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宁院士：从不服输少女到研究“内耗”的科学大家

文 ｜ 《中国科学报》见习记者 侯慧静

她是听说名校难考，偏要试一试的少女；是年过七旬，依然爱美、穿着得体的老太太；更是一个将做研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自强女人。

面对生活，她保留着女性特有的优雅；面对物理问题，她却格外“较真”——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总想把一个问题再想深一点、再推进一步。

从金属物理内耗研究，到晶体物理、激光，再到高温超导和铁电材料，她一生不断跨越新的研究领域，并取得开创性成果。中国科学院院士赵忠贤曾这样评价她：“研究内耗与人和谐，科研育人成就斐然。”

她就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相变内耗研究的奠基人之一王业宁。

2019年2月22日，王业宁在南京逝世，享年93岁。今年10月14日是王业宁诞辰100周年。

王业宁在实验室调试激光器。

好胜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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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王业宁生于安徽。出身于官宦家庭的她，小时候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随着年岁的增长，王业宁逐渐明白一个道理：女人要自立，不能把命运交给别人安排。这也成为她一生坚守的信念。

王业宁从小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她喜欢数理化，理科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一次，一位来家里做客的数学教授听说她成绩好，便特意出了一道难题考她。没过几分钟，王业宁便解了出来，赢得了客人的称赞。

读高二时，王业宁听说“国立中央大学”很难考，好胜心陡起，偏要试一试。她瞒着家人报名，竟被“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录取。然而，面对这一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却没有去报到。比起学医，“光、声、热、电”组成的物理世界更令王业宁着迷。她选择回到学校继续读高三。1945年，成绩优异的王业宁被保送进入“国立中央大学”物理系，终于如愿以偿。

四年后，一道更难的人生选择题摆在她面前。

1949年初，王业宁的父亲奉命带家人离开南京，准备前往台湾。此时，王业宁已是“国立中央大学”物理系四年级学生，距离毕业只剩几个月。是跟随家人离开，还是独自返回南京完成学业？

一路到了杭州，王业宁依然惦记着自己的学业和实验室。她不愿放弃钟爱的物理，更不愿就此舍弃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最终，她决定瞒着父亲只身返回南京。这一次，一向顺从父亲的母亲表现出了少有的刚强。她悄悄拿出私房钱和首饰塞给女儿：“你走吧，你父亲怪罪下来由我担着。”

就这样，王业宁独自踏上了返校之路。1949年夏天，她以物理系总分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毕业。

王业宁。

然而，杭州一别，竟成了她与双亲的永别。由于海峡阻隔，此后王业宁再也没能见到父母。

总能在新领域“干成事”

02

王业宁的一生有一个鲜明的特点：不怕重新开始。

1949年大学毕业后，王业宁先后在南京药学院、南京大学任教。

初入南京大学时，因为性格热情、乐于助人，王业宁被安排从事妇女、工会的行政工作。可很快她就意识到，“只做行政没有业务不可行，还是得搞业务”。

于是，每到晚上，王业宁便钻进物理世界。

1953年，27岁的王业宁被选派到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进修，师从著名物理学家葛庭燧，开始接触金属物理、内耗与滞弹性研究。

那时，内耗与滞弹性研究在国内尚处于起步阶段。回到南京大学后，王业宁参与金属物理专业建设，并建立了内耗实验室。彼时，设备有限、条件艰苦，她便一边搭建实验室，一边摸索材料内部结构的变化规律。

王业宁聚焦于金属和合金中的马氏体相变研究。她通过大量实验发现，马氏体相变过程中测到的瞬态内耗与材料在一个振动周期内的转变量成正比。这一成果于1959年发表，比法国科学家德劳曼提出类似规律早了约10年。鉴于两人均为独立发现，国际上称之为“王-德劳曼定律”。

然而，王业宁并不是一个停留在已有成绩上的科学家。

20世纪70年代，激光、非线性光学等领域兴起。南京大学物理系调整科研方向，已过不惑之年的王业宁再次选择从头探索，带领团队进入晶体物理领域。

这是一次艰难的转身。

南京大学教授朱劲松回忆，当时他们只能从停用多年的实验室里寻找还能使用的仪器，逐一检查、修复。许多专用设备买不到，就自己设计、加工。没有经验，就查阅文献。团队还专程到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学习相关技术，回来再反复实验。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进行了声光调Q-YAG激光器的研制工作。

然而，一次意外险些让此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由于实验室供电不稳定，一次停电导致水泵暂停工作。恢复供水后，激光棒因骤冷骤热而炸裂。“王先生几乎要哭出来了。”朱劲松回忆，那根激光棒价值数千元，更重要的是，即使有钱，也很难找到合适的替代品。

然而，他们没有放弃，而是四处寻找合适的材料，重新加工、安装调试、继续实验，最终研制出我国第一台声光调Q-YAG激光器。1978年，这台激光器获得了全国科学大会奖。

