。”
韩文秀的脸涨红了,一把抓过那张纸,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林阿姨,你不懂。我带着孩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走了。我转头看韩德福,他侧过脸去,面朝窗户。我给他倒水,他摆摆手,意思是不要。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回家。林德厚在电话里说刘婉琪只是“看看房子”,我想看看看到什么程度。
到了楼下,远远就看见我家那扇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不进去。
锁换了。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进不去。隔着门能听见里面有说有笑,刘婉琪的声音,还有陌生人的声音,大概就是中介。
我按了门铃。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刘婉琪站在门口,穿着我的拖鞋,系着我的围裙。
“妈?您怎么回来了?”她挡在门口,没让我进。
“这是我房子。”
“妈您别误会,就是先看看,您进来吧。”
我进去,客厅里堆着几袋水泥和涂料。
卧室的门开着,墙已经刷了一半,是淡粉色。
我原来的衣柜被挪到阳台上,上面蒙着塑料布。
我的东西,衣服、被子、老伴的遗物,全堆在阳台角落里,像一堆等着处理的垃圾。
我站在客厅中间,没说话。
刘婉琪在旁边解释:“妈,我想着您住养老院也用不上这些,就先收拾收拾。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
“德厚呢?”我问。
“他……他在工地上,忙。”
我掏出手机给林德厚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德厚,你媳妇把我家锁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能听见工地的噪音,钢筋碰撞的声音。
“妈……”他的声音很低,“我实在没办法。工地上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婉琪她爸妈垫了房贷,天天跟我闹……”
“所以你就让你媳妇换我的锁?”
“妈,您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让他们住着,等我们周转过来……”
我挂了电话。
刘婉琪还在说着什么,什么“一家人”
“别见外”
“您住养老院多好”。我没听,走到阳台,把自己的东西翻了翻。老伴的那件旧棉袄还在,我抽出来抱在怀里。然后我转身出门。
下楼,在五金店买了一把新锁。老板问我:“要什么价位的?”我说:“最结实的那种。”
回到楼上,刘婉琪和中介已经走了。我找了开锁师傅,把新锁换上。师傅干活的时候,我坐在楼道台阶上,抱着老伴的棉袄。
隔壁邻居开门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没哭。只是把棉袄抱紧了些。
锁换好了。我没进去。站起来,把钥匙揣好,下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我站在路边等车回养老院,风吹过来,有点冷。
手机又震了。刘婉琪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
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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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德福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瘦了一圈,走路要扶着墙。宋院长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迎上去搀了一把。
“韩老师,回来就好。”
韩德福点点头,没说话。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歇了三次。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看着那个上了三道锁的柜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受。
“小林,帮我把宋院长叫来。”
宋院长来了。韩德福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存折和房产证,放在桌上。
“宋院长,帮我锁着。谁也别给。”
宋院长犹豫了一下:“韩老师,这个……”
“你放心,我清醒得很。”韩德福说,“等我死了,再说。活着的时候,谁也别想拿走。”
宋院长把东西收起来,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韩德福看着她锁好,像卸了副担子,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第二天,韩建国来了。宋院长在门口拦住他:“韩先生,老人需要静养,暂时不能探视。”
“我是他儿子!”
“韩老师说了,谁都不见。”
韩建国在走廊里骂起来,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骂韩德福老糊涂,骂宋冬梅多管闲事,骂护工挑拨离间。
“老不死的,攥着那点东西当命根子!”
王石头从房间里拄着拐杖出来了。他腿脚不好,平时很少出屋。那天他一步一步挪到韩建国面前,抬头看着他。
“你说谁老不死的?”
韩建国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你爹当年供你上大学,卖过血,你知道吗?”王石头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听得见,“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你爹在产房外面跪了一夜,你知道吗?”
韩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现在住的房子,你爹当年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你现在开的车,你爹拿退休金给你贴的。你爹老了,你倒嫌他活得久了?”
走廊里站满了人。老人们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护工们停下手里的活。韩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韩文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楼梯口。她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大哥你别说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别说了……”
韩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韩建军在楼下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
韩文秀没走。她蹲在那里哭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韩德福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她抬手想敲,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下楼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眼睛红肿。我想说什么,她摇摇头,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给林德厚发了一条微信。
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房子我不会卖,也不会抵押。你是个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扛。”
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去给韩德福倒水。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透的天。
“小林。”他接过水杯,叫了我一声。
“你儿子的事,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水,说:“我老伴那句话,你记住。钱在自己手里,才有底气。”
我点点头。窗外有月亮,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子快掉光了。
08
韩德福的事在养老院里传开了。老人们私下议论纷纷。有的说韩德福做得对,有的说做子女的不容易。
我照顾的一位老太太,姓唐,八十多了,耳朵不好,但心里透亮。有天我给她梳头,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有两套房。早就跟儿女说好了,活着不给,死了再说。”
她凑近我耳朵,声音很低:“我儿子过年都不来,就等着我死。我偏不死,我活一天,房子就攥一天。”
她说完笑了,拍拍我的手:“你也别犯傻。你那儿子,我听见他打电话了。房子给了,你就没地方去了。”
我没接话,继续给她梳头。梳子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尾。老太太的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很顺。
那几天我回了一趟家,把东西收拾了。
用新锁开了门,刘婉琪没在。
卧室的墙刷了一半,刷子还搁在桶里,涂料已经干了。
我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归拢,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老伴的棉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旧照片,还有那张存折。
走的时候,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这套房子是我和老伴攒了半辈子买的。
搬进来那天,林德厚刚上初中,高兴得在客厅里翻了个跟头。
老伴说,这就是咱们的窝了。
现在这个窝空了。
我把门锁好,钥匙揣好,叫了辆车回养老院。宋院长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拎着箱子,什么也没问。
“三楼有间空房,你先住着。”她说。
“工资里扣。”
“行。”
我搬进了三楼那间小屋,比值班室大一点,有扇朝南的窗户。
下午阳光能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把老伴的棉袄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把存折压在箱子最底下。
收拾完,我站在窗前看了看。
院子里,王石头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小刘在旁边给他剪指甲。
韩德福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透气,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谁也没说话。
我下楼,走到院子里。王石头看见我,咧嘴一笑:“林姐,搬上来了?”
