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语的“佢”字北方人不用了广东人还在用而它竟然藏在“其他”里

结论先行：粤语里那个天天挂在嘴边的“佢”，本字其实就是北方人再熟悉不过的“其”。北方话在历史演变中把“其”淘汰了，粤语却把它留了下来，变成了“佢”。更有意思的是，那个被淘汰的“其”，从未真正离开——它躲进了“其他”“其中”“其实”这些词里，继续在北方人的口中活着。

如果你是一个北方人，第一次听到广东人说“佢”的时候，大概率是一脸懵的。
“佢系边个？”——他在说什么？
“佢话唔嚟。”——谁不来了？
但如果你恰好懂一点古文，或者学过《孔雀东南飞》，你可能会觉得这个发音有点耳熟。“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这里的“渠”，读作qú，意思就是“他”。而粤语的“佢”，发音是keoi5，两者之间，有着一条跨越近两千年的语言血脉。
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这个字：“佢”。它凭什么在粤语里活得好好的，却在北方话里彻底消失？它和“其”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最重要的——为什么“其”明明被北方话“淘汰”了，我们却每天都在用？
一、“佢”到底是什么来头？
先解决一个最基础的问题：粤语里的“佢”，本字是什么？
你可能会说：不就是“他”的粤语发音吗？
不完全是。普通话的“他”，在粤语口语里几乎没人用。广东人张嘴就是“佢”，书面语才偶尔写“他”。而“佢”这个字，本质上是一个方言借音字——有音，有义，但本字另有其人。
语言学界的主流观点是：粤语“佢”（keoi5）的本字，是“渠”或“其”。
先看“渠”。《孔雀东南飞》里那句“渠会永无缘”，“渠”就是“他”。东汉时期的文献里，“渠”作为第三人称代词已经开始出现。而在更早的先秦文献中，第三人称代词的主力是“其”和“之”。
再看“其”。“其”在上古汉语中是一个功能极其复杂的词。它可以是代词，指“他的”“她的”“它的”；可以是副词，表示推测、疑问；还可以是语气词，用在句末表示疑问。
那“其”和“渠”又是什么关系？有语言学者指出，“渠”很可能就是“其”的语音变体。上古音中，“其”的声母是g-，韵母是ɯ。而“渠”的声母是g-，韵母是a。两者声母相同，韵母相近，在方言演变中发生分化是完全合理的。
简单说：“其”是老祖宗，“渠”是分家出去的那一支，而粤语的“佢”，继承的就是“渠/其”这一脉的血统。

二、北方话为什么把“其”淘汰了？
问题来了：既然“其”在先秦两汉那么风光，为什么今天的北方话里，第三人称代词变成了“他”，而不是“其”？
答案藏在语言演变的“竞争机制”里。
古代汉语的第三人称代词，其实是一个“三足鼎立”的局面：“其”“之”“彼”各占一摊。“其”主要作定语（“其言”），也可以作主语（“其来也”）；“之”主要作宾语（“杀之”）；“彼”则偶尔客串一下。
但这个格局并不稳定。“其”和“之”的分工太细，用起来太麻烦。而且“其”始终没有发展成一个“纯粹的第三人称代词”——它更像一个“回指词”，用来指代前面提到过的东西，而不是像今天的“他”那样，可以随时随地指代一个具体的人。
转折点发生在魏晋南北朝。有学者研究指出，“其”在北方方言中向“第三人称代词”发展的进程，始终没有完成。与此同时，一个来自口语的强劲对手出现了：“他”。
“他”原本是“别的”的意思，但在口语中逐渐被“借用”为第三人称代词。由于“他”的用法更灵活、更口语化，它在北方话中迅速取代了“其”和“之”的位置。
那南方方言为什么没有跟着走？因为南方方言走的是另一条路。
粤语、客家话、吴语、赣语这些南方方言，在“他”还没有完全占领北方口语的时候，就已经随着移民南迁，把“其/渠”这一套代词系统带走了。南方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让这套古老的代词系统得以“冻结”保存下来。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分裂局面：北方人说“他”，广东人说“佢”，而“其”呢？它在北方话里“死”了，但在广东话里“活”着。
等等，真的“死”了吗？
三、“其”从来没有离开过北方话

