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颠了一下,周玉梅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一使劲人就散了,断断续续说了一句:“柜子……左边那件棉衣……别扔。”
送到医院,手术室的门关了又开。
第三天我回家替她取东西,在那件旧棉衣夹层里摸到一张纸。
1980年的乡镇卫生院收费凭证,患者栏写着周玉梅。
我看了半天,腿一软,坐在她床边,半天没缓过来。
后来主治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CT片问:“你爱人早年有过严重的产伤,你到底知不知情?”我张了张嘴,什么也答不上来。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的只是她不肯让我碰她。
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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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玉梅晕倒那晚,是腊月初三。
我睡得早,迷迷糊糊听见卫生间里“咚”的一声,闷闷的,像谁把一袋米扛到肩上又失手摔了。
我翻身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喊了一声“玉梅”,没人应。
卫生间的灯亮着。
她侧躺在洗手台底下,一只手还攥着抹布,缸子里泡着几件衣裳,半天水没放满,溢了一地。
她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像是想跟我说什么,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开口。
我叫了救护车。
等车那几分钟,我把她抱在怀里,她整个人轻得像一把干柴。
她这辈子都不胖,可也没瘦成这样子过。
我这才想起来,这半年来她一直说胃口不好,吃饭只挑几筷子就搁下了。
我以为是老了,咬不动了,没当回事。
救护人员把她抬上车,我跟着坐上后厢。
路上她忽然清醒了片刻,目光直直地望着我,嘴唇动着动着的,我俯下身去听。
她说:“我跟你说的事……柜子那边……棉衣……”
我说知道了我去取。
她又说:“别翻里头。”
这句话是断断续续的,说完又昏过去了。
我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胆道重度感染,引发胰腺炎,情况凶险,已经安排手术了。
又问了我一句:“家里有没有别的亲人?”
我说有个女儿,已经打了电话,正在赶来的路上。
医生点点头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那排塑料椅子上,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我在想她说的那句话:别翻里头。
里头有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们俩分房住都快三十年了,她那屋的衣柜我一直没怎么动过。
搬过两次家,都是她自己收拾的,边边角角都不让我碰。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她嫌弃我。
下午,魏琳赶到了医院。她眼眶红红的,进门先看了一眼她妈,又转头看着我,问了一句:“爸,怎么回事?”
我说胆道感染,急性的,正在手术。
魏琳没再说话,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搓手。
她这性子随她妈,心里有事不说,自己憋着。
我想说两句宽心的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些年,我跟女儿的话也不多。
又等了两个多小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身体底子差,要先住一段时间重症病房观察。
魏琳“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当晚我回了一趟家。
周玉梅的手术做完了,命是保住了,可我该替她拿两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她住院要用的盆和毛巾、洗漱的东西。
我推开她的房门,那屋迎面的窗户没关紧的,冷风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
我走到衣柜前,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
这屋子我平时进来得少。
她是个爱干净的人,屋里收拾得利利落落。
虽说是上了年纪的老式家具,边边角角都擦得一尘不染。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个针线盒。
我拉开左边那扇柜门,迎面一股樟脑和皂角的味道。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分好,连颜色都排得齐齐整整。
我看了一圈,想起她话里的意思,在左手边那沓冬衣里翻几下,摸出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衣。
是七八年前她给自己做的。领口磨得有点发亮,袖口缝过一次,针脚匀匀净净的。我把棉衣拿下来,又觉得分量不对劲,棉衣不该这么沉。
我顺着衣摆摸了一遍,在外侧内衬的地方,摸到一块硬东西。
夹层里有张纸。
我犹豫了一下。
脑子里的,是她在救护车上那句别翻里头。
我知道我不该动。
可我那会儿手上像不听使唤,指头还是顺着夹层边缘伸进去,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对折了很多次的纸,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又放回去的。
我慢慢展开,纸面上印着“邻县凤溪乡卫生院”的红字,日期写着1980年11月。
上面有一栏收费项目,印着几个字,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清。
“晚期妊娠引产手术费,金额:八十元整。”
下面是一行潦草的签名,收费员签字,看不清名字。患者姓名那一栏填的是周玉梅。
那年,我还不认识她。
我站在她屋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后来我做的,是把它照原样折好,又放回棉衣内衬的夹层里,再把棉衣挂回柜子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声张。我想我当时脑子里是乱的。
我在那间屋里站了一阵,替她把窗户关严了,又把窗帘拉上,然后才拎着几件换洗衣裳出了家门。
赶回医院的路上,那张纸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
1980年。
她那年才二十岁出头。
引产手术。
周玉梅嫁给我的时候,说她没结过婚。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骗我。
02
第三天上午,主治医生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魏琳在病房里守着她妈。
周玉梅已经从重症病房转出来了,人醒了,还是虚弱的,说话声音像蚊子哼。
我进去看了一眼,正想问她觉不觉得好些,护士过来跟我说,管床医生找我了解情况。
我跟着护士上了楼。
那位管床医生姓丁,年纪不大,四十来岁的样子,戴着眼镜。
他示意我坐下,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问我:“魏师傅,你爱人以前是不是做过妇科方面的大手术?”
