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号晚上九点,我在她手机上看到了一条社交软件发来的消息。她去洗澡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两个字——"想你"。
发消息的人备注叫"周工"。我知道这个人。上个月我去她公司接她,亲眼见过。穿灰色风衣,皮鞋擦得锃亮,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不是看客户的那种看法。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在客厅坐了四十分钟,等她出来。
她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活干完了。"我说,"你那个周工,是合作方的?"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就一个项目的对接人。"她说,语气很平。
"哦。"
那天晚上我没再问。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没睡着。中间她起来去了一趟客厅,大概是去删消息。我没拦她,也没跟出去。
我叫张海东,今年三十七,干工程的。不是包工头,是那种自己跑工地、自己谈项目、自己盯施工的小老板。一年到头灰头土脸,手上全是茧子。
我跟晓梅是2014年结的婚,儿子乐乐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结婚以后我就一个念头:拼命干,让她过得好。她怀孕那阵子孕吐厉害,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回来给她熬粥,她说想吃什么,半夜十二点我也出去买。
孩子生下来以后,我妈来帮了三个月,后来身体不行回去了,从那以后家里的事我全包了——不是她不干,是我让她别干。她上班也累,我想着能多替她担一点是一点。
2018年我接了个市政的活,赚了一笔。我没犹豫,给她买了一辆车,十几万,不大,但是好开。她当时说太贵了,我说你接送乐乐方便。
那辆车我从来没开过。我自己的车是2012年买的面包车,跑工地用的,空调坏了两年了,我一直没修。
2020年我把家里的存款凑了凑,又借了一点,在城东买了一套学区房。写名字的时候她问我写谁的,我说写你的。她愣了一下,我说你跟乐乐住,落你名下踏实。
她当时哭了,说是我对她太好了。我说你别哭,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的护肤品,我一开始不知道什么牌子,后来有一次她让我帮她拿快递,我搬了两个箱子回来,打开一看全是什么精华、面霜,瓶子小小的,一查价格——我一个月工地上干活的钱,够买两瓶。
我没说什么。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固定给她转八千块钱,专门让她买这些东西。
5月20号那天,工地上的工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在板房里对着手机转账,转了5200,又在网上订了花和巧克力,送到她公司去。
她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束花的照片,文案写的是"谢谢某人"。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蹲在工地吃盒饭。我笑了笑,给她点了个赞。
她生日,我转钱,买礼物。结婚纪念日,我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四千多块,她戴上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我说好看,她说你审美不行。我说那好看就行。
我给自己买过什么?
我想了想,去年冬天我工地上那件羽绒服划了个口子,我拿去补了补接着穿。手机壳碎了屏,用了快一年,还是乐乐看见说爸爸你手机怎么花了,我才换了个几十块钱的。
除了烟和酒,我身上好像真没什么值钱东西。衣服是工地上穿的工作服,回家换的那几件也是超市买的打折货。她给我买过两件好一点的T恤,我舍不得穿,一直放在柜子里。
我知道她嫌我不懂浪漫。她跟她闺蜜聊天的时候说过——"张海东人好,但是跟木头一样,什么情调都没有。"她不知道的是,我不是不懂,我是把我仅有的那一点点全给了她,自己一分没留。
我是怎么知道周工的呢?
去年十月份,晓梅公司跟一家设计公司合作,她负责对接。有天晚上她在家里加班做方案,手机一直响,我瞟了一眼,备注是"周工"。她解释说是对方催进度,我没在意。
后来我去接她下班,在大楼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旁边走着一个男人,灰色风衣,个子不高,但是很干净。两个人在说话,她笑了,笑得很自然——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她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看我就是这个表情。
我按了一下喇叭。她转过头,脸上的笑收了。那个男人也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走了。
那天回来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我问她那个周工是谁,她说就是合作方的人。我说哦,没再问了。
但我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了。那种不舒服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你给一个人拼了命地好,她眼睛里开始有了别人的影子,你能感觉到。
直到11月17号晚上,看到了那条"想你"。
第二天我请了天假,没去工地。把她叫到客厅,坐下来,说:"你跟那个周工,到什么程度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否认。我说我看见消息了,她不说话了。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她开始哭。说她不是故意的,说就是聊得来,说没发生什么。我不信,但我看着她哭,我脑子里全是乐乐——他下午四点要放学,得有人去接。
"你把他删了。"我说,"以后别联系了。"
她点头。哭着说好,说对不起。
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了信。因为不信的话,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那天晚上我去接乐乐,乐乐上车以后跟我说,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我说好样的,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他高兴得在车上拍手。
吃肯德基的时候,乐乐问我妈妈怎么没来,我说妈妈今天不舒服,在家休息。乐乐说那我们带个汉堡回去给妈妈吧。
我看着乐乐认真的样子,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后来大概过了两个月,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一月份的时候,她说公司团建去温泉度假村,要住一晚。我说行,我把乐乐送我妈那边去。第二天她回来,我去接她,在车上闻到她身上有股烟味。
不是我的烟。我抽的是几块钱一包的,那种味道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不是我的。
我没问。开车的时候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正月十五,乐乐学校开家长会。她说有事去不了,让我去。我去教室坐下,旁边的家长问我妻子怎么没来,我说工作忙。散会以后,我在校门口碰见一个认识的妈妈,她随口说了一句:"你老婆今天不是在城西商场吗?我看到她发朋友圈了。"
我掏出手机一看,她朋友圈发了一张咖啡店的照片,配文是"难得的下午茶时光"。定位在城西一家商场,离学校开车四十分钟。那条朋友圈,她把我屏蔽了。是那个妈妈看到的。
我坐在车里,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等乐乐被老师送出来。乐乐上了车,问我:"爸爸,妈妈说她今天来接我的。"
我说妈妈临时有事,爸爸来接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转过头说:"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说:"你今天不是说去不了家长会吗?怎么去商场了?"
