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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没关严。
我提着保温壶,手刚触到门把手,听见婆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秀云,这存折你拿着,密码是我生日。她那个弟弟就是个无底洞,放她手里我不放心。”
我愣在原地。壶身烫得手掌发麻,可我动不了。
卢秀云的声音带着笑:“妈,你放心,我帮你管着。”
保温壶从我手里滑落,“哐当”砸在地上。
门从里面拉开,卢秀云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婆婆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沓存折,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防备。
01
我是沈清妍,今年三十岁。
嫁进赵家五年了,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老公赵鼎寒在事业单位上班,稳定,但工资不高。我在家带孩子,儿子今年四岁,上幼儿园。
婆婆刘淑珍六十八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嘴上厉害,脑子活络。公公赵德生老实巴交,退休后每天在小区下棋,家里的事从不过问。
我们住在市郊一个老小区,五层楼,没电梯。婆婆住二楼,我们住四楼,每天上下楼跑,倒也方便。
搬进这个小区那天,我就认识了卢秀云。
她住三楼,比我大两岁,丈夫徐飞是个装修工,常年在外跑活。她儿子跟我儿子同岁,也在一个幼儿园。两个孩子在楼下玩,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卢秀云嘴甜,见谁都是一脸笑。
“嫂子今天买菜去啊?这菜真新鲜。”
“叔叔你这衣服穿着真精神,哪儿买的?”
“妈你腰不好,我帮你捶捶。”
这些话她张口就来,不论对谁都这么说。刚开始我觉得她人真好,后来才发现,这就是她的本事。
婆婆刘淑珍特别喜欢她。
每到周末,我去婆婆家做饭,婆婆总要提一句:“你看看人家秀云,昨天又给我送了一锅排骨汤。你可学着点人家。”
我嘴上应着“好的妈”,心里不是滋味。
不是我不愿意学,是我学不来。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干活倒是踏实。可干得再多,婆婆都看不见。
有回我给婆婆买了件羊绒衫,三百多块钱。婆婆接过来看了看,说:“这颜色太素了,秀云上次给我买的那件红的,穿出去多喜庆。”
我说:“妈,要不我拿去换?”
婆婆摆摆手:“算了算了,放着吧。”
那件羊绒衫我后来再也没见婆婆穿过。
可卢秀云给她买的红毛衣,她穿了一个冬天,逢人就说是秀云买的,逢人就夸。
我心里有苦说不出。
卢秀云还教我,哄婆婆要“嘴要甜,事要少,心要大”。她说:“你就顺着她,她说啥你都笑着应,她就高兴了。”
我真信了。
从那天起,我学着卢秀云的样子,见了婆婆先笑,婆婆说啥我都说“好”。
婆婆说我做的菜咸了,我说“下次少放盐”。
婆婆说我不该给孩子买那么贵的衣服,我说“妈说得对”。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婆婆的认可。
可我错了。
02
赵鼎寒是家里独子,从小被婆婆惯着,什么家务都不会干。
我嫁过来之后,洗衣做饭带孩子,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的事。赵鼎寒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拿起手机玩游戏,连孩子哭了他都不带抬头的。
我跟他说过几次,他说:“我上班累了一天了,你就在家带个孩子,能有多累?”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卢秀云知道这事,私下跟我说:“你就让他干,男人不能惯。我老公以前也这样,后来我逼着他干,现在好多了。”
我说:“我婆婆不让,说他儿子从小没干过活。”
卢秀云笑了:“你婆婆是怕你管她儿子。你别听她的,你就管你的。”
可我不敢。
不是我怕赵鼎寒,我是怕婆婆那张嘴。婆婆逢人就说“我媳妇能干,把我们鼎寒照顾得可好了”,我要是让赵鼎寒干家务,婆婆肯定到处说我懒。
有一回,赵鼎寒吃完饭没洗碗,我说了句“你把碗洗一下”,正好婆婆上楼来听见了。
婆婆脸色一下就变了。
“怎么了?洗个碗还能累着他?他上班多辛苦你知道吗?你在家闲着,有什么资格让他洗碗?”