更重要的是，这台自主研制的仪器为南京大学团队开展的周期极化铌酸锂晶体（PPLN）非线性光学准相位匹配研究提供了重要支撑，验证了诺贝尔奖获得者布隆伯根等提出的准相位匹配理论。

20世纪70年代末的科研转向让王业宁从熟悉的金属物理跨入了新的研究领域，但她并没有因此丢下积累多年的内耗研究。1987年前后，国际高温超导研究兴起，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熟悉的内耗技术，同样可以用来研究高温超导体的结构与性能变化。

王业宁带领团队将内耗测量等方法应用于高温超导材料研究，发现了与晶格参数跳变有关的晶格不稳定现象，并通过测量频率变化，揭示了由磁通熔化而非磁通弛豫引起的磁通内耗峰机理。这些成果受到国际同行关注，也使她原有的研究方法在新领域展现出了价值。

“内耗技术是一种研究问题的方法，研究的材料或者研究的问题则由自己选择。”朱劲松告诉《中国科学报》。在他看来，王业宁始终关注的是如何利用已有方法寻找值得研究的新问题。

从金属物理到晶体物理，再到高温超导和铁电材料，王业宁的研究对象不断变化，但贯穿其中的是对材料微观结构与物理性能关系的持续探索。

较真科研

03

每天上班，王业宁总要到实验室看看学生的实验结果。

20世纪60年代初，朱劲松在南京大学物理系读书，跟随王业宁做毕业论文。她的办公室在楼上，实验室在楼下。每天一到学校，她便去实验室查看测量数据，与学生讨论下一步怎么做。如果结果与预期不符，她会追问：是实验方法出了问题，还是材料和处理工艺存在差异，抑或是预期的微观机理要修正？

王业宁（左二）与研究生围坐讨论。中国科学院学部工作局供图

后来，朱劲松与王业宁共事数十年。他记得，王业宁遇到问题，总要想办法弄清楚、解决掉，很少因研究不顺利而训斥学生。

这种较真劲儿几十年来没有改变。

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苏东1998年初进入王业宁课题组，是她晚年指导的博士生之一。“导师的要求非常严格。”苏东回忆道，王业宁不满足于表面的答案，常让学生围绕一个专题查阅文献、汇报进展，并不断追问“为什么”，还要求他们从物理本质上解释现象。

这份严格同样用于王业宁自己。在苏东的记忆里，70多岁的王业宁常穿着大衣、拎着包，从家里步行到办公室，周末也会抽出时间工作。对于自己没有实际参与、不清楚研究过程的成果，她不会随意在论文上署名。

王业宁十分关心研究团队的发展。苏东记得，王业宁2000年到北京领何梁何利奖时，两人曾一同吃饭。席间王业宁谈起的仍是实验室的发展，关心的仍是如何增强团队的研究能力。

在朱劲松和苏东看来，谈及中国内耗与滞弹性研究的发展，继葛庭燧之后，王业宁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她不仅在相变内耗研究中取得开创性成果，更将内耗方法拓展到晶体物理、高温超导、铁电材料等领域，使中国科研工作者在国际相关研究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国外学者也说，在内耗与滞弹性研究领域，中国除了葛庭燧，还有一个“Madam Wang”。

2000年12月，王业宁赴香港参加第三届亚洲铁电会议，并在会上作了题为《基于铁电存储器的SBT材料不疲劳机理研究》的大会邀请报告。对此，有“集成铁电之父”之称的英国剑桥大学教授J. F. Scott评价“这是困扰大家多年的问题，王给出了答案，希望尽快发表”。

然而，回到南京后，王业宁突然高烧不退，辗转求医后最终被诊断为脑膜炎。这场重病损伤了她的记忆力和理解力，使她不得不告别钟爱一生的科研一线。此后近20年，她一直受疾病后遗症的影响。

虽然无法再像过去一样站在科研第一线，但王业宁对科研事业的影响仍在，她也一直关心课题组的发展和梯队建设。

2006年，第八届全国内耗与力学谱学术交流会在南京举行，已经80岁的王业宁成为这场会议备受关注的人物。冯端、闵乃本、赵忠贤3位院士分别为她题词。冯端称她“不愧为一代宗师”，闵乃本赞她“桃李满园”，赵忠贤则写下“研究内耗与人和谐，科研育人成就斐然”。

冯端、闵乃本、赵忠贤的题词。受访者供图

从那个不服输的少女，到不断挑战未知领域、晚年仍牵挂科研传承的科学家，王业宁始终保持一种精神——对命运不低头，对科学不妥协。

《中国科学报》 (2026-10-14 第1版 要闻)

编辑 | 赵路 胡璇子

排版 | 郭刚

文章转载自"中国科学报"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