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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永恒的一瞬丨天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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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小说

《天涯》2026年第5期

编者按

面对物品坠入暗空间、旧物跨越时空重现的异象,李忠执着于稳定可控的秩序,随着旧物不断归来,李忠沉溺童年幻象,逐渐被旧沙发吞噬,最终在与挚友赵栗“拉住彼此”中醒悟、上浮……

李唐的短篇小说《永恒的一瞬》,以奇幻设定写困境,用具象的物品消失与复现隐喻无常,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定义为诗,深入探讨人与他者、记忆和世界的非稳态关系。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李唐的原发于《天涯》2026年第5期的短篇小说《永恒的一瞬》。

永恒的一瞬

李唐

不经意间,许多事情发生了,生活也将彻底改变。那个阴沉的下午,李忠在家里打扫完卫生,然后走进厨房做饭。他喜欢一丝不苟的生活,因此厨房里的调味料和碗筷都摆在同样的位置,从不逾矩。但是,当他把荷兰豆和鸡蛋放进锅里爆炒时,他伸出手,却没有摸到盛胡椒盐的小玻璃瓶。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手的位置——那里正是放胡椒盐的位置,准确地说是位于海鲜酱油和老陈醋之间,可此刻却余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手指抓住的只是一小片虚空。

他明明记得胡椒盐就放在这儿,不只是今天它应该在这儿,漫长的过去和未来的时光里它都应该在这儿。他记得厨房里每一个角落的布局,每一样物什的坐标。处女座的他喜欢这样的掌控感——不用抬头,不用目光的交接,只要伸手就能准确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从过去到此刻,他已经吃完了数不清多少瓶胡椒盐,而每一次买新的,他都会放在同样的位置,从不会偏离一丝一毫。今天,他却怎么也找不到胡椒盐了。

厨房并不大,李忠关了火,冷静地环顾了一周,并未在明面上找到那个大约有两个大拇指高的透明玻璃瓶。接着,他相继打开了所有抽屉,仔细地从保鲜膜、锡纸、一次性手套、刀具、煮蛋器、平日用不上的陶瓷杯子、备用的木质筷子等等事物中翻找,一无所获。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曾把胡椒盐拿出过厨房,但他还是屈服于眼前的现实,不得不走出厨房到客厅寻找。当然,还是没能找到。生活中最常见的某个东西,就这么莫名消失了,李忠还来不及有所感想,便看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的电子钟,连忙冲到厨房,拧开火,继续炒菜。他用的是普通的食用盐。

“真是见鬼了,”他在饭桌上时对前来做客的赵栗说,“它好像自己长腿跑了……”

“好啦,你已经念叨八百回了。”赵栗说,“我吃着没什么两样。”

李忠这才意识到吃饭期间他一直都在说胡椒盐的事,有点不好意思。可他还是不甘心地说:“放胡椒盐会更好吃。”

他和赵栗从大学认识算起,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的关系居然能维持这么久。现在,他们已经步入中年,却还是像大学时一样经常见面,也没什么事做,无非吃吃喝喝。他们也都还是单身。

“有时我觉得脑子确实不好使了。”赵栗说,“就拿电视遥控器来说吧,我总是忘了放哪儿。大概一周前吧,我彻底找不到它了。”

赵栗还是像李忠刚认识她时一样,留着齐肩短发,身材瘦削,举止神态有点像小男孩。她经常犯鼻炎,因此说话时鼻音有些重。

“我不会把它拿出厨房。”李忠坚持说。他甚至下意识地关上了厨房的门,似乎这样就可以保证那小瓶胡椒盐可以老实待在厨房里,直到被他找到。

我们到如今还是朋友……这件事总是令李忠感到神奇。他看着赵栗喝完杯子里的葡萄酒,脸颊红扑扑的。他知道她酒量比大多数男人还要好,但很容易脸红,这似乎是缺少某种酶的表现。

“走了!”赵栗一拍大腿,站起身。李忠送她到小区门口。他们每回相聚都是如此随性——没有特定目的,也很少聊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在一起百无聊赖地消磨一小段时间,直到某个人说:“今天就到这儿吧!”然后分别,也从不会提前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一切都是即兴的。

李忠无比喜欢他与赵栗如今的相处状态。他们曾经交往过,几乎以灾难收场——他们的性格实在差异太大了。但神奇的是,作为纯粹的朋友,他们相处起来反而非常舒服,他们也十分珍惜这样的关系。

“一会儿干吗?”分别前,李忠随口问。

“接着找电视遥控器。”赵栗说。

她最终也没能找到遥控器,就像李忠再也没找到的胡椒盐。事后回想起来,那便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之后的半年里,李忠至少丢失了一双拖鞋、一个充电器、两只打火机和一本书。它们都是莫名消失,再也没出现过。赵栗丢的东西更多,但她原本就丢三落四,所以心态倒是平和。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平日通电话的内容都聚焦在了丢失的东西上。正是从这时起,他们互相得知身边其他朋友也在不断丢东西,网上有越来越多的人发帖求助,并渐渐占据了热搜。那段时期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谁都无法解释东西莫名遗失的原因,仿佛有个看不见的黑洞将它们吸了进去。甚至有谣言说阿尔茨海默病变异成了低龄化的传染病。