我说没有。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子宫和盆腔的陈旧性损伤,伴有多处组织粘连。这种损伤,一般是在分娩或引产过程中造成的。生育史这一块,方便再核实一下吗?”
我结结巴巴地说:“她……生过一个女儿,这我知道。可是……”
我本来想说,除了那一次,没见她生过别的孩子,也没动过什么手术。
可话到嘴边,突然又想起那张纸上的字。
纸上的年月是1980年,而女儿是1984年生的。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丁医生还等着我开口。
看我半天不说话,他合上病历夹,语气放轻了些:“有些情况,家属不一定都知道。你爱人这种损伤时间比较久了,至少二三十年以上的。你看,CT片子上这些阴影……”他指了指灯箱上那张片子,上面有些我看不懂的斑驳影像。
他说:“这些位置曾经反复发炎,愈合后留下了痕迹。如果早年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可能会影响她后来的生活。”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你们是夫妻,有些事你应该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我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我说:“医生,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顿住了,没法往下说。
丁医生说:“我问一句,你别多心。你爱人,年轻时是不是有过晚期引产的经历?而且那一次,应该有严重的并发症,大出血之类的。像她这种情况,当时要是处理得不及时,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我的耳朵里也是一片嗡嗡声。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说了一句:“丁医生,那件事……我确实不知道。”
他的眼神里有几分意外,随即点了点头:“等病人情况稳定一些,你们家属可以好好谈谈。有些事不一定要带到棺材里去。”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我在长椅上坐了半天,手心里全是汗。
那张纸上的字又浮出来了:1980年,晚期妊娠引产手术。
她二十岁那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这件事她瞒了我三十多年?
嫁给一个男人,连个正经身子都没让他碰过,却瞒着他有一段引产的过去。
她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宁可让自己的丈夫怨她三十年?
我心里一团乱麻,说不上是恨还是气,也说不上是堵还是疼。
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底下被搅起来了,那些年被她拒之门外的夜晚,那些年的憋屈和恼火,一下子全堵在了心口。
我回到病房门口,魏琳正蹲在走廊里吃盒饭。她看见我,站起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我爸,饭都凉了。”
我摇摇头说:“不饿,你吃吧。”
魏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医生说了什么不好听的?”
