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化肥巨头美盛公司的首席经济学家Andy Jung最近说了一句话,值得每个关心粮食安全的人反复思考。他说,考虑到农民的承受能力,我们无法将成本上涨转嫁给下游,所以只能选择放缓生产。一家全球磷肥行业的头部企业,主动缩减产能,理由不是需求萎缩,不是设备故障,而是上游原料贵到它自己都扛不住了。这个信号的分量,远比一条减产公告要重得多。
![]()
我研究大宗商品与农业产业链这些年,见过不少原料涨价挤压下游利润的案例,但像硫磺这样,在短短几个月内从每吨一百多美元飙到逼近一千美元的品种,极其罕见。更加值得警惕的是,硫磺价格暴涨带来的冲击不会停留在化工企业的财务报表上。它会沿着“硫磺—硫酸—磷肥—农田”这条链条一路向下传导,最终的承受者是全球每一个需要吃饭的人。美盛减产不过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张,后面发生的事情,会比多数人预想的更严重。
要理解这场危机的严重程度,先得搞清楚美盛到底遭遇了什么。根据美盛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文件,公司2026年上半年净亏损达到5.3亿美元,而去年同期还盈利近6.5亿美元。磷肥业务量从去年同期的150万吨降到140万吨,公司在巴西的Catalão矿区停产45天,Tapira矿区停产30天,同时撤回了全年的磷肥产量指引。标普全球随后将美盛的信用展望调整为负面,明确指出硫磺和氨的高昂成本正在压缩磷肥板块的利润空间。
美盛的困境并非个案。全球最大的磷肥出口商摩洛哥OCP也发出了同样的警告,说公司无法将成本上涨转嫁给本就承受巨大压力的农民。两家行业龙头给出一样的判断,说明问题不在某家公司的经营水平,而在整个行业的成本结构被彻底冲垮了。
追根溯源,这场冲击的引发点在霍尔木兹海峡。伊朗战争爆发前,全球约一半的硫磺需要经过这条海峡运输,海湾地区每年约2000万吨的海运硫磺贸易量占全球近半。今年2月底冲突升级后,海峡通航基本停滞,大量已装船的硫磺堵在阿拉伯湾出不来。俄罗斯又在同期将硫磺出口禁令延长至年底,进一步压缩了替代来源。供应端的两条主要通道同时关闭,硫磺市场瞬间失去平衡。
但这里面有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很多人没有注意到。硫磺是石油和天然气工业的副产品,它的产量不取决于硫磺本身的市场需求,而取决于炼油和天然气加工的开工率。随着全球能源转型推进,炼化产能本身就在收缩,硫磺的供应基础在趋势性减弱。与此同时,新能源产业对硫磺的需求却在快速上升。磷酸铁锂和印尼湿法镍的生产都需要大量硫酸,到2025年底新能源相关需求已经占到全球硫磺需求的10%以上。传统磷肥占硫磺下游需求接近六成,仍然是最核心的刚性支撑,但新能源这条新增需求线正在和化肥行业争夺同一份原料。
更让化肥企业头疼的是,资金实力雄厚的矿业公司正在以更高价格竞购硫磺,把化肥生产商挤出市场。铜冶炼、镍加工这些行业的利润空间更大,能承受更高的原料成本。硫磺的分配正在从“谁需要谁拿货”变成“谁出得起价谁先拿货”,化肥企业在这场竞价中天然处于劣势。
硫磺在磷肥生产成本中占三到四成,这个比例决定了磷肥企业对硫磺价格波动的敏感度极高。当硫磺从每吨150美元涨到接近1000美元,磷肥企业的成本曲线被整体抬高了数百美元。而下游农民能接受的化肥价格是有天花板的。全球粮价在过去两年持续低迷,农户的施肥预算本就紧张。化肥再涨价,农民的唯一选择就是少施肥、改种需肥量少的作物,甚至减少种植面积。
这就形成了一条清晰的传导链:硫磺涨价推高硫酸成本,硫酸涨价推高磷肥成本,磷肥涨价超出农民承受能力,农民减少施肥,农作物单产下降,粮食供应收紧,食品价格上涨。每一个环节看起来都是理性的个体选择,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场系统性的粮食危机。
联合国粮农组织的警告已经在印证这条传导链。粮农组织总干事屈冬玉在多个场合明确指出,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引发的全球化肥短缺,将导致2026年下半年至2027年间作物减产及粮食供应趋紧。粮农组织负责与俄罗斯联络处的处长科比亞科夫在接受采访时说得更直白:这种影响不仅会波及当前价格水平,还会对后续季节的收成产生冲击。化肥短缺对粮食产量的影响存在六到九个月的滞后期,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化肥涨价和化肥企业减产,真正的粮食减产要到下半年和明年才会集中显现。
