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何还要画长征？对话巨幅国画《南岭长征路》主创

一幅画，如何讲述长征故事？90年前，红军战士穿越南岭，留下了一段关于信仰、坚持与奋斗的历史记忆。90年后，艺术家如何通过今天的笔墨，让一条曾经的行军路线、一片见证历史的山河土地，重新与当代观众产生连接，抵达当代人的内心？

这一次，广东画院选择以一幅巨幅中国画《南岭长征路》作答。它没有将长征简单浓缩为某个英雄人物或某场经典战役，而是把目光投向南岭山川、古道、城镇和那些发生过历史事件的真实空间，在山河之间展开一幅关于长征广东段的视觉长卷。

在这幅长卷中，艺术家不仅试图描绘“发生过什么”，更试图追问：今天的人们，为什么仍需要回望这段历史？

《南岭长征路》298cm×1656cm/纸本水墨/2026年

九十年山河流转，我们为何仍要画长征？

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近日，由广东画院、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办的“南岭长征路——广东画院长征主题美术作品展”在广东画院举办。展览以广东画院创作的巨幅中国画《南岭长征路》为核心，通过“征途在粤”“艺述南岭”“创作纪实”“足履粤赣”四个单元展开，从历史文献、艺术创作到现场采风，呈现一件红色主题美术作品从构思、创作到最终呈现的完整过程。

主创团队成员、广东画院创作室副主任杜宁表示，《南岭长征路》的创作并非对既有长征图像的简单重复，而是希望以长征广东段为切入点，在岭南地域文化与中国山水画传统之间建立新的艺术连接。作品以大型山水画形式展开，通过梅岭古道、城口古镇、铜鼓岭战斗等历史空间，将长征路线转化为一幅具有时间推进和精神象征意义的视觉长卷。

“我们希望首先创作出一件好的艺术作品，而不是历史图解。”

在杜宁看来，新时代主题性美术创作面临的重要挑战，是如何避免成为简单的历史图解或说教表达，在艺术本体语言中寻找与当代观众沟通的方式。《南岭长征路》尝试回归中国山水画的笔墨传统，以泼墨大写意的方式表现南岭山川气象，将革命历史叙事融入山水空间之中，让观众在欣赏艺术形式的同时，感受到历史背后的精神力量。

今年4月，由郑阿湃、杜宁、陈勇、张仓健、何馥君、李课、关坚、陈迹组成的创作团队曾深入粤北地区，沿着长征广东段路线开展采风，通过现场行走、写生、历史学习等方式重新建立与历史现场的联系。

杜宁认为，身体经验是历史题材创作的重要基础，艺术家只有真正走进发生过历史事件的土地，才能将资料中的历史转化为具有情感温度的艺术表达。

集体创作模式也并非简单的多人合作，而是在共同主题下，通过大量史料研究、草图推演和艺术讨论形成的集体智慧成果。从60余幅创作方案到最终构图，作品经历了多轮修改与整合，在统一艺术语言的同时，也汇聚了不同艺术家的创作经验。

今天，我们为何仍要画长征？在杜宁看来，新时代主题性美术创作，不应停留于对历史的回望，更在于让历史中的精神力量抵达当下。

长征并非只属于90年前的山河与岁月，它也关乎今天的人们如何面对人生道路的选择。它所追问的，或许不仅是“他们曾经走过怎样的路”，也是“我们今天要以怎样的姿态继续前行”。

《南岭长征路》试图在山水与历史之间，留下这样一次跨越时间的凝望。

长征不只有英雄叙事，也在“大山大水”间

南都：此次大型主题创作和专题展览，策划缘起是怎样的？《南岭长征路》如何挖掘长征广东段的独特历史意义？

杜宁：集体创作和主题性美术创作一直是广东画院的重要传统。历史上，关山月院长创作了《绿色长城》，也曾与傅抱石先生合作完成《江山如此多娇》；林墉、汤小铭、刘仑等艺术家合作创作的长征题材中国画《泸定飞渡》等，都是广东画院主题性美术创作的重要成果。

因此，在长征胜利90周年这一特殊时间节点，广东画院希望以长征广东段为切入点，创作一件具有广东地域特色的主题性美术作品。在前期策划过程中，我们组织了多次专家论证和创作研讨，最终确定了作品的创作方向：突出广东特色，尤其关注长征经过广东地区的历史。

毛泽东同志在《清平乐·会昌》中写道“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陈毅元帅也留下了《梅岭三章》等与广东相关的诗篇。这些历史文本为我们的创作提供了重要启发，也帮助我们寻找作品的精神意境。

最终，我们确定以大型中国山水画的形式展开创作，希望通过南岭地区的山形地貌和地域精神，呈现长征广东段的历史记忆。

南都：作品没有聚焦单一英雄人物，而是通过崇山峻岭、古道、城镇、战场等空间展开叙事。为什么选择山川作为叙事主体？

杜宁：我们希望通过南岭的自然环境、历史空间和地域文化来展开叙事。长征不仅发生在具体的人物和事件中，也发生在山川道路之中。作品中的山水并非单纯作为背景存在，而是参与了历史叙事。南岭的崇山峻岭、古道、城镇，与红军战士的行军、战斗和人民群众的支持共同构成了作品的精神空间。

作品整体按照“起、承、转、合”的结构展开，从右至左组织画面。开篇表现梅岭古道和南粤雄关，呈现红军进入广东、坚持三年游击战争的历史背景；随后通过城口古镇、红军桥等历史空间，表现军民之间深厚的鱼水情；中间部分呈现铜鼓岭阻击战等战斗场景；最后以红军继续向前、突破困境的征途作为收束。

