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主义“全球化”，我们却更糟糕了

完美主义，一直以来是个非常令人着迷的词——毕竟它似乎就意味着要求高、有追求、做事认真，这不正是我们希望自己，还有孩子们拥有的品质吗？

但在越来越多社会学家以及心理学家眼中，完美主义正在被形容成一场“公共健康危机”。

它和更多令我们恐惧词一起出现：优绩主义、精神内耗、空心病、倦怠社会、焦虑症、抑郁症......

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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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主义“全球化”

顶级期刊《心理学公报》上，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托马斯·柯伦团队做的一项研究，跨越35年、调查覆盖美英加三国8万余名大学生，研究发现：2000年后，年轻人对完美主义的追求加速上升。

柯伦在后续的访谈中也直言，完美主义现象不止出现在自己研究的国家，已经是“一次公共健康危机”。

当我们说一个人有⌈完美主义⌋，通常是夸他要求高、有追求，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怎么会变成公共健康危机呢？

要理解这件事，就需要对完美主义做更进一步的拆解。

我们通过阅读、讨论和思维工具，带领孩子探讨和学习完美主义。

例如在L5课堂上，我们会带着孩子阅读《我是马拉拉》，引导他们思考“是否因担心‘不完美’而逃避做某事”“是否能多角度评价问题”等。

“完美主义谬误”也是我们课内学习和辨析的思维陷阱，我们带孩子用思辨工具拆解，理解“因不完美就全盘否定”的问题所在。在具体讨论中，我们会设计“灰色地带”情境，帮助孩子练习同时看到事情的两面。还会通过“举手vs不举手”“绝交vs不绝交”等两难情境，带孩子用步骤分析：是否符合“不完美就拒绝”句式，对比哪个结果更好，从而做出选择。

循序渐进，引导孩子接纳“不够完美”的他人和自己，走向更完整的思考。

“C计划课堂上的完美主义反思”

目前主流上，心理学把⌈完美主义⌋分成两个基本维度：⌈完美主义努力⌋和⌈完美主义担忧⌋。

完美主义努力，表现为自发追求卓越，投入大量精力把事情做好，即使没有取得预期结果，也能接受。

完美主义担忧，则表现为害怕犯错、怀疑自己的行动、反复自我批判、害怕达不到别人的期待，一旦预期无法做到完美，就会自我否定或放弃

这两个维度组合起来，就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完美主义：健康完美主义＝高努力＋低担忧。不健康完美主义＝高努力＋高担忧。

简而言之，健康完美主义的人，享受追求卓越的过程，能从努力中获得满足感。不健康完美主义的人，则被“不能出错”的恐惧驱动。他们不是“想做好”，而是“怕做不好”。

柯伦团队的研究发现，今天加速上升的，恰恰是不健康的那一面。⌈完美主义担忧⌋的增长速度是⌈完美主义努力⌋的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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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趋势也发生在国内，国际权威心理学期刊《BMC心理学》上的一项研究，展开跨时间元分析，汇总了74项研究，覆盖共计37279名中国大陆大学生，系统考察了2002至2022年间完美主义的变化趋势。

结果显示，过去20年里，中国大学生“怕犯错”和“怀疑自我”的倾向持续走高，其中“对行为的疑虑”上升幅度尤其突出。

这意味着，我们的孩子越来越不是在“追求卓越”，而是在“恐惧失败”。

而完美主义担忧带来的连锁心理后果，也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一项涵盖284项研究、2047个效应量的研究表明，完美主义担忧与抑郁、焦虑、强迫症、进食障碍、自残、自杀意念等心理病理问题显著相关。

丨年少日记丨

02

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柯伦的研究指出，社会文化是主要推手：优绩主义将成就全盘归因于“个人努力”、收入不平等扩大、社交媒体全天候同辈比较，种种因素影响下，年轻人下意识把“更高分数、更亮履历”当成抵御风险的保险绳。

丨年少日记丨

作为父母，看看我们自己的周围，也能感受到：从幼儿园比认字数数，到小学比成绩特长，再到中学每一分都被精确计算，社交媒体上永远有“别人家孩子”的光鲜简历。

更何况，我们自己可能就是在“不努力就会被落下”的焦虑里长大的，现在，大概率依然处在这种焦虑中。

如果我们想要帮助我们的年轻人逃出完美主义的陷阱，那么就要告诉他们，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我们常常会遭遇挫折，但没关系。

失败不是软弱。如果我们想帮助我们的年轻人摆脱这种不可能完美的自我挫败的陷阱，我们就需要在一个不再抱有同样幻想的社会中抚养他们。

但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想要年轻人享受精神上，情感上心理健康上的快乐，那么我们就要邀请他们去赞美和接纳不完美，把它作为日常生活和关爱中正常而自然的一部分。

“托马斯·柯伦的TED演讲”

而父母感受到的社会压力，也会通过家庭传递给孩子。

柯伦团队的研究发现，1989到2019年间，大学生感知到的父母期望上升了约40%。而家长对孩子的过度期待，比起批评，更容易催生⌈完美主义担忧⌋。

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系一项针对中国青少年的研究，持续追踪了1432名14岁左右的中国学生一年半，专门考察了父母心理控制（Parental Psychological Control, PPC）与青少年完美主义之间的关系。