直到科学界终于作出了解释——世间万事无论多么奇特,总要有个解释——这是由于暗物质的物理常数发生了突变,导致“空间膜出现量子隧穿裂隙”(这句话刚从新闻里出现时,李忠反复念了好几遍,就像在说外星人的语言)。接下来还有——普通物质分子被裂隙的高维引力场捕获,瞬间解耦出现实空间(科学界称之为“明空间”),进入另一个维度(“暗空间”)。

也就是说,那些丢失的东西是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里,而那个时空是否就是所谓“平行宇宙”,科学界还存在极大的分歧。

“世界好像突然就变了。”李忠通话时对赵栗说,“有时我会想我的胡椒盐究竟去了哪里。暗空间,那是什么鬼地方?就连想象都很困难。”

“世界早就变了啊。”赵栗说。李忠能想象她说话时的样子——神色淡然,带着一丝微笑,同时微微蹙眉,因此又像是苦笑。这样的笑反而比那种“坚定”的笑容更使他安心,仿佛是在说有什么出了错,但错误才是常态。

“早就从什么时候开始,世界就变了,不再是我们年轻时熟悉的那个。或者说,世界向我们展现出了真实面貌,而我们从小以为的那个世界其实经过了某种盲目乐观的遮蔽。唔,我也不好说,总之到现在,似乎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外星人打过来,都不会让我惊讶了。”

与她的生活习惯相反,赵栗的语言总是非常有条理。大学时,她曾加入过学校的辩论队,但因为厌烦了“搞文字和逻辑游戏”而退出。她心目中最理想的语言是能够“进入现实本质”的,但她也承认这样的语言几乎不存在,只是某种朦胧的愿望,而这并不能阻挡她的实践——她组建了大学第一个诗社,因为她认为诗歌的语言最接近那种理想。

“清晰的,可以阐明世界的语言。”

李忠至今还记得,赵栗说起这句话时闪闪发亮的目光。他是诗社的第二个成员。赵栗将他们的这个时期称之为“中二文青的文艺病阶段”。不过,这并非她对过往生活的否定,现在她也会打趣地称自己是“文青”或“文艺中年”。她说:“只是那个时候,我们从未真正接触过世界,却每天都把‘世界’挂在嘴边。”

消失的事物究竟都去了哪里呢?挂断电话,李忠仍止不住地想。他想:人真的很难想象真正超出自身以外的东西,比如不同的维度、暗物质、平行宇宙之类。世界越大,人就越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也就越没有安全感,想要缩进只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里。但是,那样的安全也只是幻觉,就像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轮船里的一个小房间。现在,他再也找不回最初消失的那瓶胡椒盐了。

人们似乎慢慢接受了许多东西的消失,接受的程度之深,令李忠也感到惊讶。网上有许多人建立了话题页,兴致勃勃地讨论从自己生活中消失的东西。好在,消失在“暗空间”里的一般都是质量和体积较小的东西,这让事情显得没有最初发生时可怕。无论如何,既然目前为止科学界和官方都没有解决的办法,那么尽量去适应物品随时会突然消失的世界,也是每个人都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物品消失得不算很频繁。自从一支李忠很喜欢的钢笔消失后,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家里没再缺什么。李忠仍保持着原先井井有条的习惯,不愿让突如其来的事情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从上一家灯具公司的营销部辞职后,他已经有两年时间没上班了。作为一名摄影师,期间他跟过一个有些商业性质的旅行队,在中亚几个国家待了大半个月,后来就一直没再接到工作。人近中年,他攒了一些钱,住在母亲的老房子里,对坐吃山空似乎越来越心平气和。

除了必要的摄影器材,他几乎没有什么花钱的爱好。出门是共享单车或地铁,自己买菜做饭,买衣服只在一两个小众网店,游玩限于郊区的山水和周边几个城市,有时一天即往返。即使不上班,他也每天准时九点起床,吃完早饭去附近遛弯,购买当天的食材或生活用品。他从不去健身房,而是喜欢快走,每天八千步。很少去医院。

赵栗曾说他“活得像棵植物”,他当真觉得当一棵植物也不错,只需要一点水和阳光就能活下去。有时他出神地坐在床头,看着阳光从卧室的窗子涌进来。他把手放在阳光里,感受着绒毛般纤细的温暖。“我真的越来越像植物了。”他想。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羞愧。他的生活不会影响到任何人,也不会去伤害谁。对于抛弃成为世界级摄影大师的野心(没错,他也曾有过此等念头),他也不觉得有任何遗憾之处。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的厌倦,对这个人人争先恐后的世界。