我解释:“妈,我也没闲着,孩子一直闹腾……”
婆婆不让我说完:“你就带个孩子,能有多累?我当年生鼎寒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低头不说话。
赵鼎寒坐在沙发上,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玩手机。
婆婆走后,我蹲在厨房洗碗,眼泪掉在洗碗槽里。
五年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保姆。
婆婆说什么我都照做,赵鼎寒说什么我都答应。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听话,他们就会把我当一家人。
可他们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婆婆逢年过节给亲戚发红包,全是她自己的钱,从不让我经手。赵鼎寒的工资也一直自己拿着,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
两千块,买菜买米买油,给孩子买奶粉尿不湿,根本不够。
我跟赵鼎寒要,他说“省着点花”。
我省着省着,省出了胃病。有回胃疼得直不起腰,去医院一查,医生说长期不吃早饭导致的。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赵鼎寒做早饭,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买菜做饭。中午随便扒两口,下午接孩子,晚上又是一桌菜。
我想,他们总会看见的。
可他们看不见。
卢秀云就不一样了。
她嘴上说她老公也懒,可徐飞每次回家,她都不让徐飞干家务,还跟徐飞说“你辛苦了”。
徐飞敬她,服她,每个月的工资全上交。
我有时候想,到底是我做错了,还是我学错了?
03
钱的问题,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今年三月份,公公赵德生摔了一跤,住院半个月。我请假去照顾,每天伺候公公吃喝拉撒。婆婆身体不好,高血压加糖尿病,待在医院就头晕。
那半个月,我瘦了六斤。
娘家让我回去住几天,我没回。亲妈打电话来问,我说“公婆这边走不开”。我妈叹气,说“你嫁过去五年了,心里只有那家人”。
我不怪我妈这么说。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可婆家没人觉得我辛苦。婆婆在病房里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爸要喝水,你愣着干嘛?”
我端水给公公,公公说了句“辛苦你了”,婆婆立马接话:“辛苦什么辛苦,这是她应该做的。”
卢秀云也来医院看了几次。
每次都带水果,跟婆婆聊半小时天。聊天的时候,她说话很有分寸:“嫂子这几天累坏了吧?我看着都心疼。”
婆婆说:“她年轻,累点怕什么。”
卢秀云笑:“话不能这么说,嫂子真的不容易。妈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医院待着不舒服。”
婆婆被她说得高兴,拉着她的手说:“秀云,还是你贴心。”
我在旁边给公公削苹果,手一抖,削破了皮。
卢秀云走的时候,婆婆让她把剩下的水果带回去,卢秀云说“妈你留着吃”,推让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卢秀云还是带走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卢秀云提着袋子走出医院大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卢秀云从来不做什么大事,但她每次都知道婆婆心里想要什么。
而我呢?我做了所有的事,却从来没被看见。
有天晚上,我听到婆婆跟公公说话。
“你那个儿媳妇啊,笨手笨脚的,还不如秀云。秀云那孩子多机灵,做事有分寸,说话也中听。”
公公说:“你别老拿人家跟清妍比。清妍也不容易。”
“容易?谁容易?我当年……”婆婆开始翻旧账。
我没听下去,关上了房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起来翻手机,看到卢秀云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婆婆在她家吃饭的照片。照片里婆婆笑得很开心,桌子上摆了一桌子菜。
评论区有亲戚问:“这是谁家啊?这么热闹。”
卢秀云回复:“我婆婆来了,大家一起吃顿饭,热闹。”
我看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婆去了卢秀云家吃饭,我做的饭却从来入不了她的眼。
我到底差在哪里?
04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四月中旬,婆婆突发心梗,被送进了市医院。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接孩子放学,赶紧把儿子送到邻居家,打车往医院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还在抢救。
赵鼎寒在走廊上站着,脸色煞白。
我问他:“妈怎么样了?”
他说:“还在抢救。”
我站到他身边,想握他的手,他躲开了。我收回手,没再说话。
公公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我去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没喝,水在手里抖。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抢救过来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松了口气,眼泪差点下来。
从那天起,我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伺候婆婆。
婆婆插着管子,不能动,大小便都在床上。我给她擦身子,换尿布,喂饭,翻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婆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盯着我看,说一句“你瘦了”。我笑着说“没事,妈你好好养病”。
糊涂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喊“秀云”,说“秀云你给我倒杯水”。我愣了一下,还是倒了水,喂给她喝。
女儿跟我说过:“嫂子你别太拼命了,自己身体要紧。”
我说:“没事,妈要紧。”
其实我心里也累。可我觉得,这次我这么拼命照顾婆婆,她总该看见了吧。
卢秀云也来过几次。
每次来,待十来分钟。进门先问婆婆情况,然后坐在床边跟婆婆说几句话。
“妈你脸色好看多了,嫂子照顾得好。”
“我给你带了点苹果,你吃不了就给嫂子吃。”
“你安心养病,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婆婆被她说得高兴,拉着她的手不放。
卢秀云走的时候,婆婆还让我送她到门口。卢秀云在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嫂子你辛苦了,别累着自己。”
我笑着点头。
回到病房,婆婆问我:“你中午吃什么?”
