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l Rep & Cell Chem Biol丨孙聪团队揭示 EB 病毒新型中和表位

EB 病毒（Epstein-Barr virus，EBV）人群血清阳性率超过 90%，与伯基特淋巴瘤、霍奇金淋巴瘤、鼻咽癌、EBV 相关胃癌及多发性硬化等多种疾病密切相关，迄今尚无获批上市的预防性疫苗或特异性抗病毒药物。EBV 入侵宿主细胞是一个序贯的两阶段过程：在病毒粘附阶段，包膜主要糖蛋白 gp350 与 B 细胞表面的补体受体 2（CR2/CD21）结合，介导病毒颗粒对靶细胞的初始附着；在融合阶段，核心融合调控复合物 gHgL 与嗜性决定因子 gp42 组装为异源三聚体，识别 HLA II 类分子并激活融合素 gB，驱动膜融合。上皮细胞因通常不表达 CR2/CD21 与 HLA II 类分子，主要经由 EphA2、NRP1 及整合素等替代受体途径被感染。由于两个阶段由不同的糖蛋白机器执行，且在不同靶细胞中的权重各异，其可被中和抗体识别的脆弱位点需要分别加以界定。

针对上述问题，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孙聪团队联合南方科技大学、清华大学及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等团队，分别以两个阶段的糖蛋白机器为靶点，开展了人源单克隆抗体的系统性筛选与结构解析，两项成果背靠背发表于Cell Reports（靶向 gp350，题为Epstein-Barr virus gp350 neutralizing epitopes define distinct sites of vulnerability）与Cell Chemical Biology（靶向 gHgLgp42，题为A protective human antibody reveals a quaternary epitope on the Epstein-Barr virus fusion apparatus）。两项研究一致表明：此前已鉴定的中和表位远不足以覆盖EBV表面可被有效中和的位点空间。

在病毒粘附阶段，既往报道的抗 gp350 抗体——包括感染诱导的人源抗体与疫苗免疫获得的非人灵长类抗体——其表位几乎全部定位于 D2 结构域的 CR2 结合口袋，"阻断受体结合以阻止病毒附着"因而长期被视为该类抗体唯一的中和机制。本研究以 100 名 EBV 血清阳性健康供体外周血单个核细胞来源的单链抗体片段（scFv）噬菌体展示文库（库容约 2.9×10⁹ 个克隆）为起点，以可溶性 gp350 胞外区为抗原筛选获得一组全人源单克隆抗体。竞争性结合分析将其划分为三个抗原簇，进一步的冷冻电镜结构解析（整体分辨率 3.14 Å 与 3.33 Å）明确了各簇的表位定位：第一簇以 1A12 为代表，识别经典的 CR2 结合口袋；第二簇以 1H5 为代表，结合于远端 D3 结构域；第三簇以 2E9 为代表，结合于 N 端 D1 结构域。后两个表位此前均未见报道。

表位的空间位置决定了抗体的功能后果。1H5 既不抑制病毒附着，也不干扰 gp350 与 CR2 的结合，却仍能有效中和感染。采用 gp350 包被微珠模拟病毒颗粒的实验显示，在 1H5 存在时微珠仍可正常黏附于 B 细胞表面，但其被细胞内化显著受阻，提示该类抗体的中和活性发生于病毒附着之后的步骤，即通过干扰 gp350 介导的受体重簇及肌动蛋白依赖的内化过程而实现；这一“病毒粘附后”（post-attachment）中和模式与 HIV-1 领域已进入临床应用的 CD4 定向抗体 ibalizumab 相类。与之相反，2E9 所识别的 D1 表位虽具高度免疫原性并可被抗体高效结合，却不具中和活性，属于非中和性免疫原性表面。由此可见，抗原表面能否诱导抗体应答与其是否具有保护意义，并非同一命题。

图. 1H5 在不干扰病毒附着的前提下抑制病毒内化的病毒粘附后中和机制

代表性抗体 1A12 进一步验证了靶向该阶段核心表位的保护意义：在人源化小鼠模型中，预防性给予 1A12 可将外周血 EBV DNA 载量抑制至检测下限附近，攻毒后第六周 4/5 的受试小鼠存活且未见淋巴瘤样病变，而对照组同期有 3/5 死亡。