我说:“没有的事,就是说你妈的病有点重,得慢慢养。”我嘴上说着,眼睛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周玉梅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她那张脸,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
那年我妈到家里来住,周玉梅在厨房里忙活,我妈坐在客厅里拉着我的手念叨了一句:“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隔阂?我这个当娘的看你们,不像两口子。”我说:“妈,你多心了。我们就是过日子的人,不像人家那样腻腻歪歪的。”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回屋里,门推不开。
周玉梅在里面反锁了。
那是魏琳出生后的第三年。
从那天起,到她晕倒那晚,我们分房睡了将近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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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玉梅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四天,女儿翻出来一笔谁也说不清的汇款。
那天上午,我下楼去交住院费。
丁医生说了,周玉梅情况还算稳定,但后续治疗还要大半个月,费用不低。
我拿着医保卡往收费窗口那边走,刚排上队,魏琳忽然从后面撵上来,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她脸色不对劲,走到我跟前,声音压得很低:“爸,我妈这张卡上的钱不对劲。”
我把单子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普通的储蓄卡,流水单上用黑笔画着几行,魏琳指给我看:每月十号,转出四百元,收款人是一个叫蔡玉静的账户,收款地址写的是邻县凤溪乡。
转出的日期很固定,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凤溪乡。那张纸上印着的卫生院地址,就是凤溪乡。
魏琳没看我的脸色,只管往下说:“我妈一个退休工人,工资不高,这四百块钱看着不多,可这些年加起来也不是小数了。她平常省得连件衣裳都舍不得买,怎么就往这账户上寄钱?爸,你知道这个蔡玉静是谁吗?”
我说:“我不知道。”
魏琳又把流水单翻到前两页,指着上面的进出账说:“我查过她的存款记录。她这钱是从退休金里专门匀出来的,每月划走四百,雷打不动。有时候她人还在生病吃药,钱照汇不误。你说她图什么?”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我心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测,可我不敢说出来。
魏琳见我不吱声,急得直跺脚:“爸,你要是不清楚,我去问我妈。她总得跟我说个明白。”
我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到楼梯间的拐角里。“你妈刚动完手术,你别去刺激她。”
魏琳被我拽得一个趔趄,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抬头看着我:“我爸,你从实跟我说一句。你们俩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妈……”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妈她是不是从来没跟你亲近过?”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
我跟她妈的事,从来没有当着女儿的面说过。
她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上了中学以后大概看出来了,也从来没有开口问过。
可是纸包不住火,孩子早晚会知道的。
我松了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操心?”魏琳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我妈躺在病床上,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我连她为什么往别人账户上汇钱都不知道,你还叫我别操心?”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有时候觉得,咱们这个家,不像是家。你跟我妈客气得跟两个陌生人似的。小时候我一个同学到家里来玩,回学校后问我,说你爸爸妈妈是不是吵架了?为什么他们谁都不理谁?爸,你知道我那时候是怎么答的吗?我说他们没吵,他们一直这样。”
魏琳说完,转身就跑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手里攥着那张流水单,半天没有动。
她说的那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可我从来不去想它。
日子就这么过的,像一条河,慢慢就流干了。
你光顾着抱怨河床太干,却没想过有人把上游的水给堵了。
下午,周玉梅醒了一次。
魏琳坐在床边给她喂水,脸上挂着笑,看不出她中午那通脾气。
周玉梅喝了几口,目光从女儿脸上挪到我身上,像是想问什么,没有问出口。
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假装翻手机,心里想的却是那张流水单上收款人的名字。
蔡玉静。
这个人和她是什么关系?当年凤溪乡卫生院的引产手术,是不是也和这个蔡玉静有关?
晚上我让魏琳回旅店歇着,自己留在病房陪床。
周玉梅睡着以后,我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看着她的脸。
灯已经关了,走廊里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眼角的细纹和嘴角边的皱纹。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像是连梦里都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阵子。
她也是个爱笑的人。
那时候家里穷,租的是城郊一间平房,冬天冷得屋里都结了冰碴子。
我下班回家,走到巷口就闻到菜香,她在屋里生着火。
她端着一碗热汤面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招呼我:“洗手吃饭了。”
那时候我们也没有多亲热,但至少她还会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张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我记不清了。
04
魏琳在病房打了个地铺,守着周玉梅。我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坐长途班车去邻县凤溪乡。
那趟班车晃荡了两个多小时。
路不好走,后半程全是土路,车子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在镇上下了车,街道两边的房子早就翻新过了,跟我从那张旧凭证上想象的完全是两副模样。
我到镇上的派出所去查蔡玉静这个名字,等了半个多小时,户籍民警告诉我一个地址:凤溪乡养老院。
门牌号是手写在纸条上的。
我按着地址找到了那地方,在公路边上,铁门锈了半截,院子里种着一排青菜,叶子蔫巴巴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把我领到最里头那间房门口,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暗,一张单人床上半坐着一个人,瘦小干枯,头发白得差不多了,整个人缩在一床棉被里,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得有八十好几了。
我问护工:“老人家是叫蔡玉静吗?”