“我可能真是老了,”他对赵栗说,“我感觉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了,无论对什么事。”他现在只想要平静的生活。

赵栗理解他,尽管他们的处境大为不同。赵栗与人合伙做电子书版权方面的业务,自己还开了一档播客,常常忙到深夜。因为各种事情崩溃时,她就会给李忠打电话,无论多晚。而李忠则带着从熟睡中刚醒来的恍惚,听赵栗的诉说。他平日从不熬夜,十一点半准时入睡,但跟赵栗通电话时除外。

“每次都是我给你打,”有一次,赵栗似乎也对深夜打扰李忠感到不好意思,“你却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

“好像真是这样,”李忠轻轻地笑了笑,“我有事会打给你的。”

“不一定非得有事。”

“好的,”李忠改口说,“我会打给你的。”

但仍然每回都是赵栗打给他。她会感到厌倦吗?李忠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可他一次也没有开口问过。他总是会忆起大学时,赵栗每周五下午或是周六上午组织读诗会的场景。他们相聚在校园的树荫里。李忠仍清晰地记得,赵栗眉头微蹙,将诗句一字一字地吐露出口的模样,仿佛那些诗句令她无比困惑,仿佛因为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原因,令她不得不从句子中寻找什么。

除中文以外,那些诗有时是英文,有时是法文(赵栗的第二外语),有时是西文或德文(她自学的语言)。就连她的专业课老师都为她如此沉迷诗歌感到不解,为赵栗推荐了许多经济学、人类学和社会学的著作,阅读这些似乎能更快捷地揭示世界的真相(虽然现在看来,也不过是象牙塔里的一厢情愿)。赵栗每一本都读了,可她不为所动。赵栗盲目而坚决地认定,她所想寻求的答案,唯有在诗中才能找到。

那天,李忠从外面回来,一头钻进了由次卧改造的书房里。有时他觉得很累,没有缘由,也许只是因为是春天到了,“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有些人在春天会感到莫名的压抑。刚刚,他去参加了一次同行的聚会,大家先是聊了各自消失的东西,然后聊到就业环境(环球同此凉热),一片唉声叹气。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消失的是我就轻松了。”

这样的情景仿佛让他又回到了刚辞职那阵——虽说是辞职,实际上是干不下去了。原本他在灯具公司的营销部负责拍摄产品图,他喜欢这份工作。公司很注重设计感,那些或复古或现代的台灯设计,只是摆在那里就有种静态的美感,好像从内部就能发出光来,而他的工作只是去捕捉内在的光源。由于这份隐秘的热爱,他拍的产品图备受称赞。

但是,公司的效益每况愈下,最终决定缩减人员,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如今用AI也可以做出美丽的图片,为什么要养一个摄影师呢?李忠明白这个道理,主动选择了离职。

他虽然也时常对未来忧心忡忡,可他并不愿过多地沉浸在忧虑中。他觉得生活既然在继续,人就总会抓住点什么。他曾读过一本小说,里面有关于海星的描述——“海星们扭成一团,因为这种生物喜欢抓住点什么,而在过去一个小时里,它们只能抓到彼此。”

这段时间,他总会想到这段话。

书房就是他能够抓到的东西之一。他喜欢在劳累、沮丧或是被不知所谓的小情绪充斥内心的时候,走进书房安静地待上一会儿,有时是十分钟,有时是一小时。那些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分门别类,如同一幅由不同颜色书脊拼成的大地图。他熟悉其中任何一个坐标、任何一本书的位置。即使闭上眼睛,他的手指也能准确地停留在他想要找到的书上面。

当手指轻轻抚摸过“书脊的地图”时,李忠感到内心无比静谧、平实。

此刻,他想要找到那本书——《罐头厂街》——重新读一读那段关于海星的描写。可他一眼就看到原本的“坐标”空缺了一块,像脱落了一颗牙齿。《罐头厂街》不见了,消失了。

那天晚上,李忠第一次主动给赵栗打了电话。

“偏偏就是这本书,”他说,“好像是在提醒我:天不遂人愿。越来越多的事都是这样。是我悲观吗?不知道。但我其实也没有很沮丧,反而有种‘事已至此’的平静,觉得它早该发生了。”

“我从不会给自己什么心理暗示,”赵栗那头一边说着,一边不断传来清脆的敲击键盘声,她的话也随之时而停顿,“做好眼前的事就可以了。想太多也没什么用,很多事无论你想不想都会发生,而且可能正是这么想了才会发生。尤其是坏事。”

李忠笑了,当然他知道对方看不见。虽然表达的意思不同,但他们都会不时流露出对“玄学”的小小迷信。

赵栗从来不会记录自己消失的东西。如果她发现哪样东西不见了,无论是她忘记了还是进入了“暗空间”,她都会果断地去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李忠还记得在大二的某个夜晚,一群同学在大排档吃夜宵,当时只有赵栗一个女生。忘了是什么缘故,有男同学跟旁边的顾客发生了口角。那是几个看起来像社会人士的中年男子,眼看局面即将失控,赵栗突然站了出来,挡在同学与社会人士之间。她用温和可信、不卑不亢,同时逻辑清晰的语言逐渐平息了两边的怒火。李忠也在现场,他觉得双方与其说是被劝和了,不如说是被赵栗勇敢又机敏的气度震慑了。当着她的面,他们失去了任何逞强的借口。

