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了，地该怎么种

来源：中国青年报

一项预警，正在引发咖啡行业的担忧。

阿拉比卡咖啡豆，是全球绝大多数咖啡店的主力原料。而世界咖啡研究中心（WCR）已发出预警：受气候变化影响，到2050年，全球适合种植这款咖啡豆的土地面积将减少一半。张海亚是一家全球软饮料商品贸易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她所在企业已开始行动，通过咖啡残渣转肥等方式，在种植端探索再生农业路径。

这场咖啡界的“自救”，只是全球农业直面气候挑战的冰山一角。暴雨、高温、洪涝、干旱……面对极端天气的轮番“大考”，在北京平谷近日召开的2026世界农业科技创新大会（WAFI）上，从科研人员到跨国企业代表，再到基层农技人员、种植户，都在思考：往后这地，到底该怎么种？

10月9日，记者从国家海洋环境预报中心获悉，今年9月已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预计该事件在秋末或冬初达到峰值。“最近三到五年，全球气温出现跳跃式增长，温度进一步升高。再叠加一个‘超强’厄尔尼诺，影响势必进一步放大。”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在日前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提到，气候变化持续加剧农业系统性风险，生态农业、渔业等首当其冲。

国际谷物理事会（IGC）预测，2026至2027年度，全球粮食产量将同比下降2.7%。“当前，全球农事系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且分布并不均衡。一端是资本和技术高度密集的现代化农场，另一端则是数以亿计、以有限资源支撑全球重要粮食供给的小农户。”中国农业大学校长陈卫认为，如何在气候风险加剧的背景下，让每块土地都能持续产出、让每个生产者都能稳住生计，已成为全球农业共同的必答题。

土壤里算出“气候账”

两块田地的土壤活力，差距能有多大？今年6月，在第四届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上，先正达集团中国展出的两件纯棉T恤引人驻足：同样的T恤埋在不同地块5周后，常规耕作土里的样品完好无损，保护性耕作土里的样品却因微生物更活跃而“破烂不堪”，直观呈现出再生农业带来的土壤活力区别。

时隔近4个月，在WAFI“再生农业论坛”上，中国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教授、中国土壤学会健康工作组组长张俊伶，再次提到了这场对比实验。她认为，土壤活力与气候变化息息相关：健康的土壤既能把更多碳“锁”进地下，也能让农田更扛旱、耐涝、抗病虫害；反之，土壤退化会释放碳、放大农业生产的系统性风险。

“土壤健康（的作用）在很大程度上被低估了。”张俊伶指出，土壤有机碳库是地球表层最大的生态系统碳库，但长期粗放耕作已导致大量的碳流失。农业和畜牧业本身就是温室气体排放的重要来源之一，要减少农业温室气体排放、建立更具韧性的农业系统，就必须推动土壤健康发展，让其发挥更大的固碳作用。

过去几十年里，人类紧盯亩产数字投入大量化学品，看似产量上去了，实则在吃土壤的“老本”。“我们不能只用‘吨’来衡量进步，还要考虑土壤健康、水资源和养分的利用效率，甚至整个价值链的环境表现。”国际水稻研究所（IRRI）所长伊冯娜·平托认为，再生农业不是要在粮食安全与环境保护之间做选择，两者长期来看相互依存、不可分割。

土壤需要被照顾，这是再生农业的出发点，但实际落地却不容易。消费者是否愿意为低碳产品付更高的溢价？转型的风险又由谁承担？IRRI曾在菲律宾、泰国和越南对1500名农民进行过调查，发现农民对改进做法的认知并没有自动转化为采纳，他们会考虑盈利能力、风险、实施的便利性、知识的可及性等多种因素。

在推进棉农再生项目时，宜家东亚供应链原材料开发专员肖朝阳深有体会。“农民按自己的方式种棉花许多年，有一天你跑过去说，这不需要、那不需要还能更高效，这非常困难，像在鲁班面前耍斧头。”他坦言，再生农业落地的关键是改变农民的思维方式。与传统农业不同，再生农业不是浅尝辄止建个试点就行，而是需要全方位、系统性的实施路径。

玛氏旗下皇家宠物食品亚太区商务部总监杨铭分享了另一视角。“不仅是农民，企业也厌恶风险。”杨铭提到，在推进狗粮相关再生农业项目时，他们发现风险由谁承担是核心问题。没人能一直无底线地承担成本，把农民的风险转嫁到企业身上，做试点可以，但如何扩大规模？ “希望未来，消费者能看到并认可再生农业的价值，愿意为包装上多加的‘低碳’标志支付溢价。”他说。