什么是⌈父母心理控制⌋？

父母心理控制是指父母通过操纵孩子的思想、情感和自我意识来施加控制的行为模式，其核心在于侵入孩子的内心世界而非仅仅规范外在行为。这一概念由 Brian Barber（1996） 系统提出，是理解完美主义代际传递的关键机制。

具体表现为通过内疚诱导、爱的撤回、否定孩子的感受，直接攻击孩子的自我价值感：你的感受不重要，你的想法不对，你必须达到我的标准，才值得被爱。

落到日常生活里，可能就是我们不经意说出口的那些话：

丨年少日记丨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就拿这个成绩回来”

“你考好了再说”

“你这样做让我很伤心”

“哭哭哭，就知道哭”

“小孩子懂什么，听我的”

“你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研究结果显示，当父母的爱被感知为有条件，例如考好了才被认可，做错了就被否定。孩子会处于一种被拒绝、被抛弃的慢性焦虑中。

为了维持脆弱的亲子联结，他们逐渐相信：只有完美才能被接受。

丨善意的竞争丨

同时，父母反复表达对孩子行为的不满，否定他们的想法，会让孩子感到深深的无力。

为了防御这种无力感，孩子会选择内化父母的标准，进行严格的自我监控，逐渐发展出对犯错的过度担忧。

这样生长出的完美主义，不来自追求卓越，而来自孩子绝望地尝试掩盖“我不够好”。

很多时候我们相信“有压力才有动力”，背后其实是我们对于孩子有“内驱力”的期待。但实际上这样的教养方式不仅加剧焦虑，还会侵蚀我们原本最想培养的主动性和内驱力。

丨年少日记丨

最后，⌈父母心理控制⌋对孩子的影响，不是某一次发脾气或某一次批评造成的，而是长期家庭情感氛围的沉淀——孩子感受到自己正处在，持续的、稳定的“我必须完美才能被爱”的生存环境。

所以，当我们在问“孩子为什么这样”的时候，答案可能不在孩子身上，而在我们日复一日的互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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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们能做什么？

英国教育心理学家唐·斯塔利帮助过大量有心理健康问题的青少年，她发现“完美主义”学生是一个高风险群体。在《挑战完美主义》一书中她聊到了几个具体的实践方向。

支持孩子做出决定

有些父母倾向于给孩子非常充分的选择权，但斯塔利也提醒：选择太多也可能会让孩子感到无所适从。

因此，当选择太多，或者选择不清晰时，家长可以和孩子一起用清单或思维导图梳理优先级，引导孩子思考，如何做出选择、优先选择什么、可以放弃什么......

阅读与沟通

书籍、影视作品中，有很多充满随着剧情发展逐渐成长的“不完美”角色，亲子阅读和亲子观影中，家长可以通过提问与讨论，让孩子看见和理解：不完美不等于没价值，错误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丨图源：pexels丨

设置挑战

支持孩子走出舒适区，在承担风险中成长。比如带孩子尝试新兴趣、去陌生地方，在过程中陪伴孩子接受意外和不确定的发生。家长自己也可以尝试新挑战，并让孩子看见自己在过程中的不完美。这样的“身教”能让孩子意识到，犯错是不需要大惊小怪的，大人也会搞砸，搞砸了可以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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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批判性思维的作用

斯塔利提出的三个方向，阅读与沟通、设置挑战、给出选择，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让孩子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一点一点内化“不完美也没关系”的信念。

但面对外部无孔不入的评价、比较和压力，孩子需要更系统的思维能力。

这种能力，不是让口号式地相信“我本身就很好”，也不是简单地告诉自己“别在意别人怎么看”，而是能够批判地识别：哪些标准是合理的，哪些期待是外界强加的，哪些“必须完美”的念头经不起追问......这其实就是我们想要培养的批判性思维。

批判性思维不是天生的。它需要在具体情境中反复练习，启蒙阶段还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心理距离。而思辨阅读，恰好同时提供了这两样东西。

一部经典作品，往往因人物有缺陷、情节有留白、结局有遗憾，才值得反复讨论。这种对不完美的深度接纳，比任何道理都更能松动完美主义的内在僵化。

丨C计划分级书单中的经典作品丨

真正有效的思辨阅读，不是教孩子“更会挑错”，而是面对不完美的角色和情景，提开放性问题。鼓励多元解读，但要求依据清晰，鼓励孩子说“我不同意，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期待中的教育，不是养一个不会错的人，而是养一个能承担风险、从错误中成长的人。

但这样的阅读和学习并不简单。怎么选书、怎么提问、怎么讨论都是影响因素。这也是C计划深耕十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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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深媒体人、C计划联合创始人蓝方老师，也将在直播间与大家见面，我们一起聊透：如何用思辨阅读帮孩子放下“必须完美”的包袱，从怕错走向敢想、敢说、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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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 《Divergent Mechanisms Linking Parental Psychological Control to Perfectionism Among Adolescents: The Longitudinal Role of Need Frustration》

• 《Perfectionism Is Accelerating Over Time: A Cross-Temporal Meta-Analytic Review of 35 Years of College Student Data》

• 《Positive Conceptions of Perfectionism: Approaches, Evidence, Challenges》

• 《Perfectionism increases among Chinese college students: a cross-temporal metaanalysis》

• 《挑战完美主义》

编辑：阿无

排版：阿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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