护工点点头:“是,在这住了三四年啦。原先在卫生院干的,后来退休了也没成家,年纪大了没人照应,镇里就给送这来了。”
我走近几步,弯下腰,在那位老人面前蹲下来。
她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迷茫。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凭证复印件,递到老人面前,指着上面“周玉梅”三个字问:“老人家,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蔡玉静的瞳孔似乎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久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嘴唇慢慢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看到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她眼角溢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
她抬起右手,手指颤颤抖抖地指着那张纸,张了张嘴,却只是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护工在旁边叹了口气:“她好几年前中过一次风,说话不利索了,手脚也不太听使唤。你有话慢慢问,别急。”
我蹲在那儿,看着这位老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认得周玉梅的名字,认得那张凭证,她甚至有可能知道那件事的全部来龙去脉,可她已经说不出来了。
我坐回凳子上,心里堵着一团什么。
沉默了很久,我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人家,1980年的时候,你还记得一个从纺织厂送来的年轻姑娘吗?她做过引产手术,差点没能下手术台。”
蔡玉静的目光望着窗外的什么地方,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攥紧裤腿,声音开始发抖:“那个姑娘……她后来过得怎样?你知道吗?”
蔡玉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就那样望着窗外,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后来在养老院里又坐了一会儿,问了护工几句关于蔡玉静的情况。
护工说她没结过婚,也没有儿女,在这住了几年也没见有什么亲戚来探望过。
我问起她当年在卫生院的工作,护工知道的也不多,只说她退休前一直在凤溪乡卫生院做接产员,干了快三十年了。
“接生婆嘛,咱们乡里好多孩子都是她接出来的。”护工又想了想,“不过我听院里别的老人念叨过一嘴,说她年轻的时候,还帮人处理过那种……‘不方便去医院’的手术。乡里有些未婚先孕的姑娘,家里人怕丢人,不敢去县城,就托关系找到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护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笑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讲。
我又看了一眼那位沉默的老人。她仍然望着窗外,像一尊风化了许多年的石像。
我离开了养老院。
回县城的长途班车还要等一个多小时,我坐在路边一家小店的门口,要了一碗面,吃得食不知味。
夕阳坠到山后面去了,天边泛起一层橙红色的光。
我掏出手机,翻开魏琳发给我的那条转账截图。收款人:蔡玉静。收款地址:凤溪乡养老院。
原来这些年来,周玉梅每个月寄出的那四百块钱,汇到的地方就是今天我去过的那家养老院。
她养着自己那身毛病,省吃俭用,把钱寄给一个住在乡下的孤寡老人。
我猛地想起什么,掏出那张凭证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收费员签名那栏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我之前没细看,这会儿对着最后一缕天光仔细辨认了半天。
那三个字是:蔡玉静。
是她的名字。
周玉梅是真的认识蔡玉静,认识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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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夜里九点多了。
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病房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魏琳在和衣躺在陪护床上,睡着了,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周玉梅还醒着,半靠在床头,目光望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推门进去,她看见我,目光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我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凭证的复印件,想了很久,还是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今天,”我嗓子有点发干,清了清,“去了一趟凤溪乡养老院。”
周玉梅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我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又继续说:“养老院里有个人,叫蔡玉静。”这回我终于注意到,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白了。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躲开。
沉默了很久很久。
病房里的加湿器嗡嗡低响,把氛围弄得濡湿而沉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干涸的嗓子眼里挤出来:“周玉梅,1980年的时候,你还不认识我。可那张凭证上写着你的名字。”
她不会掉眼泪的。
三十年来我从没见过她哭,哪怕生女儿最难的那天她也没掉过泪。
可那一刻,我看到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检查我衣裳了?我说过让你别翻里头。”
我说:“你倒在卫生间地板上,救护车上跟我说棉衣别扔。我不翻,怎么给你拿衣裳?那件棉衣洗过多少水了,你已经好几年没穿过了。你说别扔,是怕那件棉衣让收破烂的捡走了?”