这是这篇文章最想告诉你的一件事：
“其”在北方话里，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普通话里，都藏着“其”的幽灵。
“其他”——这个词你每天都在用。“其”就是“他的/它的”，“其他”就是“其他的”，只不过在语言演变中，“其”和“他”发生了“词汇化”，凝固成了一个固定的词。
“其中”——“其”指代前面提到的某个范围，“其中”就是“在那里面”。
“其实”——“其”指代前文提到的情况，“其实”就是“那实际情况是……”
“尤其”——“尤”是“特别”的意思，“其”指代前面提到的那一类事物。
“极其”——“极”是“达到顶点”，“其”指代某种程度。
“莫名其妙”——“名”是“说出”，“其”指代前面提到的那个东西，“莫明其妙”就是“没有人能说出它的奥妙”。
你看，“其”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只是不再单独出现，而是把自己“打包”进了这些固定词组里，像一个退休的老干部，虽然不在位了，但门牌号还留着。
这就是语言演变的残酷与温柔：一个词可以被淘汰出日常口语的“主战场”，但它留下的“遗产”，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四、为什么粤语留住了“佢”？
回到粤语。
有人可能会问：粤语里也有“其他”“其中”“其实”这些词啊？那粤语人怎么区分“其”（书面语的kei4）和“佢”（口语的keoi5）？
问得好。这恰恰说明了粤语的一个核心特征：口语和书面语，分得比北方话更清楚。
在粤语里，“佢”是口语专用的第三人称代词。你可以在街头巷尾、茶餐厅、菜市场听到“佢”；但你在公文、新闻、教科书里，看到的仍然是“他”。这是一套双轨制：说的时候用“佢”，写的时候用“他”。
而“其”（kei4）在粤语里，基本只出现在书面语词汇中。“其他”“其中”“其实”，粤语人读的是kei4，不是keoi5。两个读音，两套系统，泾渭分明。
这说明什么？
说明粤语保留了更古老的语言层次。“佢”是口语层，“其”是书面层。口语层来自古代南方方言的底层，书面层来自历代官话的输入。两者并存，互不干扰。
而北方话呢？口语和书面语早就“合流”了。你说话说“其他”，写字也写“其他”。“其”和“他”的界限，在北方话里已经完全模糊了。
粤语像一座活的语言博物馆，口语层里锁着“佢”，书面层里挂着“其”，两件展品隔着玻璃相望，却各自安好。
五、一个字的命运，一种文化的韧性
聊到这里，其实“佢”的故事已经超出了语言学的范畴。
它讲的是一种文化的选择。
北方话选择了“他”，因为“他”更简单、更直接、更适合一个不断融合、不断简化的中原社会。而粤语选择了“佢”，因为粤语的使用者——早期的广府人——在相对封闭的岭南地区，把一套更古老的语言系统完整地带了过来，并且拒绝忘记。
“佢”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们不打算把一切都简化掉。
今天的粤语使用者，每天说着“佢”，可能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字连着《孔雀东南飞》里的“渠”，连着先秦文献里的“其”，连着两千多年前中国人说话的方式。
但这就是语言的秘密：你以为你在说一个方言词，其实你在说一段历史。
而“其他”里的“其”，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每一个说普通话的人，在写下“其他”这两个字的时候，都在无意中保存着一个被淘汰的古代代词的最后一点体温。
“佢”在岭南活着，“其”在“其他”里活着。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但它们原本是同一个字。
所以下次听到广东朋友说“佢”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你知道吗，你说的这个词，文言文里叫‘其’。”
他可能会回你一句：“系咩？咁又点？”
（是吗？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你知道了，语言从来没有真正的死亡。它只是换了件衣服，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