我们希望在大山大水的整体格局中，通过点景人物表现一种精神力量。南岭的郁郁葱葱既是自然景观，也是精神象征。我们希望通过这件作品，让观众看到广东地域的山河气象，同时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革命精神。

南都：《南岭长征路》以泼墨大写意山水技法与红色历史叙事结合。大写意的笔墨语言如何转化为历史语言？它与传统革命历史题材绘画相比，有哪些新的探索？

杜宁：很多人一提到集体创作或者主题性美术创作，容易产生一种刻板印象，认为它只是直接表达某种主题。但我们希望改变这种认识，让观众在沉浸式欣赏一幅气势宏大的山水画时，在南岭山水的苍润气象中，在山间小路、悬崖峭壁、城镇街巷这些具体空间里，自然地感受到长征故事和红军战士所体现出的精神力量。

这件作品最大的探索，就是回归了中国山水画本体的笔墨语言，在水墨艺术自身的表达体系中，探索如何体现革命现实主义精神，并与主题性美术创作相结合。

我们首先是创作出一件具有艺术价值的作品，而不是简单成为图解式或者说教式的宣传表达。观众在欣赏一幅优秀艺术作品、感受山水笔墨之美的同时，体会其中蕴含的革命浪漫主义精神。

我们也希望通过传统水墨语言的创造性转化，让中国画这一民族传统艺术形式，在今天能够承载新的时代精神，并将这种精神转化为今天仍然可以感知和理解的力量。

脚下山河，就是年轻人读懂长征的起点

南都：90年过去，关于长征的视觉表达已经非常丰富。今天创作《南岭长征路》，面对的问题也许不只是“如何表现长征”，而是“为什么今天还需要表现长征”？当下这一代艺术家对于长征的认知，与过去几代人有什么不同？

杜宁：实际上，正如你说的，我们出发时确实没多大把握：当下这一代年轻画家，在他们眼中，是如何理解这段历史的？又准备用什么样的艺术形式，去表达自己从中体会和感受到的内容？我们这次4月份的实地行走收获颇丰，也给青年画院的画家们带来了极大触动。

在韶关，我们沿着长征广东段的路线进行实地考察，从江西梅岭一路走到广东城口镇，到当年发生战斗的地点、烈士纪念地进行采风。我们没有选择坐在画室中凭借想象创作，而是希望艺术家通过亲身行走、现场体验去接近历史。很多历史细节，如果没有亲自到现场，没有经过党史专家对相关史实的讲解，仅仅依靠文字资料，很难产生真正的感受，也难以转化为具有感染力的艺术表达。

对这一代年轻画家而言，他们和长征的联系就始于脚下的这片土地。所以，现场行走、写生采风、历史学习，以及创作过程中的反复讨论，都是这件作品不可缺少的部分。某种意义上，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整个创作的过程相比于最终呈现的作品，更有意义。

南都：你认为“身体经验”对于历史题材创作意味着什么？

杜宁：对于历史题材创作而言，亲身体验非常重要。艺术家不能只是坐在画室里凭借想象去理解历史，而应该通过现场感受、实地观察，与历史发生真实的连接。因此，整个展览呈现的不仅是一幅大型创作，也包括作品背后的创作过程。艺术家在行走、观察和写生过程中，用画笔记录自己的认识变化和思想触动。这次展览第四个部分“足履粤赣”，展示了广东画院艺术家和青年画家重走长征广东段过程中的所见所感，包括他们现场创作的写生作品、文字记录和创作感悟。

这些小幅写生作品与大型《南岭长征路》相比，视觉冲击力可能没有那么强，但其中包含了艺术家在行走过程中的真实体验和精神触动，反而体现出更加直接、生动的情感。

不说教不爹味，让历史回应青年困惑

南都：你认为新时代主题性美术创作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艺术家应该如何在历史记忆和当代审美之间找到平衡？

杜宁：今天的主题性创作应该具有更加开放、多元的表达方式。艺术形式本身可以更加丰富。除了传统绘画，也可以结合综合材料、影像、雕塑等不同媒介，使表达方式更加符合当代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的接受方式。

它并不意味着简单直接的宣传，也不是所谓的“命题作文”。在今天的艺术生态中，它更重要的是表达一种精神、一种思想、一种信仰。对于今天的年轻人而言，重要的是如何挖掘当下意义，让历史与今天的生活、当代人的现实处境相连，如何从历史经验中获得精神启发。

南都：今天年轻观众接触历史的方式已经发生变化。如何让观众看到的不只是历史人物和重大事件，而是理解背后的精神力量？《南岭长征路》希望呈现怎样的精神资源？

杜宁：长征时期的红军战士，其中很多人才二十来岁，也是年轻人，和今天的年轻观众是同龄人。他们在民族危亡、时代巨变的背景下面对人生道路的选择，他们的信仰、理想和担当，对今天的年轻人仍然具有启发意义。

我们并不希望站在一种高高在上的说教角度，很“爹味”地告诉年轻人“过去多么艰苦，你们应该珍惜”。这样的表达很难真正触动今天的年轻观众。更重要的是让年轻人回到那个历史语境中，产生自身的思考：在今天的时代环境中，我们还能否保持理想主义的热情？我们可以回看90多年前的这批年轻人，他们在面对物质匮乏、敌人围追堵截的时候，是什么力量让他们一往无前？而今天的年轻人在面对成长困惑、职场焦虑、生活压力和人生道路的选择时，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力量？

这是新时代主题性美术创作需要面对的课题：如何让历史经验转化为今天仍然能够被感知的精神资源。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