他觉得当时的赵栗仿佛不是站在两群人之间,而是站在比他们都要明晰的位置上。相较之下,其他人的面目都显得模糊不清。

那天早晨,李忠在厨房煎了一个蛋,又烤了两片面包。当他端着盘子返回客厅时,发现餐桌上多了一个薄薄的信封。他站住,下意识地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恶作剧——怎么会有人呢——然后慢慢走到桌子旁,先将盛着面包和煎蛋的盘子放下。他站了一会儿,凝视这个浅蓝色的信封,某种杂糅着震惊、疑虑和不安的情绪立刻包裹了他。他朝阳台推拉门上的窗子望了望,似乎想借此稍稍平复一下。窗外,阳光凝聚在阳台的地板上。

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张折成长方形的信纸。信纸轻盈地落在他的手上,悄无声息。展开,是他曾经写给赵栗的信。在他们短暂交往的那一年里,他们给彼此手写过六七封信,算是一种小小的生活情趣。赵栗给他的信封是浅粉色的,而他用的是浅蓝色。


亲爱的阿栗,原谅我还是这样称呼你。从10月18日到如今,短短一年却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酒吧里的交谈,夜里漫无目的地行走,还有电影院里的依偎……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秋末的梦。我曾经以为这是一段奇迹般的缘分,而如今却只能成为记忆。我很遗憾,如果当初我没有急着表白,一切是否会不一样?然而没有假如。几天前收到你的短信,我承认自己是愤怒且难过的,就像是《银翼杀手》里那个仿生人,本以为自己可以懂得人类的爱,到头来却是一场误会。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还记得你问过我情感坍塌的瞬间是什么感觉,我觉得这简直是一个预言。但我从心底里尊重你的决定。我们是否还可以成为朋友?我不知道。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你是否能够收获一段新的感情,遇到爱你且你爱的人,我都衷心地祝福你。


这是他们决定分手后,李忠写给赵栗的最后一封信。后来赵栗将他所有的信全都还给了李忠。“我不想保留这些东西,”她坚决地说,“既然一段关系结束了,就要向前看。”

李忠又重新读了两遍,信中描述的场景无疑是他最难忘的,可如今回想起来却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当时自己难过至极,不只是因为关系的结束,更多的是他将彻底失去赵栗,无论作为朋友还是恋人。

“为什么?”很多年后,赵栗无意中得知他当时的想法,于是问他。

“我以为两个人分手后,就只能成为陌生人。”李忠说。

“男女之间又不是只能恋爱和上床。”赵栗说。

信里的话使他再一次沉浸在过去的场景中……那时说话的语调,赵栗偶然的几个动作,周围的环境和色调……回忆使那些画面仿佛加了一层滤镜,他不再是赵栗面对的那个人,而是站在镜头后面的人。但他只能看着,永远无法跨越到镜头的另一端。如果那些照片还留着就好了,李忠想。分手之后,他害怕自己难以走出来,删掉了相机里所有赵栗的照片。那些信,他也一并撕碎扔掉了。

他回过神来。信纸仍留在他的指缝间,感触轻柔而实在。他记得很清楚,这封信也和其他的信一样,连带着信封被自己亲手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箱。

网上陆续开始出现类似的新闻:曾经消失的物件又重新出现。科学家称之为“交换现象”——“明空间”的东西能够进入“暗空间”,那么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过去的东西被送回当下。

“我们确实不适合当情侣。”赵栗笑着说。

他们约在一家新开的咖啡厅里。赵栗喜欢探索生活里崭新的一面,而李忠则对此缺少安全感,这是他们最大的不同之一。交往那年,李忠有种被新生活“侵占”的感觉——一个女孩进入了他的生活,而他对此几无招架之力。告白前,他天真地以为“两个人在一起”的重点是“在一起”,但事后他才意识到,真正被自己忽视的是“两个人”。

李忠曾对赵栗提过他撕掉了那些信,而赵栗的回复只是轻描淡写:“你自己处理就好。”这让他有些不解,甚或感到暗暗受到了侮辱。但他清楚赵栗绝非不在意他们过去的情谊,她只是不那么在乎形式上的一些东西。

这家咖啡厅很幽静,中午只有两三个用笔记本电脑办公的人,坐在角落里。在他们旁边是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男的在谈论着重新出现的东西。“太可怕了,你知道吗?”他神情夸张地对女孩说,“昨天我看到我小时候穿过的一双球鞋,就放在门口!”