她脸色变了。愣了两秒,说:"我开完会以后去的。"
"哪个会?"
"公司的事情你别管了。"
我没说话,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三月份,我翻她手机账单,发现她每个月固定给一个号码转两千。我问她,她说借给同事了。我说哪个同事,她说你不认识。我说你让那个同事给我打电话,她说我疑心太重。
四月份,我工地上的一个兄弟跟我说,在城西一家餐厅看见她跟一个男人吃饭。不是随便那种,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笑得很开心。我问他确定吗,他说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她在客厅喊我吃饭,我说你们先吃。乐乐跑过来说爸爸你怎么不吃饭,我说爸爸不饿。乐乐说那我也不吃了,陪你。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乖,去吃饭。
五月,她跟我说想跟闺蜜出去玩两天。我说行,注意安全。她走的那两天,我带着乐乐去公园放风筝。风筝挂树上了,乐乐急得直跳。
我爬上去够下来,手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乐乐看到以后不笑了,跑过来帮我吹伤口,说爸爸疼不疼。我说不疼,爸爸皮糙。
她回来以后,我帮她拎行李箱上楼。箱子比走的时候重了,里面装了新买的衣服和鞋子。她试给我看,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
她说是闺蜜帮她挑的。我没拆穿她。不是我不知道,是我不想面对。每拆穿一次,她要么哭,要么跟我吵,要么说我不信任她。而我最怕的是乐乐知道。乐乐七岁了,已经能听懂一些大人说的话了。
我一直在等她自己回头。我觉得她只是一时迷了路,终究会回来的。我这么想,是因为除了信她,我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
六月份的一天,乐乐放学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清醒了。
他说:"爸爸,今天有个叔叔送妈妈回来,在楼下。妈妈让他上楼,他说不上了。那个叔叔走的时候摸了妈妈的头发。"
我蹲下来问乐乐:"你认识那个叔叔吗?"
乐乐摇头。"不认识。但是妈妈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等乐乐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等她回来。她十点多进门,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你干嘛不开灯?"
"乐乐跟我说了,今天有人送你回来。"我的声音很平,自己都意外,"你到底跟他什么关系?"
她站在门口没动。沉默了十几秒以后,她开口了:"张海东,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了。"
我说:"因为我没上过大学?因为我手上全是灰?因为你跟我在一起丢人了?"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想太多了。"
"那你让他别送你了。"
"他只是顺路。"
"顺路到摸你头发?"
她终于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谈成。她进卧室关了门,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去了工地,干了一天活,晚上回来,发现客厅沙发上坐着那个周工。乐乐在房间里写作业。
她介绍说这是她的朋友,来谈点工作的事。我看了一眼客厅桌上两杯咖啡,一杯加了奶,一杯没有。加了奶那杯在她手里,没加奶那杯放在他面前。她知道他喝咖啡不加奶。我喝了十年的茶,她都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
"张哥你好。"周工站起来,伸手。
我没握。"我不打扰你们谈工作。"说完进了房间,陪乐乐写作业。乐乐问我那个叔叔是谁,我说妈妈的朋友。乐乐说妈妈的朋友怎么从来没见过。我没说话。
后来的事情我不想细说了。她开始不再避讳我,手机不藏了,跟周工的聊天记录也不删了。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见她跟周工的对话,对方问她什么时候跟他走,她说再等等。
再等等——等什么?等我把房子过户完?等我把乐乐的学费交完?
九月份,她跟我摊牌了。说想离婚。
我问她:"乐乐怎么办?"
她说乐乐跟我。
我想了三天。不是想怎么挽回她——我已经不想了。我在想乐乐。乐乐七岁,马上要上二年级。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还是一个稳定的家?
最后我想明白了,留她在身边,她会无数次背叛,乐乐会活在那种阴影里。我没办法,只能放她走。
我跟她说:"你要走可以,乐乐留给我。房子写你名字,你拿走。车也是你的。存款你拿一半。"
她愣了。"你什么都不要?"
"我要乐乐。"
她没说话,低着头。
签离婚协议那天,我在政务办事大厅门口等了她二十分钟。她最后来了,化了妆,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衣服。签字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
办完手续出来,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车我给你加满油了,你开走吧。冬天暖气费我交过了,你不用担心。"
她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说:"张海东,你是不是还爱我?"
我说:"我保你到现在,不是因为我还爱你,是因为乐乐还需要他妈。"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办事大厅门口,抽了根烟。
后来听别人说,她跟周工在一起了。过了三四个月,周工不像她想的那样。他不会给她转5200,不会给她买金项链,不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记得,更不会在凌晨三点爬起来给她儿子盖被子。听说周工嫌她花钱大手大脚,两个人开始吵架。
再后来,她找过我一回。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给我打电话。我在阳台上接的,乐乐睡了。
"海东,我后悔了。"她在电话里哭。
我没说话。
"你不说话吗?"
"乐乐明天有数学测验,我得帮他复习。"
"你还在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没有力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挂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我把烟抽完,掐了,回屋去给乐乐检查书包。
后来她再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次消息。我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用了九年时间,把所有好的都给了她,自己一分没留。现在这副样子,不是我变得狠了,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有时候乐乐会问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妈妈有自己的事情。乐乐说那爸爸你不难过吗?我说不难过,爸爸有你就不难过了。
乐乐想了想说:"爸爸,等我长大了赚钱给你买烟。"
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乐乐睡了以后,我在卫生间洗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七岁,头发白了一片,眼角的皱纹像工地上裂开的水泥。我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看着挺踏实的。"
挺踏实的。
我把水龙头关了,擦了脸,关灯出去。明天还有个工地要跑,六点得出门。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