周玉梅没有回答。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魏鹏,你怨我不?”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怨不怨?
怨的。
那些年她不许我碰她,把日子过成井水不犯河水,我想不通一个妻子怎么可以这样对丈夫。
我问过她是不是心里有人,她摇头。
我问她我哪里做得不好,她闭上眼不说话。
后来我干脆不问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她顾家,我也挣钱养家,横竖不亏。
可今天,我终于知道了那些年她藏着没说的东西。
我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放进兜里,又坐了一阵,问了一句:“那回……是怎么回事?”
周玉梅半天没吭声。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等一个人说话,这么难熬。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地说了:“那年我二十岁,在县纺织厂上班。厂里三班倒,我上的是夜班,下班的时候都晚上十点多了。”
她停了很久:“有一段路,两边全是杉树。那天厂里机器坏了,下班晚了半个来小时,路上已经没有人了。走到杉树林那儿,一个人从背后扑过来,把我拽到路边的排水沟里。”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说得又平又慢。可我看见她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又松开,泛白又松开。
“后来我怀了身孕。我不敢告诉厂里任何人,三个月后实在瞒不住了才跟我妈说了句实话。我妈哭了一夜,第二天找人,把我送到邻县凤溪乡卫生院的。那里有个人接的活,姓蔡。”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了嘴,像是再也没力气往后说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钝钝的痛,从胸口往下坠,坠得我整个人都发沉。我问:“为什么嫁给我之前,没有告诉我?”
周玉梅没有看我,她把目光转向窗外:“我没那个胆子。你一个大男人,知道自己的媳妇在嫁你之前让人欺负过,还怀过孩子,你会怎么想?你还肯娶我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堵了一块湿棉花。
她说:“我妈说,到了婆家就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不要提。谁也别告诉。我也想不提,把那些事忘了。可我忘得掉吗?我每到天黑了就不敢走那条路。我一想到那些事,整个人就像掉进冰窟窿里,哆嗦得停不下来。你碰我,我脑子里就冒出那些画面来……”
她说到这里终于停住,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冷清清地照进来,把地面铺成银白色。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被岁月和苦难磨出沟壑的脸。
我说:“你睡吧,不早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我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以后那四百块钱,我替你去汇。”
她在身后没有说话,但我听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轻轻关上病房门,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透不上气来,只能一步一步往楼梯间挪去。
走到尽头,我蹲在无人的消防通道里,把脸埋在掌心里。
那些年里,被我从背后喊过的话,被她拒绝后的那些埋怨和冷脸,一件件浮上心头,让我无所适从。
她还给过我机会的。
我记得有一次,那是十年前的一个冬天,晚饭后她收拾完桌子,拿了瓶黄酒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那会儿天冷,屋里暖气烧得不热乎,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把酒放到茶几上,又放下一只杯子,说:“今晚要不……咱俩喝一口?”
那时候我总觉得是她又有什么话说。
可当时我在气头上,因为我前脚刚跟她说,想搬回一屋里住,她没应声。
她拿着酒坐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就堵得慌。
我说了句什么来着?
我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要是不肯答应那件事,就别在这儿拿酒哄我。”她把酒收了,起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再开口。
那一壶酒后来她一个人喝完了?还是倒掉了?我记不清了。我记不清的还有好多事,全是我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那些事。
06
周玉梅出院那天,是腊月十九。
医生说她恢复得还算可以,但底子虚,需要好好休养,至少得养上半年。
开了一堆药,叮嘱了各种禁忌,才放人走。
魏琳去办出院手续,我站在床边替周玉梅收拾东西。
我弯腰去拿床底下的脸盆,直起身时,看见她正盯着窗外,像在想什么。
我把棉衣叠好放进袋子时,目光落在那件旧棉衣上,想了想,将那件棉衣轻轻放进袋子里,没有多说什么。
魏琳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袋药。她把药搁在床头柜上,对着周玉梅开口:“妈,那张卡上的钱,爸已经替你去汇过了。你放心了?”