他们过会儿就起身离开了。李忠借机跟赵栗说起信的事。

“如果我是你,我就扔掉它。”赵栗微微蹙眉,“这不是什么好事。”

“不,”李忠说,“我要留着。它毕竟是我们之间一段时光的见证啊。”他原本想说“美好时光”,但说出口时还是改为了“一段时光”。

“你总是喜欢沉浸在过去。”赵栗抿了一口咖啡又轻轻放下,“你以前总说你拍不好人,但拍摄静物却很有天赋,不就是这个原因?”

李忠从很早开始就放弃了拍摄人物,刚毕业时他曾在时尚杂志实习,拍摄过一些广告图。虽然过程很顺利,但他对自己拍摄的人像很不满意,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而拍摄非人的静物时,他却又得心应手起来。直到毕业第二年他投稿参加一个摄影比赛,并且得了二等奖。那是一组关于立交桥的静物摄影,评语说:“李忠的作品即使对象是当下,也像是早已经历了沧海桑田。”他才想明白,自己之所以拍不好人物,是因为人的神态动作总归是面向未来的,即使是一百年前的照片,里面的人物依然是“进行时”的,传递给观者无限的遐想——他们要到哪里去,接下来是要做什么?就好像照片无非是暂停,他们立刻就会摆脱画面,重新回到生活中。李忠认为自己缺少捕捉人物走向未来迅疾一瞬的能力,而缺少了这个,整个画面就会非常别扭,至少达不到他心中的预期。

“我也不知道,”李忠坦言,“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我想用镜头捕捉的是某种‘永恒’的东西,但我很难在人的身上找到这种特质。”

“所以我觉得你拍的东西都像是某种‘遗物’,”赵栗说,“即使你拍的是刚建成的大楼,也像是提前感受到了它的命运,让它在镜头里成了上一个时代留下来的遗迹。”

“遗物”的形容不是赵栗第一次说起。李忠表面不置可否,心底其实是有些许欢喜的。他们的差异或许不足以使彼此成为恋人,但他们对彼此的洞察,却支撑起他们成为最好的伙伴。

李忠曾真的拍摄过遗物,那也是他至今仍被业界津津乐道的“代表作”——大三那年,他的母亲因病去世了。小学时他的父母就分开了,他一直跟着母亲过。葬礼之后,他收拾母亲的遗物,拍摄了一组照片,里面有母亲生前用过的针线、钱包、衣物、护肤品、药盒、温度计等等,还有母亲在医院最后留下的干掉的橘子皮。这组被命名为“母亲”却没有一张母亲照片的作品曾一度在网上有不小的热度。

李忠觉得,正是从那时开始,他拍摄的静物就都沾染了“遗物”的色彩。“物品会比我们活得更长久。”他在解释这组摄影作品时说。

“走吧。”赵栗说,“下午我还要开个会。”

他们走出咖啡馆,来到大街上。赵栗与李忠挥手告别,独自去地库取车。望着她的背影,李忠内心涌出一阵感动,虽然仅是片刻。他想到,到了如今的年岁,恐怕就很难再遇到交心的朋友了,而赵栗无疑就是这世上最理解自己的人了。这句话他从未对赵栗说过,他觉得如果说出口,简直比当年的告白还要肉麻一万倍。

“这不可能。”李忠站在客厅,看着墙上的钟表。那是一只小木屋形状的老式挂钟,仿木质棕红色外壳,没有秒针,表盘下方有个圆形孔洞,那是给钟表上弦的地方。每当到了整点,钟表都会发出报时声。

李忠正是听到了这声音,才从书房里走出来瞧见的。当时他正在读一本小说,响起的报时声让他一时呆住,每一声似乎都砸在他心脏最脆弱的部位,使得他的身体也随之微微颤抖起来。一共四下,他深深吸了口气,看了眼手机,的确是下午四点整。

他当然认得这只老式挂钟,那是在他上中学以前一直在客厅墙上挂着的。从他记事以来,钟表就在那里,仿佛就是构成他童年世界天然的一部分。对他来说,小时候家里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某种“自然物”,与山川河流无异,是他从母亲身体里分离出来,来到这个世上后,睁眼就看到的事物。

钟表上的花纹,上面的所有细节,尽管已过去近三十年,李忠还是记得一清二楚。此时,他站在钟表下面,就像是在瞻仰一处神迹,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几下钟表小木屋形状的外壳,又摸了摸覆盖表盘的那层玻璃罩。实实在在的触感,经由手指传送至大脑,告诉他这并非幻觉。

钟表在李忠刚上中学时就停止了,熟悉的报时声在某一天彻底消失,无论母亲如何上弦,表针都不再挪动分毫。“它太老了。”母亲感慨道。据说这只钟表还是他的奶奶过去买来的,已用了数十年。钟表摘了下来,李忠并不知道母亲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那时,父亲已经离开了这个家,李忠意识到自己从小眼中的“自然世界”比山川河流要脆弱得多,每一次意外和动荡都会改变它的形貌。这不是一个他曾以为的无比坚固且恒常的世界,相反,有时人们会迫不及待地改造它。父亲离开后,母亲将这里重新装修了一遍,于是他童年熟悉的角角落落就被轻易覆盖了。