我说:“待会下楼买个盒饭。”
“别买太咸的,我不能吃咸的。”
“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去洗手间洗毛巾,听到婆婆在背后嘟囔:“还是秀云懂事,知道带点水果。你看看你,来了这么多天,啥也没带。”
我手一顿,毛巾掉在水池里。
05
婆婆住院十二天后,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天上午,我去楼下给婆婆办出院手续。排了半天队,办好之后上楼,手里还提着刚买的鸡汤。我想着婆婆这几天胃口不好,给她补补身子。
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我听见婆婆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秀云,这个存折你先拿着。密码是我生日,你自己记好。”
“妈,这怎么行,这是你的养老钱。”
“放你那儿我才放心。你也看到了,她那个弟弟,就是个无底洞。她嘴上说不要,万一她娘家人找上门来,她能不给吗?”
“妈,你这么说……嫂子听了会伤心的。”
“伤心什么?我又没亏待她。我就是不放心她。你帮我管着,等我出院了再说。”
“那好吧,我先帮你收着。”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墙。
脑子一片空白。
保温壶从手里滑落,“哐当”一下砸在地上。鸡汤洒了一地,白色的液体漫开,沾到我的鞋上。
门从里面拉开。
卢秀云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嫂子来了?快进来。妈刚才还说呢,这几天辛苦你了。”
她脸上的笑,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婆婆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鸡汤,说了一句:“你看你,毛手毛脚的,浪费了东西。”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
那沓存折,已经被卢秀云收进了包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我说不出来。
卢秀云走过来,蹲下身帮我收拾地上的碎碗片。她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把残局收拾干净了。
“嫂子你别动,我来弄。你别割了手。”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看起来温暖又体贴。
可我看着那笑,只觉得冷。
06
我进到病房里,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问了。
“妈,你的存折呢?”
婆婆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我给秀云收着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给她收着自然有我的道理。”
“可那是你的养老金。你给她,万一……”
“万一什么?”婆婆打断我,“秀云比你靠谱。你那个脑子,一天到晚稀里糊涂的。存折放你那儿,我晚上都睡不好。”
我站着,浑身发抖。
“妈,你生病这些天,是谁在照顾你?是我。白天晚上,端屎端尿,我没说过一句累。秀云只是来看了几趟……”
“你少跟我提这个。”婆婆的脸色沉下来,“你照顾我是应该的,你是我儿媳妇。秀云是外人,人家来看我是人情。你还跟她比?”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我没跟她比。我就是想问清楚,你为什么要……”
“你想清楚什么?”婆婆声音拔高了,“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做主。你管得着吗?”
赵鼎寒这时候刚好推门进来。
看到我们俩的脸色,他问:“怎么了?”
婆婆说:“你媳妇,问我存折的事。”
赵鼎寒看了我一眼:“什么存折?”
“我把存折给你秀云姐了。让她帮我收着。你媳妇不乐意。”
赵鼎寒愣了一下,然后转向我:“妈把存折给秀云姐,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看着他,心一下子凉透了。
“那是妈的养老钱。十万块,说给就给别人了?”
“什么别人?秀云姐又不是外人。”
“她是你家什么人?她是邻居。”
“邻居怎么了?邻居比你这个儿媳妇靠得住。”婆婆在旁边插了一句。
赵鼎寒沉默了。
我看着他,等他说话。他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卢秀云正站在电梯口,手里提着那沓存折。看见我出来,她笑了一下。
“嫂子,你别多想。我就是帮妈保管一下。过几天就还给她。”
我盯着她,不说话。
“嫂子真不容易,这几天辛苦了。”她一步步走近,“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可有些事,不是你做得多就能换回来的。”她笑了笑,“你得让她们觉得你可靠。”
她走了。
我靠在墙上,眼泪终于下来了。
07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那天在医院听到的话。
我拿起手机,打给赵鼎寒。
“鼎寒,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我这边忙。”
“关于妈的存折。”
沉默了几秒。
“行吧。”
晚上七点,赵鼎寒回来了。
他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
“说吧,什么事?”
