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回家,你可能也注意到了——县城的街头,能看见的几乎都是老人和孩子。
曾经最热闹的商业街,一半门店拉着卷帘门;新开发的楼盘,晚上亮灯的不到三成;学校门口接孩子的,清一色是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
年轻人去哪了?
这不是某一个县城的个例,而是一场正在席卷全国的系统性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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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几组数据。
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2010年到2020年这十年间,全国2700余个县区中,常住人口减少的近1500个,其中约1240个是县和县级市。换句话说,近七成的县级行政单元,人都在变少。
更触目惊心的是流失速度:2000年到2010年,全国县域常住人口减少了约128万人;2010年到2020年,这个数字飙升到3782万——是前十年的近30倍。
到了2020年,全国有1673个县出现人口净流出,占全部县的84.64%。1.5亿人口从近1900个县城流出,平均每5个县城户籍人口中,就有1个人常年在外。
县域常住人口比户籍人口少了1.55亿人。这不是一个抽象的统计差值,这是1.55亿个真实的人,用脚投了票。
而流失最严重的群体,恰恰是18岁到35岁的年轻人。
不是年轻人不爱家乡,而是回去之后,活不下去。
一个很现实的算术题:同样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在一线城市月薪可以拿到3万元;到了省会城市,大概1万到1.5万元;回到县城,可能只有3000元。
3000块,交完房贷、养完孩子、应付完日常开销,所剩无几。
更关键的是,县城根本没有适合年轻人的岗位。大多数县城的产业结构还是“二三一”——以传统加工制造、资源开采、农业为主,第三产业普遍薄弱。互联网、科技、金融、文化创意这些吸引年轻人的行业,在县城几乎不存在。
一个在魔都做新媒体运营的姑娘说:“回去能干什么?考个公务员,然后每天刷手机等下班?”
这不是矫情,是现实。
除了就业,教育和医疗是另外两根致命的稻草。
县城的医疗水平,很多人都有体会——小病能看,大病只能往地级市、省城跑。有人分享过:妻子在县城医院检查身体,折腾半天,医生给不出明确诊断,最后还是去了地级市的医院。
教育更明显。为了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越来越多的家庭选择“卖房进省”。一位观察者记录了老家村组32户农民家庭的变化:近两年有8户在省会城市买房,其中3户甚至是卖掉了当年高位接盘的县城房产。
当县城的教育、医疗、就业三个维度同时塌陷,年轻人的离开就不是选择,而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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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没落,不是一天造成的,但它正在加速——因为一个恶性循环已经形成。
年轻人离开 → 消费萎缩 → 商铺关门 → 税基缩减 → 财政吃紧 → 公共服务下降 → 更多人离开。
财政数据最能说明问题。据《县域统计年鉴》数据,2020年,财政赤字率超过3%警戒线的县占比高达96.67%。也就是说,几乎所有县城都在“入不敷出”。
没有钱,就没有能力改善基础设施、提升教育医疗、引进优质产业。而越不改善,人走得越快。
在人口流失最严重的东北地区,这种循环尤其剧烈。2010年到2020年,东北地区县域城镇常住人口减少了159万人,占比从8%降到6%。一些边境县城、资源枯竭型城市,年轻人几乎走光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
有学者把这种现象叫做“收缩型城市”——不是城市在长大,而是在萎缩。国家发改委2019年首次正式提出这一概念,并要求“收缩型中小城市要瘦身强体,转变惯性的增量规划思维”。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别再盲目扩张了,该承认现实了。
说实话,对大多数普通县城来说,逆转人口外流几乎不可能。
城镇化是有规律的。当大城市和城市群虹吸效应越来越强,县城的角色已经从“城镇化的主体空间”变成了“基础空间”。国家发改委的文件甚至将县城分为五类:大城市周边县城、专业功能县城、农产品主产区县城、生态功能区县城、人口流失县城。
注意最后一个分类——“人口流失县城”。官方的态度很明确:不是所有县城都要发展,有些应该“有序引导人口向邻近的经济发展优势区域转移”。
翻译一下:有些县城,注定要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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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问题在于,做什么、怎么做。
能做的方向有几个:
第一,不追求大而全,找准一个特色产业。全国62个千亿县的经验表明,能跑出来的县城,要么有制造业根基(昆山、江阴),要么有资源禀赋(神木、仁怀),要么有大城市辐射(长沙县)。普通县城不可能面面俱到,但只要有一个产业能立住,就能留住一部分人。
江苏沭阳就是一个例子。这个曾经的苏北贫困县,靠花木电商产业实现了逆袭,吸引32万游子返乡,外务工人员从45万降到18万。
第二,精简机构,降低财政负担。全国已有97个人口小县开启机构变革,合并行政部门、缩减事业编制。当财政收入撑不起供养规模时,先让自己“瘦下来”,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第三,接受“收缩”,做减法而不是加法。严控新城开发,把有限资源集中到核心区域,提升存量人口的生活质量。与其建一个空荡荡的新区,不如把老城区的医院、学校搞好。
第四,对于确实无法维持的极小县城,行政区划调整可能是最终选项。已经有学者建议“对人口规模低于10万人的小县进行合并试点”,民政部也提出了“探索人口收缩地区行政区划优化路径”。
有家的地方没有工作,有工作的地方没有家。
这是一位从县城出去、在一线城市打拼的年轻人说的话。这句话里,藏着县城没落最本质的矛盾——不是县城不好,而是县城给不了年轻人想要的未来。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城镇化。从农村到县城,从县城到城市,从城市到一线城市。每一代人都在往高处走,这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是,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县城怎么办?
也许答案不在于“让所有人留下来”,而在于:让留下来的人,也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让老人有医疗保障,让孩子有像样的学校,让街道干净安全,让生活不至于太艰难。
县城不一定都要长成大城市。但每一个县城,都应该是一个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这不是无解的题,只是需要直面现实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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