对于那个初始的世界,李忠并未有多少怀念。只是随着年龄渐长,他时而会莫名回忆起那个世界来。他闭上眼,在记忆的家中行走,凝视、触摸早已消失的物品。他并不沉浸其中,只是像一个劳累过后的人,找到一处短暂休息的场所,随便停一停,坐一坐。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钟表准时响了五下。李忠没再看手机,他知道五点了,这是世界上最准的钟表。

厨房里,他开始准备晚饭。他在水龙头下清洗生菜和黄瓜。报时的鸣响还微微回荡在他心里,让他觉得安心、恬然。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害怕起来。他拧紧水龙头,盯着最后几滴水落下来,然后扶住了水池边沿,就好像地板在不易察觉地震动,要像分离的陆地那般漂远。手旁放餐具的地方变得空荡,盘子消失不见了。

他简单炒了两个菜——炝炒生菜和鸡蛋黄瓜——用碗盛着,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起来。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无法聚焦。直到钟表又响了起来,连续敲击了六下,他才起身将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放回厨房。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似乎变得很快,他什么也做不了,似乎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等待每一次的报时。童年的声响回荡在房间和他心中,他甚至重新闻到了小时候家里某种独特的味道。

十一点,在听过报时之后,李忠打开了手机,塞上耳机,找出了赵栗的播客节目,名叫《身外之海》。赵栗每晚都会读一首诗,偶尔在读完之后还会简单聊几句自己的感想,但大部分时间仅仅是读诗。这是赵栗的业余爱好,已经坚持了三年,累积了五千多订阅。李忠不是每期都听,但有些时候,他需要获得平静。赵栗读的诗句有种特别的韵律,仿佛在诗背后可以听到更多,但那是一些难以言喻、语焉不详的东西。她似乎找到了那些东西,可是唯有用读诗的方式才能表达出来。好在她并不愿破坏这份神秘,世间并非一切事物都要解释清楚的。她只是用平顺、安静、不犹疑的语调,用自己的方式阐释那些诗歌。

李忠听着,直到沉沉睡去。

赵栗觉察到了李忠的反常。已经一个多月了,李忠都没有主动发过消息,即使回复消息,也显得敷衍。给他打电话,那头的李忠好似在梦游,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约了几次吃饭,李忠含含糊糊地拒绝,说他累了,想在家休息。最后赵栗忍无可忍地说:“给我出来,否则拉黑。”

认识这么多年,对方生活里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们凭直觉就能感受到。赵栗约在了他们经常去的一家烤肉店。李忠迟到了,这并不常见——平日里缺少时间观念的多是赵栗。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后,李忠才从门口走进来。他看起来没睡醒,表情很柔和,仿佛还蜷缩在他的美梦中,一副对周围的环境抱有最大限度耐心的模样。

“你这段时间都搞什么呢?”赵栗盯着他。

李忠抬起脸,有些困惑。

“什么都没做,就是待着。”他像叹气那样说着话,“待在家里。”

“出什么事了吗?”赵栗审慎地问。

“出事?”李忠温柔地笑了笑,“待在家里能出什么事呢?”

赵栗觉得,李忠似乎变得年轻了,流露出某种孩子般的神态。

“很多人都很害怕,”她说起最近的一些新闻,“消失的东西越来越‘重要’了。不再是那些可有可无的物品,有些人的电脑、家具甚至金银首饰也开始消失,有人半夜突然摔在地上,因为床消失了。还有人说,最后楼房也会消失,住在高层的人都会摔死,现在好多人都不敢住家里了。”

“是吗?”李忠抬起困惑的眼,左右环顾,“我看也没什么两样,人们还是该吃吃、该喝喝……”

“那能怎么办呢?”赵栗将两片烤好的肥牛夹到李忠的盘子里,“生活总还要继续下去。消失现象刚出现时,也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可我们不也是慢慢适应了?很多东西莫名从我们的世界消失,因为无法阻止、无法改变,因此我们能做的只有适应。如今只是程度更深了,我相信不适也只是暂时的,我们还是会有适应的一天。”

“这就是你从诗歌里找到的关于世界的答案吗?”李忠忽然说。他似乎又恢复成了平时的状态。

“当然不是,”赵栗看着对方的眼睛,“诗歌里不会有答案。诗歌只是一种‘追寻’,但没有具体的对象和目的,或者说必须没有对象和目的,‘追寻’才能构成诗。因此,诗‘没有用’,有用的东西也不会成为诗。”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李忠摇了摇头,“我们确实已经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可我还是不明白你。”

“没那么难理解,”赵栗露出有些狡黠的笑,用筷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面的李忠,“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其实也没什么真正的用处,不是吗?”