“妈的存折,你想过要拿回来吗?”
“拿什么拿,妈自己放的。秀云姐又不是坏人。”
“那是十万块,赵鼎寒。”
“我知道。所以呢?”
“你就不怕她拿着钱跑了?”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秀云姐跟我们住一个小区,她往哪儿跑?”
“你就不怕她把钱花光了?”
赵鼎寒放下手机,抬头看我。
“沈清妍,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妈笨,被人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几个意思?妈自己做的决定,你管得着吗?”
我站起来,声音发抖。
“那我呢?我伺候妈整整半个月,我亲妈住院我都没去。到头来,妈觉得我不如一个邻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赵鼎寒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你做错什么了?你什么都没做错。可你能不能别天天争这些东西?妈给谁存折,那是她的自由。”
我的眼泪涌出来。
“赵鼎寒,你是我老公。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吗?”
“我说什么?我跟你说了,那是妈的事,你别管。”
“那是十万块!”
“行了行了,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去找秀云姐要回来。行了吧?”
他的语气不耐烦。
我擦了擦眼泪:“行,你去要。”
赵鼎寒站起来:“明天就去。”
他没再看我,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手机响了。是卢秀云发来的微信。
“嫂子,你没事吧?今天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明天来我家坐坐?”
我看着那行字,手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嗯。”
08
第二天一早,赵鼎寒去敲了卢秀云家的门。
我在家里等,心里七上八下。孩子去幼儿园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时间。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我有点坐不住,发微信问赵鼎寒:“怎么样了?”
他没回。
我打了电话过去,没人接。
又过了半小时,我听到楼下有动静。我拉开窗户往下看,赵鼎寒正从卢秀云家出来,脸色不太好。
我下楼去迎他。
“怎么样?”
他没看我:“她说妈让她存个定期,利息高一些。过两天就还。”
“你信了?”
“不信怎么办?她能当着我的面把存折吃了?”
“赵鼎寒,她要是骗你……”
“她骗我?”赵鼎寒看着我,“你天天就知道她骗我她骗我。她骗我干什么?她能捞着钱吗?”
我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下午,我去了银行。
我让柜台帮我查一下婆婆的账户流水。工作人员查了半天,跟我说最近有一笔三万的转账记录,转到了一个叫“徐飞”的账户。
徐飞,卢秀云的老公。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我出了银行,站在马路边上,手直抖。
三万。已经转走了三万。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赵鼎寒,又放下了。他不会信我。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等了。
我直接去了卢秀云家。敲门,开门的正是卢秀云。
“嫂子?”她看到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秀云,我有话问你。”
“进来说吧。”
我进了她家。她家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全是她儿子的小玩具。
“说吧。”
“存折里的三万块钱,是不是你转走了?”
卢秀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嫂子,你查了银行?”
“我问你是不是。”
她看着我,不笑了。
“是,我转了两万。”
“两万?账户里记录是三万。”
“哦,那可能我记错了。三万。”
“你凭什么动婆婆的钱?”
卢秀云叹了口气,站起来。
“嫂子,你知道我兄弟做生意赔了钱吧?他那边急用,我跟你婆婆说了,她说先拿两万,以后再说。”
“她同意了?”
“当然同意了。你婆婆什么人你不知道?她会让我白拿她的钱?”
我盯着她,心里翻涌。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卢秀云笑了,“你是婆婆什么人?钱在她手里,不是在你手里。我凭什么要跟你说?”
我心里一阵发凉。
“你拿了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你放心,等我兄弟那边周转过来,我就还。到时候本息一起给。”
“你骗人。”
“你爱信不信。”
我站起来。
“秀云,你要是真的帮婆婆管钱,你就把钱还回来。不然我只能报警了。”
卢秀云的脸色变了。
“报警?”她冷笑,“报警好啊。你告诉警察你婆婆主动把钱给我的?还是告诉他们你婆婆不信任你,更信任邻居?”
我站在她面前,嘴唇发抖。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嫂子,我劝你一句。管好你自己的事,别管得太多。你那个婆婆,你出再多力也没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前两天住院了,你都没回去。你婆婆呢?觉得你笨手笨脚,不如我这个外人。”
她笑了。
“你说你图什么?”