周玉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我佯装没注意,正低头往袋子里塞衣裳。她沉默片刻,才说:“去汇的时候……问她还好吗?”
“问了。”我停下手里的活,“还说你的情形,提了。蔡玉静阿姨的事我也没细打听,护工说她精神头还行,就是说话不利索。”
周玉梅没再说话,低下头去。
她仿佛在轻轻揉着被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琳也看出气氛不太对,没有多问,只说车子在门口等了,让收拾好了下去。
我们一起陪她出了院。
回到家,一切还是那个样子,她那屋的门依然关着。只是那天傍晚,她坐在沙发上,我看着她的侧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魏琳待了两天就回去了。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爸,我总觉得你们俩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可你记着,你们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玉梅住她那屋,我住我这屋。
按理说一切还是老样子,可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那双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
我爬起来倒了杯水,经过她那屋门口,看见门缝里还亮着灯。
我站了一会儿,推开门。她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我进来,她把书放下,没有说话。
我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我说:“玉梅,你躺好。”
她躺下去,我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顺从地一动不动,眼睛却睁着,望着我的脸。
我心里那根被堵了半辈子的管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通了,鼻子一阵发酸。
我在她床边坐了一阵,终于说:“以前的事,以后不问了。你愿意说也好,不愿意说也好,都行。”
她没答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睛湿了。
从那天晚上起,我开始每天早晨走进她那屋,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换换空气。
替她把床头的药按时摆好,水杯里续满温水。
然后下楼去菜市场买菜,买她爱吃的嫩豆腐、小青菜,隔几天还掏钱买一副猪肝烫个汤。
她没说过好,可每回我端到桌上,她都会坐下来吃。
一开始是两个人一人坐一边,埋头吃饭,谁也不看谁。
我夹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她愣了一下,没有夾回来。
后来她也会给我碗里添一勺汤,没有说客气话,只是放下勺子自己先端起碗来了。
那天晚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喊了我一声:“老魏。”
我应了一声,甩着手上的水出去。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见我出来了,她把手上那东西递过来,是一把钥匙。
她说:“衣柜左边那件棉衣里,还有些东西。你想看就看吧。”
我看了她一阵,慢慢接过钥匙,没有当场去开那扇门。
我说:“你不想让我看的东西,我就不看了。”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笑似的弯了一下嘴角:“随你。”
那个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把钥匙搁在枕头边上翻来覆去地看。
后来我还是起来了,走到她那屋的衣柜前。
可我握着钥匙,一直伸不出手去。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站了很久,最终把钥匙收进了口袋里。
她肯把那把钥匙给我,我心里那扇门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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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玉梅又去住了一回院,这次是复查。
丁医生把片子看完,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
他翻了翻病历,对我说:“你爱人的身体底子确实太弱,早年那次损伤影响了她的体质。这几年你多注意给她补补营养,慢慢调养着,问题不大。”
我连连点头。出门前,丁医生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们俩能好好过这几年比什么都好。”
我谢过医生,回了病房。
周玉梅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照着后脑勺的一个地方说:“老魏,最近白头发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了?我记得上个月还没这么多的。”
我凑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镜子端详了一眼,看见她鬓角的白发确实多了不少。我说:“过两天我去买瓶染发膏,在家给你染染。”
她愣了愣,说:“你会染吗?”
我说:“那有什么不会的?涂上去等一会儿洗掉就行。”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行,你试试吧,染坏了我就戴着帽子出门。”我心里头忽然软得像被水泡过。
第二天是真给她染了头发。
我搬了张凳子在厨房里,调好染发膏,让她低头在水池边。
我笨手笨脚地把药膏往她头上涂,涂得到处都是,她还忍不住笑:“你省着点,别把染发膏弄到我耳朵上去了。”我说我眼睛老花了,看不清。
她又笑了一下,没再作声。
我拿棉签把沾到她耳朵边上的药膏轻轻擦掉,动作是慢的。
她察觉到了,忽然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了。
染完头发,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说了句:“还行。”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老魏,辛苦你了。”
我嘴上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知道傻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躲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手。水哗哗地响着,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快。
那天下午,我下楼倒垃圾,回来时经过小区门口那家杂货铺,看见当年魏琳给我买的那张电话卡,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
那是我俩结婚后头一回吵架。
具体原因我忘了,但她那天下班回来,我看见她眼眶通红。
我这个人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问她“你又怎么了”,她跟没听见似的,径直往屋里走。
我几步撵上去,一把拽住她胳膊:“周玉梅,你整日冷着一张脸,到底给谁看呢?”