伊冯娜·平托强调，再生农业推广过程中，在不同地区开展温室气体监测、卫星测绘、水位测量等，必不可少，因为农民与供应链合作伙伴需要知道新做法是否真正满足需求，政府和投资者需要可靠的依据来指导下一步的政策与投资。“但测量不应成为农民的另一个负担，它应该减少不确定性，为更好的决策提供指导、支持获得资金，并为正在转型的农民群体创造价值。”

为小农户“遮风挡雨”

在WAFI此次举办的近70场会议活动中，中国农业大学全球食物经济与政策研究院院长樊胜根发现，几乎每一场讨论都离不开“AI（人工智能）”。尤其在气候议题中，人工智能正走入田间地头，为农业气候韧性建设注入实打实的新动能。

“AI对于农业而言不再遥不可及，它已经开始重塑粮食的生产和市场流通。对于小农户而言，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他们生产了全球约1/3的粮食，却是最易受到气候冲击、投入成本上升和服务获取受限等影响的群体之一。”盖茨基金会北京代表处副主任张丽认为，AI技术的投入能够帮助小农户们更好地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挑战，减轻其带来的影响。

“AI能帮我们更好地认识农林系统、预判风险、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并为农民和政策制定者提供及时实用的信息。”陈卫说。国际水稻研究所一项研究就表明，人工智能帮助科研人员在一个种植季内完成了6万份水稻样本的抗旱和耐涝性筛选，而这项工作过去需要数十年。

在WAFI“农业人工智能论坛”上，北大荒信息有限公司总经理任荣荣展示了北大荒覆盖4800万亩耕地的智慧农业闭环：建成48个农业模型并发布北大荒大模型1.0，多项识别准确率达90%以上，让“未来农场”为60万种植户提供产前、产中、产后一条龙服务，实现农业资金交易1000亿元。

手机端病虫害识别、本地化气象预警、数字化农技等现代化服务，都是农户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在樊胜根看来，“造福农民”是AI赋能农业的必由之路。他所在团队研发的农业食物经济与政策AI模型，已将触角延伸至广大农业生产者，为粮食安全、营养改善等领域的科学决策提供支持。

“人工智能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模型参数多么庞大，也不在于它在实验室里看起来多么前沿，而在于它能不能扎根田间地头，走进乡村社区，支撑公共决策；能不能帮助农民降低生产风险，提升生产效率，增加收入；能不能推动水肥资源高效利用；能不能让广大小农户用得上、用得起、用得好。”陈卫强调。

如何撑好AI这把应对气候冲击的保护伞？关键在于能否精准对接小农户的实际需求。张丽援引一项非洲研究指出，比起“一刀切”地提供建议，针对小农户的具体的定制化人工智能咨询可使小麦产量提高25%，每公顷利润增加580美元。

数字绿色组织（Digital Green）推出的AI农技助手正是这一思路的落地实践：农户只需用本地语言拍照提问，就能获得本土化、气候智慧型的农技指导，目前已服务数以十万计的小农户，远低于传统农技的推广成本。

中国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教授张卫峰以曲周实验站50余年改土治碱实践为例强调，在深翻、播种、灌溉等关键环节，“如果每个环节差一点点、最终产量将差四成”。在他看来，精细决策是AI服务小农户最迫切的需求。

但“伞”要撑得稳，还有一个前提。张丽提醒，如果解决方案依赖昂贵设备、良好网络或使用将较贫困地区排除在外的数据和语言，人工智能的作用可能会适得其反。她希望各方能共同推动人工智能在农业领域的负责任创新与规模化应用，确保其更加广泛、公平地惠及全球人群，尤其是中低收入国家的小农户。

“我们要依托手机终端农技推广体系、农民合作组织以及可信的基层机构，将人工智能送到田间，送到农民身边。即使在网络条件有限，算力不足的地区，这项服务也要做到可负担、可信赖、可操作。”陈卫也指出，当前不少小农户面临基础设施薄弱、融资困难、农机供给不足、市场渠道不畅、气候风险应对能力不足等多重挑战，人工智能应当助力缩小这些差距，而不是制造新的鸿沟。

展望未来，陈卫表示，期待联合各方力量，共同推进农业人工智能的发展，使之适配多样的作物模型、语言环境、气候条件与生产体系。（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