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自贡盐商多狂？儿子捐官花掉半条街

1880年，自贡，大安寨。

李四友堂的账房先生捧着账本，手在抖。他刚算完一笔账：少东家李绍棠这一年捐官花掉的银子，够买下自流井半条街的盐井。

他硬着头皮把账本递给总办李祥庵。李祥庵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皮都没抬，说了一句话。

“账上还有，随他花。”

账房先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听听这话。一个盐商，儿子拿银子往官场上砸，老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不是大方。这是狂。狂到什么程度？狂到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李四友堂这个名字，今天知道的人不多了。但在晚清，它是自贡盐场“老四大家族”里的老二，仅次于王三畏堂。自贡有一句老话，叫“河东王，河西李”，说的就是这两家的天下。

李氏家族从明末迁到自贡，到清乾隆嘉庆年间，李维基兄弟四人正式立了“四友堂”的堂号。真正的爆发，是在道光年间。

道光初年，李维基去成都参加乡试，遇到一个陕西巨商高某。高某听说自流井的盐利润厚得吓人，想投资。两人立了一份“出山约”：高某出凿办资金三千两银子，四友堂出井厂基址，股份各占一半。这就是招商引资。陕西人的钱，自贡人的地，合在一起凿井。

这一凿，凿出了七眼卤井、三眼火井。七眼卤井日产卤水两百多担，三眼火井的天然气，能烧六百口盐锅。

盐业加工

六百口锅。你想象一下那个场面：一片山头上，六百口大锅同时煮盐，天然气从地底下引上来，火苗子窜起一人多高。天是黑的，火是红的，盐是白的。整个自贡的天空，被盐商们的井火照得通红。

到李祥庵当家的时候，赶上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咸丰元年，太平天国起事，长江航道断了。原来吃淮盐的湖南湖北，盐路断了，老百姓没盐吃。清政府下令“川盐济楚”——四川的盐，往两湖运。

自贡盐商一夜暴富。李祥庵抓住机会，前后开凿卤井火井一百多眼，日产卤水数千担，天然气能烧八百多口灶。他联合亲家王朗云和另外几个盐业巨头，合组销楚盐号，三四年间，赚的银子堆成了山。

鼎盛时期的李四友堂，拥有卤井火井上百眼，年收租谷五千余石，在重庆、綦江、仁怀等地遍设盐号，从仁怀到贵阳沿途开了七十多家分号。产业从井、灶、枧、号，一条龙全包——自己凿井、自己煮盐、自己用管道输卤、自己运销。这在当时，就是一个完整的盐业托拉斯。

当地有一句话形容李家的排场：“镬底都镶金” 。锅底都镶金，你说这家得多有钱。

但问题，恰恰出在钱多的时候。

李祥庵死后，接班的是一代不如一代。李绍棠、李燮臣这些人，跟他们的父辈完全是两种人。父辈是铁匠出身，是盐场里滚出来的。子辈是含着银勺子长大的，没下过井，没煮过盐，最大的本事就是花钱。

怎么花？

捐官。

清朝后期，朝廷缺钱，卖官鬻爵是公开的。你花钱，就能买个官衔。李绍棠、李燮臣拿家族的钱，大把大把往官场上砸。不是为了做生意，就是为了一个“体面”。李家是盐商，盐商在清朝地位不高，他们想通过捐官，让家族挤进士绅阶层。

一个家族企业，把大量的现金流拿去买虚名。你品品这个操作。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光捐官，还搞私产。李绍棠、李燮臣这些人，一边管着李四友堂的公账，一边给自己置办私人的井灶和盐号。公家的卤水，流到自己私人的锅里。公家的盐号，给自己私人运货。

这就是典型的代理人腐败。你让他管账，他拿你的账本给自己记了一笔。

到了光绪年间，李四友堂已经撑不住了。光绪二十年到二十五年间，停推的卤井多达三十余眼，大生笕的过水量锐减。到1899年，李四友堂资债两抵，净欠白银九十六万两。

九十六万两。这不是小数字。当年李维基招商引资，陕西商人投了三千两。现在欠的，是那笔投资的三百多倍。

1911年，李四友堂的产业彻底瓦解。

自贡盐业志

但你要是把李四友堂的衰败，全怪到那几个败家子头上，也不公平。

李四友堂真正的死因，不在内部，在制度。

清朝的盐业，不是自由市场。你凿得出盐，不代表你能卖。你得有“盐引”——朝廷发的一纸配额。你卖到哪个省，卖多少，都是朝廷规定的。这叫“官运商销”。

李四友堂靠“川盐济楚”发家，是因为太平天国断了淮盐的路，朝廷不得不让川盐进两湖。但太平天国一灭，淮盐恢复供应，朝廷立刻缩减川盐销区，把两湖市场还给了淮盐商人。

你花了一辈子凿出来的井，修出来的管道，建起来的盐号，朝廷一纸令下，销区没了。你的盐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一文不值。

这就是“官运商销”的真相：盐商看起来富可敌国，但你的命，捏在朝廷手里。朝廷高兴，你发财。朝廷不高兴，你破产。

李四友堂不是第一个死在盐引制度上的家族。它前面有，后面还有。你想想广州十三行的行商，是不是一样的逻辑？朝廷给你垄断特权，你靠特权赚钱，但特权随时可以收回。伍秉鉴比李四友堂有钱得多，结局比李四友堂还惨。

李四友堂的第七代孙李汝高，后来做了一次关于家族兴衰的讲座。他用八个字总结了李四友堂的百年命运：“兴也因儒，败也因儒” 。

什么意思？

李四友堂能把一个家族企业维持一百一十年，靠的是儒家那套“孝悌”思想。家族成员之间有凝聚力和信任感，遇到大事，四房坐下来商量，不是一拍两散。这种家族伦理，在创业阶段是极强的凝聚力。

但到了守业阶段，这套东西就变了味。儒家讲“孝”，讲“亲亲”，讲“子承父业”。结果就是，家族企业永远摆脱不了任人唯亲的毛病。管事的，是自家人。自家人腐败了，你怎么办？你把他赶走？那你还讲不讲孝道了？你还讲不讲亲情了？

儒家让这个家族聚在一起。儒家也让这个家族无法把不合格的人赶出去。

李四友堂的悲剧，不是某一个败家子造成的。它是一整个系统在溃烂。家族伦理管不了现代企业，盐引制度卡住了市场空间，内部腐败掏空了现金流。三重压力叠在一起，再厚的家底也扛不住。

你可能会问：李四友堂倒了，自贡呢？

自贡还在。李四友堂只是自贡盐业四大家族之一，王三畏堂、胡慎怡堂、颜桂馨堂，各有各的命运。李四友堂倒了，自贡的井还在凿，盐还在煮。

参考来源： 1. 百度百科·李四友堂词条 2. 自贡市图书馆《李汝高：也谈李四友堂的兴衰》（2017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