李忠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又孩子气地笑了笑。

“所以我们的关系也是一种‘诗’,是这个意思?”他轻轻地问。赵栗凝视着他,没有回答。

肉在烤板上滋滋冒着油。他们聊了很久,却吃得很少。

“话说,比起消失,更可怕的是‘交换现象’。”赵栗将肉翻了个面,说道,“过去的东西的重现,让很多人产生了错觉:‘此刻’是一种假象。他们渐渐地主动回归到某种‘儿童状态’,心理专家说,这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难以接受‘此刻’和‘未来’的不确定,而‘过去’却是确定无疑的。这被称为‘怀旧综合征’。”

“这世上的名词真多啊。”李忠微笑着,他的心里还在想着“诗”。他突然痛哭起来,使赵栗也一时非常震惊。

“这个世界是毁灭诗的!”他大声说,引起周围人的侧目,“这些我们觉得美好的东西,在很多人眼中一文不值,并且在时间面前它们也会自然消失。我有时觉得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他很快就不再哭了,目光变得平静,盯着放在盘子上的筷子,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他自己也倍感诧异。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赵栗说:“只要有一瞬存在,诗就是存在的。就像波浪,消失了还会再来。一瞬连接着一瞬……那就是永恒。”

“美好变得越来越奢侈了。”李忠异常冷静地说。

看到眼前的场景,李忠已不再惊讶。早上起床,他先去卫生间洗了个澡,那时他还什么也没发现。洗完澡,依然睡眼蒙眬——昨晚他做了很多梦,颠三倒四,梦到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搞得很累。他一边用舒服的旧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厨房给自己做了早饭。

吃完饭,他稍稍清醒了些,起身准备去书房看书。转身时余光的一瞥,让他发觉了异样。这时,钟表刚好响起,他站在原地,等着钟铃敲了九下。他的目光落在客厅的沙发上。

那是一张古旧的棕色皮沙发,原本在那里的灰色沙发椅不见了。旧沙发看起来像个臃肿发霉的面包,沙发扶手的皮质磨损得很厉害,露出了毛茸茸的斑驳内里。靠背上铺着一条针织的白色盖布。

李忠认得,这是他童年时代家里的沙发,重新装修之后,母亲就把旧沙发扔掉了。他不记得自己曾多少次在上面爬上爬下,像是一个游乐场。他坐上去,身体就深深陷进去。就是这种感觉,他想,小时候他觉得沙发软得过分,他喜欢蜷缩着小小的身子,慢慢陷进沙发靠背和坐垫之间的泥沼中,这让他觉得有趣又安心。那种感觉他已经遗忘很久了。

他躺下去,像小时候那样缩起身体,重新感受下陷的趣味。他的鼻子嗅着皮革发臭的温煦味道。

“它们都回来了。”他想。或许世界原本就是最初的样子,所有人兜兜转转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他不知躺了多久。母亲的声音在不远处召唤他。李忠像是一条敏锐的狗,立刻抬起头。他看到母亲的身影隐约出现在阳台上——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形,正在阳台晾晒衣服。母亲在喊他。“李忠,”那个声音说,“李忠。”

他拉开阳台的推拉门,冲到小小的平台上。强烈的阳光霎时涌到他怀里,差点撞得他一个趔趄。他一时间睁不开眼,只好尽力伸出双臂摸索着。他先是够到了挂在阳台的衬衫,然后攥住了冰凉的护栏。

对面是一条马路,汽车穿梭不止。车水马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耳内。李忠喘息着,盯着外面所有运动着的东西,然后转身回屋。衣物柔软的布料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李忠想。不知从何时起,不锈钢水龙头变成了老式铸铁龙头,他愉快地洗着手,用又旧又大的毛巾擦干净。厨房里的塑料案板变成了沉重的木头案板,细小的缝隙里沉淀着不知何年的面粉。他思考着要做些什么菜。铃声响了起来,“你的电话。”母亲喊道。他来到客厅,拿起听筒。“喂?”他说着,“喂?”可是只传来忙音。他摇了摇头,将听筒放回红色电话机上。

下雨了,水滴拍打着窗玻璃。李忠深陷在沙发里,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母亲的声音一直在呼唤他,仿佛是在玩捉迷藏。他觉得自己只需下定决心,轻轻一跃,就能重新回到母亲身边。但他只是坐着不动。他紧紧攥着手机,里面播放着赵栗读诗的播客。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打开的,好像一切都不受他的控制。赵栗的声音缓缓传来,仿佛与雨水融为一体。

赵栗来到楼下,向上望去。李忠就住在七楼。她走进门洞,按了电梯。数字不断往下,直到回到一层。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赵栗站进去,安静等待电梯上升。正对着电梯门的是一整面镜子,赵栗凝视自己的脸,这张脸常常因为思考而显得过分严肃,有时猛地看见,连她都感到陌生。刚刚,由于走路太着急,脸庞上有一层汗渍,双颊也微微泛红。