波斯湾地区承担了全球30%到35%的尿素出口量,海湾地区约34%的尿素、23%的液氨和18%的磷肥来自这一区域。氮肥和磷肥同时出问题,全球农业面临的不是某一种养分短缺,而是全方位的肥料供给危机。对于高度依赖化肥进口的发展中国家,局面更加严峻。印度作为全球最大的磷酸二铵买家,近期以每吨930到935美元的价格紧急采购了135万吨,成交价较冲突前飙升四成。印度进口超过80%的磷酸二铵需求,这个采购价意味着其化肥补贴将大幅超支。撒哈拉以南非洲超过九成的化肥消费依赖进口,化肥价格飙升叠加供应短缺,这些地区的农民面临的是有没有肥可施的问题。
在这个背景下,中国市场的表现提供了一个值得深入分析的参照系。中国硫磺进口依赖度约50%,其中一半进口自中东地区。按常理推断,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对中国磷肥行业的冲击应该非常严重。今年4月中国硫磺进口量同比下降超过七成,部分承担保供任务的磷肥企业上半年亏损达到两到三亿元,湖北、云南等主产区一些企业被迫停车或减产。
但中国采取了一系列力度很大的干预措施。海关总署暂停了普通工业硫酸和冶炼副产硫酸的出口,国内主要石油公司的硫磺资源被要求优先供应磷肥企业。国家发展改革委提前投放化肥商业储备,协调硫磺生产企业优先保障磷肥需求。这些措施的效果体现在价格上:国际磷酸二铵价格二季度环比涨了近20%,而同期国产磷酸二铵价格仅涨了约4%。
这个对比说明了一个重要问题:化肥供应链的韧性,取决于整个体系能否在冲击面前快速切换和调配。中国有相对完整的石化产业体系,有国产硫磺回收的增量空间,有进口来源多元化的布局,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才能在全球风暴中维持基本稳定。但全球大多数国家没有这样的条件,它们只能在现货市场上被动接受涨价,或者承受化肥短缺带来的减产压力。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趋势正在加速。中国硫磺进口来源正在发生根本性重构。2026年上半年,中东货源占中国硫磺进口的比例从去年的56%骤降至约20%,韩国跃居第一大进口来源,加拿大、日本紧随其后。贸易流向的重画说明中国企业正在主动降低对单一航道的依赖。但替代货源的瓶颈同样明显:加拿大硫磺品质优良,适配磷酸铁锂等高要求场景,但温哥华港的专用装卸泊位稀缺,远洋发运至华东航程更长,短期放量存在硬性物流上限。韩国和日本本身没有原生硫磺产能,市面流通的货源依托中东原油炼化副产而来,报价紧跟中东外盘波动,成本联动风险无法规避。哈萨克斯坦原本是陆路运输最安全的来源,年供中国60万至80万吨,但2026年6月底出台无限期出口管制,这条通道也阶段性关闭了。四类替代货源可以分散单一航道风险,却没有任何一方能同时兼顾低价、稳定大批量和运输安全。
与此同时,硫磺的下游需求结构也在被新能源产业重塑。2026年中国磷酸铁锂产量预计超过360万吨,仅此一项就对应超过100万吨的新增硫磺需求。印尼镍湿法冶炼产能的集中投产,又在海外市场对中东硫磺资源形成了大规模分流。2026年全球硫磺供需缺口预计突破500万吨,为2025至2027年周期峰值。硫磺正在完成从炼化副产品到独立战略资源的身份转变,它的定价权不再只掌握在化肥企业手里。
我判断这场硫磺危机对全球粮食体系的影响不会在短期内消化掉。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恢复需要时间重建航运信心,战险保费从高位回落不是一纸通航令就能解决的。硫磺供给的结构性缺口在能源转型的大背景下中期难以弥合,新能源产业的硫磺需求还在持续增长。全球化肥贸易的信任成本被地缘政治推高到了不可持续的水平,各国会被迫在效率和安全的权衡中重新做选择。
化肥减产了就是减产了,错过了播种季就是错过了。粮食可以不买芯片,但必须要施肥。当硫磺这种平时没人关心的炼化副产品成为决定全球粮食产量的关键变量,真正需要反思的,是我们对全球化供应链的脆弱性到底有多少认知,以及在下一次冲击到来之前,准备做多少改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