她站在门口,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委屈里带点绝望,像一只被笼子关了半辈子的鸟,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那扇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我听见门响了一声,睁开眼,看见她站在沙发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我把心里的那点气消下去,装着睡觉没有动。
她在我旁边站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进自己屋里关上门。
那杯水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还搁在那,一口没动。
我端起杯子,水已经凉透了。
这一幕像一记闷拳,时隔多年,重新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端过水来,是想要跟我和好的。
可我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假装睡着的,把她一个人晾在客厅里站了那么久。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浑的一回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在夜里走到我床边来。
我站在杂货铺门口,脸被风刮得生疼,半天没动地方。
原来这些年,她也不是从来没向我走来过。
是我自己躺在那里装睡,错过了她唯一一次伸手。
结婚三十年我没弄明白的道理,退休以后才终于想通了一件事:她不是不爱这个家,她是太怕有人碰她心里的那道伤疤了。
她一辈子都被那道伤疤拖着,拖到走不动路了,也张不开嘴喊一声疼。
而我这个做丈夫的,没能替她分担过一丝一毫。
我只顾着委屈自己那点事,从来不曾想过她的委屈。
08
快过年了。
魏琳打电话说今年回来过年,还带着她对象一起。
周玉梅听了电话,连着两天在家收拾屋子。
她身体还没养利索,我看着她从沙发底下掏出旧鞋盒扔掉,又去拿长竿子扫屋顶的灰。
我说:“你歇着,这点活我来干。”
她没抬头,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歇了好几天了,也该动动了。”
我拦住她:“身体要紧。你坐着,我来。”我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再去屋里收拾。
她坐在那儿,隔了一会儿,喊了我一声:“老魏,柜子顶上那只铁盒子,你要是不忙,帮我拿下来看看。”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旧式铁皮饼干盒,油完好无损。我搬了把椅子,垫着脚把它拿下来,搁在餐桌上。她慢慢走过来,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旧东西,病历单、住院发票、汇款回执,按年份摞得整整齐齐,有的已经泛黄发脆了。
她抽出最下面一张,那是张墨迹褪色的信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我凑近看了一眼,纸页末尾有一行字,是署名处,写着一个听不太清的名字。
周玉梅说:“这是那一年我出院以后,蔡阿姨托人写给我的信。她说我这辈子要好好养着。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丈夫,踏踏实实过一辈子,把她当年能给的钱都给了,余下的就靠自己挣了。”
她抬头看了看我,说:“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后来我妈给我张罗婚事,我本来不答应的。后来媒人介绍你,说你老实,不会欺负人。我见了你一面,心说,也许这个人真能让我把日子过下去。”
她顿了顿:“是我没能做到。”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信纸,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
原来她嫁给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的。
只是那道坎太高了,她迈不过去。
蔡阿姨当年在信里嘱咐她的话,她记了一辈子,可就是没能做得到。
我开口说:“不怪你,谁也没有怪你。”
她低头把铁盒子盖好,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又放回柜顶。
那天我们都再没说更多的话,等晚饭摆好了,她盛了两碗粥端过来。
我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她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把那碗粥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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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年后开春,蔡玉静去世了。
消息是养老院那边打电话来的。
周玉梅接到电话时,手里正端着水杯,她站在电话机旁边听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放下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阵。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多问。
过了半晌,她说:“她走了。”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知道那段往事的人。
蔡阿姨一走,她心里那点秘密就再没有第二个旁观者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难过还是松了口气,也许两样都有。
我说:“要不要去看一眼?”