若 gp350 决定的是病毒能否完成初始附着——且主要作用于 B 细胞感染途径，则 gHgLgp42 决定的是病毒能否完成膜融合与入胞，是所有入侵途径共用的核心融合机器。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多个进入临床评估阶段的候选疫苗将 gHgL 与 gp42 作为彼此独立的免疫原分别呈递，已报道的中和抗体亦多针对单一亚基——AMMO1、1D8、769B10 与 6H2 靶向 gHgL，F-2-1、2C1、5E3 与 10E4 靶向 gp42。由此引出一个尚未得到解答的问题：亚基组装所形成的异源三聚体，是否暴露出单个亚基所不具备的中和表位？

4G12 的鉴定为这一问题提供了肯定答案。该全人源抗体以 5.40×10⁻¹⁰ M 的表观亲和力结合 gHgLgp42 异源三聚体，而与游离的 gHgL 或 gp42 亚基未检测到任何结合，提示其识别的是一个依赖于复合体组装而形成的构象性界面，也是首个仅识别三者复合物EB病毒中和抗体。3.15 Å 分辨率的冷冻电镜结构证实该位点为一个四级表位（quaternary epitope）：其跨越 gHgL 的 DII 结构域与 gp42 的 N 端区界面，总掩埋表面积达 1,082 Ų，其中约 68% 由 gp42 贡献；丙氨酸扫描突变进一步确立 gp42 的 E68、D73、K77、H80 与 gH 的 N140、R152 为关键接触残基，其中 gp42 K77A 单点突变即可完全取消结合。结构叠合显示该表位足迹与已知抗体互不重叠，竞争性结合实验亦未观察到 4G12 与 AMMO1、1D8、769C5 之间存在竞争。

该界面处于融合机器功能执行的关键节点。功能实验表明，4G12 可抑制 gHgLgp42 复合物与多种靶细胞的结合并阻断细胞-细胞膜融合；当靶细胞异位表达 HLA II 类分子后，融合效率显著升高且重新对 4G12 敏感，提示其阻断的是 gHgLgp42 与 HLA II 类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轴。作为对照，靶向 gp350 的抗体 72A1 对上述融合步骤无抑制作用，从实验层面印证了病毒粘附与融合两个阶段彼此独立、互不替代。此外，临床样本分析显示，鼻咽癌患者血清中抗 gHgLgp42 的 IgG 滴度显著高于健康对照，并对 4G12 的结合表现出更强的竞争抑制（平均抑制率 40.0% 对 12.8%），提示该四级表位是自然感染过程中的免疫显性位点；然而，这一升高的抗体应答并未阻止疾病发生，说明天然诱导的多克隆抗体应答在保护效力上存在局限，仍需由亲和力与特异性经过优化的重组单克隆抗体加以补足。在人源化小鼠攻毒模型中，4G12 治疗组 5/5 存活至第 40 天实验终点，脾、肝、肺、肾组织中均未检出 EBV DNA，而对照组 3/5 死于 EBV 相关淋巴增殖性疾病。

综上，两项研究共同拓展了 EBV 中和表位的已知边界，并为下一代疫苗与抗体干预提供了可操作的抗原设计原则：其一，以 gp350 为基础的免疫原应聚焦于具有确证中和功能的位点，包括以非受体阻断方式发挥作用的 D3 表位，同时需削弱 D1 等具有免疫原性但无保护作用的非中和表面对免疫应答的竞争占用；其二，以融合机器为靶点的疫苗应将完整的 gHgLgp42 异源三聚体作为整体免疫原呈递，将两个亚基拆分免疫很可能无法诱导针对该四级界面的抗体应答。此外，1A12 与 4G12 两株全人源抗体分别在入侵的两个阶段证实了其体内保护效力，具备作为移植后免疫抑制等高危情境下被动免疫预防候选分子的转化潜力。

https://doi.org/10.1016/j.celrep.2026.118072

https://doi.org/10.1016/j.chembiol.2026.06.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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