我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才慢慢上楼。
09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
卢秀云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你婆婆什么人你不知道?她会让我白拿她的钱?”
婆婆真会同意让卢秀云拿存折里的钱?
我认识婆婆五年,她这个人,嘴上大方,实际上一分钱都抓得很紧。
她连我给赵鼎寒买件衣服都要念叨半天,“花钱大手大脚”,她会同意把钱借给卢秀云的兄弟?
不可能。
可婆婆又确实是把存折给了卢秀云。
我脑子很乱。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半夜十二点。
我爬起来,决定去找赵鼎寒谈谈。
他还在客厅看手机,见我出来,问了一句:“还不睡?”
“鼎寒,你有没有想过,妈可能根本不知道存折里的钱被动了?”
赵鼎寒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我查了银行流水,存折里有三万被转到了卢秀云老公的账户上。如果真的是妈同意了的,她为什么要把钱转到徐飞账户上?”
赵鼎寒不说话。
“你想想,妈那个人,她会把钱借给不认识的人吗?”
赵鼎寒放下手机:“你想说什么?”
“我怀疑卢秀云根本没跟妈说。她是偷偷转的。”
“你是说,秀云姐自己动用了妈的存款?”
“对。”
赵鼎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存折为啥还给秀云姐管?她动钱了,妈能不知道?”
“妈可能不知道。存折一直在卢秀云手里,妈看不见账目。”
赵鼎寒站起来,在客厅转了两圈。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他坐回沙发上,说:“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
“妈家。”
到了婆婆家,敲开门,婆婆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我们俩,婆婆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们俩来干什么?”
赵鼎寒坐下,直接问:“妈,你把存折给秀云姐的时候,说过让她借钱给别人没?”
婆婆愣了一下:“借钱?”
“就是她兄弟做生意,你同意借钱了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我什么时候同意过?我就是让她帮我保管,没说过让她动。”
我心里一沉。
赵鼎寒也愣了:“那她怎么说你同意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借钱的事。”
赵鼎寒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她拿了你的钱?”
“她拿多少了?”婆婆问。
“三万。”
婆婆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三万?我的钱!”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早就说了。
他们不听。
10
第二天,赵鼎寒报了警。
卢秀云被警察叫去问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一直在说“是婆婆同意的”,但拿不出任何证据。
警察查了银行记录,确认存折里的三万块钱是在婆婆住院期间被转走的。那几天婆婆病得厉害,不可能给密码。
卢秀云最后承认了。
她说她兄弟做生意亏了钱,她到处借,借不到。看到婆婆的存折,一时糊涂就转了。
“我会还的。我就是想先借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里带着乞求。
我没说话。
赵鼎寒站在旁边,脸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婆婆在家气得血压飙升,又被送进了医院。
她不让我陪。她说:“你走吧,别来了。”
我看着她的病床,想起这半个月我忙前忙后的日子。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难受,还是解脱。
赵鼎寒来了,坐在病床边。
“妈,这事也怪我。我不该……”
“你别说了。”婆婆打断他,“你把存折要回来,剩下的钱别丢了。”
“已经要回来了。有七万。”
“那三万呢?”
“秀云姐说分期还。”
婆婆不说话了。
赵鼎寒看着我,想说什么,我摇摇头。
“我先回去了。孩子一个人在家。”
他没拦我。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我妈。
“妍妍,明天你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
“妈想你了。”
我鼻子一酸。
“好,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这五年来,我一直在学怎么做个好媳妇,怎么讨好婆婆,怎么让老公满意。我学着卢秀云的样子,学着所有人眼里“好女人”的样子。
可我把自己弄丢了。
第二天,我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妈瘦了很多,坐在床边看着我,问我在婆家好不好。
我笑了:“好着呢。”
“那就好。”
她把一沓钱塞给我:“这是妈这几个月攒的,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接过钱,眼泪掉下来。
我妈抱住我,说:“傻孩子,别哭。”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赵鼎寒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鼎寒,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再学了。不想再学任何人。我不想再讨好任何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累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看吧。”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给孩子讲完故事,他问我:“妈妈,我们不回家了吗?”
我看着他,说:“回,回妈妈自己的家。”
他歪着头,不明白。
我抱着他,看向窗外。
天上有星星,亮亮的。
我想,这世上再好的儿媳妇,也不如做自己。
我再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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