周玉梅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坐了一上午班车,赶到凤溪乡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养老院的人把蔡玉静的遗物收在了一只纸箱里,等着她亲属来领。
她没有亲属,护工说,周玉梅这些年汇款过来的地址,就成了她唯一的联系方式。
周玉梅蹲下来,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开看:一沓发黄的信件,几件旧衣裳,一副老花镜,还有一张照片。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凑过去,看见上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卫生院的门口,背后是爬满青藤的砖墙。
蔡玉静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嘴角微微抿着,笑得有些腼腆。
周玉梅把照片放回纸箱:“把这张给我带走吧。”护工点了点头。
我们去殡仪馆见了蔡玉静最后一面。
她已经换好了寿衣,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安详。
周玉梅站在台前,深深鞠了一躬。
她没有哭,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了声:“蔡阿姨,谢谢你了。”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我没有立刻跟上。
我多站了片刻,看着那位陌生却又像认识了几十年的老人,心里想着她这辈子没有嫁人,没有儿女,在乡下一个卫生院里做了半辈子的接产员,替人接过生,也替人掩过一些旁人不能知道的秘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可她保住了周玉梅一条命。
就冲这一点,我也该郑重地谢谢她。
我向蔡玉静的遗体鞠了三个躬才走。回程的班车晃晃悠悠,春日的田野黄绿相间,麦子已经冒了青。周玉梅一路没有说话,靠在车窗边望着外头。
我也没有开口。直到班车快进县城,她才忽然说了一句:“老魏,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捡了大便宜了。”
我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泪痕,在很平淡地述说这件事。
我没有接她的话,静静坐了一阵,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揣进掌心里,握住。
她这回没有抽回去,任我握着。
班车窗外大片大片的麦田向后退去。
春天要到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到时候也会慢慢化开的吧。
10
周玉梅彻底好起来,是过了清明以后的事了。
她开始愿意出门去楼下的菜市场转转,有时候跟邻居几个老太太站在树荫底下说着话,我远远地看见她笑了,心里就踏实许多。
我们的日子还是没有同房,只是每天早晨我会进她那屋,拉开窗帘,在床头放一杯温开水。
然后下楼买菜去。
过了大约半个月,她也开始主动跟我说话,说今天降温了你要记得穿秋裤,说隔壁老徐家孙子考上了大学。
都是一些细碎琐事,扯不上深情厚义,可我就爱听她念叨。
那天是周日,她忽然在阳台上晒被子时喊我:“老魏,你上来,帮我把被角抻平。”我放下手里的报纸上了楼。
她两手抓着被子的两个角,递给我一头,我接过来往后拉了几下,把那床洗得发白的旧床单拉得平平整整。
“这头再过去一点。”她说,“右边,往右边拉。”
我顺着她的口风挪了两步,床单拉得很平了。
她看了看,说了句:“行了。”自己在那头弯腰把边角塞进被褥底下,动作很利落。
我攥着另一头布角,忽然不想松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松手,塞进去了。”我把手放开,然后在她背后说了一句:“玉梅,以后的日子,咱们慢慢过。”
她弯着腰,低头整理床单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坐在沙发上看天气预报,她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
然后她没有回自己的屋里去,而是坐在了沙发那头的空位上。
电视里播的是老太太爱看的戏曲频道,她看了一会儿,说:“这个人是唱老生的,嗓子不行了,比我年轻时候听的差远啦。”
我笑了一声:“你还懂这个?”
她也笑:“年轻时候在厂里,工会发的票,我听过好几回。”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沙发上看完了那段戏。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的光闪闪烁烁地跳动着。
她看着电视,我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松弛地坐在自己家里。
我也转过头去看着电视屏幕。
频道里换了一出戏,锣鼓点停了下来,一个青衣甩着水袖,缓缓开口唱了起来。
她听了一会儿,跟着哼了两句。
调子跑了几分,可我没笑她,还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外头的夜色从窗台上爬进来了。
我盼了三十年,总算在这个晚上,等来了一屋子人间烟火的气息。
她走过来的这一小段路,用了三十年。
那也没关系。
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俩,慢慢把这条路走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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