从三天前开始,李忠就不再回信息了。那时赵栗正好在出差,打了好几个电话也没人接听。很多年前,李忠曾给她分享过一个城市独居青年在家意外死亡的新闻,并且开玩笑地说:“咱俩大龄独居青年要互帮互助啊。”虽是戏言,但他们确实都知道彼此家密码锁的密码,仿佛真的预备着有什么突发情况。

随着年纪增长,他们都逐渐放弃了成家的想法。不是不愿意,而是习惯了随遇而安,而生活并没有将他们推到任何人的身旁。他们都认真地想到了自己将单身一辈子,甚至讨论过如何养老的话题。“到时咱们就住进一个养老院,”李忠有次半开玩笑地说,“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还是第一回发生这种情况。出差在外的赵栗心神不安,甚至想到了报警。但她还是决定提前结束工作,亲自来看看情况。从机场赶来的路上,她又给李忠打了好几个电话,照样没有接通。赵栗忍不住骂了一句,把旁人吓了一跳。“如果你不好好的,别怪我揍你。”赵栗心想。

她莫名想到了大学时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是大二上学期的社团招募日,一个瘦小黝黑的男生怯生生地来到诗歌社团的易拉宝前,仔细读着上面印的诗句。“这是谁写的?”过了一会儿,他扭头问赵栗。

“我。”赵栗说。

“我不太懂。”李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他还是申请加入了诗歌社团。之前他加入的摄影社团人际关系忽然变得复杂,使他难以应对。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在他们关系更近一些后他对赵栗说的。“虽然我不懂诗歌,”他说,“但我感觉你不像是玩儿票。”

那时谁也想不到,他们的友谊竟持续了这么久。甚至,他们已经开始想象彼此的老年。“你的双颊一定会塌下去,”有一回李忠对她说,“但你的眼睛一定还是这么明亮,我见过很大岁数了眼睛依然明亮的老太太。”

电梯门开了,赵栗将目光从镜子上挪开,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她来到李忠的家门前,摁了几下门铃。没人应声,她又使劲拍了几下门,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这时,她听到了钟表报时声,敲了五下,可她不记得李忠家里曾有过钟表。

赵栗冷静地输入了密码。推门而入的瞬间,她吃了一惊——

客厅地面变成了水泥地,中央摆放着一张陈旧的皮质棕色沙发,前面是一张深木色长方形茶几,铺着透明玻璃;对面是两层电视柜,上面放着显像管电视机和一台红色电话机,柜内摆放录像机、VCD机与磁带、碟片。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的牡丹画。

赵栗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一处复古风格的影棚。她忍住内心的惊惧,轻呼李忠的名字,慢慢走进客厅。从沙发处传来一阵响动,她连忙走过去,看到了让她震惊的场景——李忠正缓缓陷入沙发内部,好像沙发成了泥潭,而他闭着眼睛,任凭身体沉入潭中。赵栗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李忠却沉得更快,转眼就不见了。

“李忠!”赵栗大喊着他的名字。她没有多想,将上半身也探入沙发里——像果冻一样的黑暗立刻包裹住她。她看到在黑暗中缓缓下沉的李忠,于是把头探得更深,将手臂伸到极限——终于,她攥住了李忠的左臂,下沉的势头暂时停止了。“李忠!”她喊着,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不知对方能否听到。她知道凭自己的力气无法将李忠拽上来,只能等待他醒来。

李忠觉得很舒服。他闭着眼,滑入一个温暖安全的所在,永恒的所在。母亲的声音呼喊着他,那是一个还未被损害过的世界。他渴望回到最初。没有什么能够再伤害我了。但是……但是……但是……还有什么牵挂着他。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呼唤着他。他睁开眼,隐约看到了那张脸庞。但不可能,不可能在这儿。仅仅一瞬间,他还是迟疑了。一旦迟疑,期待的永恒似乎就减损了魅力。仅仅一瞬间,他就陷入了两难。如果再也见不到了呢?他想,如果再也见不到了……滑落的速度减缓了,甚至停止了。他觉得自己的手臂被死死地拽住了。当然,这肯定是幻觉。是我的留恋,是我的不舍。既然有不舍,为什么还要让一切消失呢?他疑惑起来。我只是累了,渴望一个永恒而坚固的……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一切美好慢慢消失掉。放我走吧。但是为什么,我被抓得那么紧?但是为什么,我被抓得那么紧?我值得吗?最初是隐隐约约,然后是清清楚楚。他看到了那张急切的脸。她在惊惧、焦躁、难过。她说过,我们之间是“无用”的关系。而我认为那就是诗,是诗啊。我从来读不懂诗,但现在我明白了,她拉住了我,这就是诗。未来的某一刻,我也会拉住她。拉住彼此。真矫情。可这就是诗。

好像刚刚睡醒般——

他向着自己的伙伴,向着那个明亮的地方,缓缓上浮。

Frontiers


李唐

李唐,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上京》《神的游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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