“好。”他点点头,“三楼好,安静。”
韩德福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我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秋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还是舒服的。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远处,宋院长正在大门口跟一个新来的老人家属说话,声音隐约传过来,听不太清。
只看见她一直在点头,家属一直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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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韩建国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韩德福立了遗嘱。
他托人在公证处问到了内容:存款的一半留给王石头,另一半三个子女平分,房子捐给社区做老年活动中心。
消息传到养老院那天,韩建国直接冲到了宋院长的办公室。
“凭什么?他一个外人凭什么分我爸的钱?”
宋院长拦在门口:“韩先生,这是老人的决定。”
“他老糊涂了!被人骗了!”
“韩老师做公证的时候有医生在场,精神状态评估报告也齐全。你要是有异议,走法律程序。”
韩建国在办公室拍桌子,骂骂咧咧。宋院长没让步,叫了保安。韩建国被请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老人们探头看着,护工们交头接耳。
韩德福坐在房间里,门开着。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但没出来。王石头倒是出来了,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中间。
“韩建国。”他叫了一声。
韩建国回头看他。
“你爹的钱,他一分不留给你,你心里没数为什么?”
韩建国想说什么,王石头摆摆手。
“我有饭吃有地方住,要钱干啥?”他转头朝韩德福的房间喊,“老韩,你要是真有心,请全院老人吃顿饺子。钱花在活人身上,比死了再分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韩德福的声音传出来,有点沙哑,但很清晰:“行。”
第二天中午,食堂真的包了饺子。宋院长去买的肉和菜,护工们一起动手。白菜猪肉馅,剁得细细的。大锅烧开水,饺子下进去,翻着滚儿。
老人们围坐在一起。有的拄着拐,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自己端着碗。韩德福坐在中间,王石头坐在他旁边。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韩德福吃了两个,放下筷子,看着满屋子的人。王石头吃得满嘴油,含糊地说:“老韩,你这饺子请得值。”
韩德福没说话,嘴角往上弯了弯。
吃到一半,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抬头看,是韩文秀。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站了一会儿,走到角落里的空桌上坐下。
护工给她端了一碗,她低着头吃,吃得很慢。
吃完一碗,她站起来,走到韩德福面前。韩德福抬头看她。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叫了一声“爸”。
韩德福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韩文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脸。
那天下午,韩德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王石头在旁边下棋,一个人下两个人的,自己跟自己较劲。
韩德福忽然说:“老王,你说得对。”
王石头抬头:“什么?”
“钱花在活人身上,比死了再分强。”
王石头嘿嘿笑了一声,继续下棋。
10
入了冬,韩德福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不再藏东西了,柜子上的锁也拆了。
有时候我去送饭,看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粘好的全家福,一看就是半天。
有天下午,天气难得的好。
太阳照进院子里,把枯黄的草地晒得发亮。
韩德福让我推他出去。
王石头已经在长椅上坐着了,看见我们来,往旁边挪了挪。
我把韩德福推到长椅旁边,自己也坐下来。三个人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德福开口了。
“老王,你比我强。”
王石头嘿嘿一笑:“我穷。”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钱最重要。供孩子上学,攒钱买房,一分一分地抠。老伴说想去北京看看,我说等退休了再说。等我退休了,她走不动了。”
“后来她走了,我就剩钱了。孩子们倒是来得勤了,可我知道,他们看的是钱,不是我。”
王石头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个橘子,掰成三份,递给我一份,又递给韩德福一份。
韩德福接过来,拿在手里,没吃。
“我穷,但我没人惦记。”王石头说,“你有人惦记,惦记的是你的钱。我没人惦记,也没人惦记我的钱。你说咱俩谁更穷?”
韩德福把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都穷。”他说。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本存折。
上面的数字不大,但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
我把它掏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口袋。
远处,宋院长正在大门口和一个新来的老人家属说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您放心,在我们这儿,老人自己说了算……”
那个家属是个中年女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攥着一沓材料。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头,佝偻着背,眼神茫然地看着院子。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林德厚发的:“妈,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先把钥匙给我。”
我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妈挺好。”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推着韩德福的轮椅,往太阳更好的地方挪了挪。王石头在后面喊:“林姐,明天还下棋不?”
“下。”我头也没回。
韩德福坐在轮椅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被太阳照得一条一条的,很深。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远处有只麻雀落下来,在草地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我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把手上。风有点凉了,但太阳还在。就这么站着,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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