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日下午,哈巴雪山西坡。
两名户外爱好者沿着黑海湖下游的溪谷往下走,其中一个人突然停住了。溪水边散落着一些白色的东西,凑近看,是骨头。他们没敢动,拍了照,联系了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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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网上最先炸出来的词是“碎尸”。但事实,跟大多数人想的不太一样。
庞某,39岁,北京人。2024年11月7日,他从海巴洛客栈出发,计划徒步穿越哈巴西坡,翻越哈巴垭口,经过黑湖,终点是哈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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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7点左右,他在哈巴垭口附近失联。他的父亲后来发了5万元悬赏公告,说儿子是家中独子,几乎每天都健身,每年参加马拉松,十多年前就是专业驴友。
将近两年后,他的遗骸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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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流传的“碎尸”说法,源头是一些自媒体在报道中使用了“遗体凄惨成碎尸”这样的表述。但在所有官媒的报道中,没有任何一家使用“碎尸”这个词。
极目新闻、闪电新闻、澎湃新闻的措辞都是“人体骨骼碎片”或“人类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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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的报道写得很清楚:他们在黑海湖下游的一处溪谷发现了人体的骨骼碎片。
闪电新闻引述发现者的话说,遗骸所处位置在“距离他打完给母亲报平安的电话下撤1公里左右的地方,海拔380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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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骼碎片和碎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一个在野外暴露了近两年的遗体,经历了两轮完整的雨季和冬季。哈巴雪山海拔3800米的溪谷环境,意味着常年低温、冰雪覆盖、溪水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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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环境下,遗骸被自然外力冲散、风化、破碎,是再正常不过的物理过程。高海拔地区的野生动物活动也会加速遗骸的分散。
发现遗骸的户外爱好者曾先生说得很实在:“按正常情况,这段路不会有太大的风险,不知道庞某是什么原因掉到小溪意外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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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词是“掉到小溪”,这不是刑事案件,是一个户外意外。
庞某的遗骸被发现,有一个很多人没注意到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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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遗骸的曾先生,是受比利时失联驴友雨果的家属委托上山搜寻的。雨果,28岁,比利时人,2026年3月26日在哈巴雪山区域失联。
他原本计划4月1日返回布鲁塞尔,但没有登机,与家人失去联系。雨果的哥哥和叔叔赶到香格里拉,通过朋友找到了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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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先生和队友在9月中下旬上山,搜寻雨果的过程中,在黑海湖下游的溪谷发现了庞某的骨骼碎片。
9月19日,搜寻人员在黑海湖下游一处溪谷意外发现了庞某的遗骨碎片,随后将部分遗骨带下山交给警方。国庆期间队友又上山捡回了剩余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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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一个来寻找外国失联者的队伍,意外找到了另一个中国失联者的遗骸。这个巧合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哈巴雪山上失踪的人,不止庞某一个。
目前,哈巴雪山附近仍有两人失踪。一个是李志,网名“超级流浪师”,2025年1月23日在哈巴雪山下海巴洛双湖营地进行滑翔伞飞行时遇上乱流,从此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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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属曾悬赏100万元寻人,后来降到5万,想找遗体。另一个就是比利时人雨果。
搜救雨果的过程还付出了另一个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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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0日凌晨4时许,瑞丽市蓝天救援队副队长陈延寿在哈巴雪山大本营区域执行搜救任务时,突发急性高原反应,经抢救无效不幸牺牲。年仅39岁。
一个人去爬山,两个人去找,现在雪山上有三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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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庞某失联前后的时间点串起来,几个细节让人心里发堵。
2024年11月7日晚上7点48分,庞某跟家人通了最后一通电话。他说的是:“别打了,手机快没电了。”家人都以为他可能下山了,第二天上午再打电话,就没有信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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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遗骸的发现位置来看,庞某打完电话之后,往下撤了大约1公里,在海拔3800米的地方出的事。曾先生说,按正常情况,这段路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这1公里,是他人生最后的路。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手机信号记录,遗骸经过近两年的自然风化,法医能提取的信息非常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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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户外暴露了近两年的遗骸,已经不可能通过常规尸检来判断死亡原因,是滑坠、失温、突发疾病,还是别的什么,都缺乏足够的物证基础。
庞某的父亲说过,儿子身体素质很好。但哈巴雪山的海拔和气候,跟平原完全是两码事。3800米的高度,天气可以在几分钟内从晴天变成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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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每天健身、每年跑马拉松的人,在山里也可能因为一个踩空的碎石、一阵突来的大风、一次判断失误,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这就是户外运动的残酷之处,它不看你平时有多强壮,它看的是你在那一个瞬间有没有做对判断。而很多致命失误,在发生之前,当事人都觉得“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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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某的家属在悬赏公告里写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庞父分析:“他体力特别好,有装备夜里冻不死的,我猜测可能是雪太厚看不见悬崖峭壁,可能掉下去了。”
这个猜测,跟“掉到小溪”之间,隔着很多种可能。哪一种是真实的,已经无从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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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某不是第一个在哈巴雪山出事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2023年起,哈巴雪山突然在社交平台上爆火。很多攻略说“有腿就能上”,不少登山爱好者把它视为“人生第一座雪山”。但这座山,远没有攻略里写的那么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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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巴雪山主峰海拔5396米,南北长约25公里。它确实比很多雪山门槛低,但“门槛低”不等于“没风险”。失温、滑坠、高原反应、天气突变,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致命。
就在庞某遗骸被发现前不久,国庆假期哈巴雪山刚发生过一起违规进山遇险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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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4日,两名19岁的大二学生从某户外APP下载了一条西坡登顶的野线轨迹,没做任何报备就进了哈巴雪山核心保护区。
工作人员发现后多次劝返,两人签了风险告知书和承诺书,还是硬闯了进去。爬到海拔5100米时,前方是悬崖,根本没有路。韩某滑坠到5050米的岩壁斜坡上,大腿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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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某冒险下去营救,结果两个人都困在断崖上动弹不得。
接警后,香格里拉市和三坝乡政府牵头,哈旅公司、山地救援队、森林消防等先后出动4个梯队近7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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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人员借助冰爪攀爬200多米,在断崖上方打锚建安全站、固定救生绳,历经25小时将两人从5050米转移到2700米送医。最终,两人被罚款8000元,9万余元救援费全部自己承担。
这个案例说明了一件事:哈巴雪山的风险,不只在山本身。更在于很多人把它当成了一条可以随便走的“网红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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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巴西坡属于哈巴雪山省级自然保护区核心管控区。2025年,哈巴雪山管护局就已官宣,禁止进入哈巴西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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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9日,云南迪庆州哈巴雪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联合虎跳峡镇人民政府、三坝乡人民政府发布公告,禁止进入哈巴雪山保护区未开发、未开放区域,凡擅自、违规进入引发安全事故,“一切后果、责任及损失由当事人、活动组织方自行全部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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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禁令贴在公告栏上,挡不住那些从户外APP下载轨迹、跟着“网红攻略”进山的人。
庞某的遗骸被找到了,这是对他父亲的一个交代,虽然这个交代来得太迟,虽然遗骸是碎片而不是完整的遗体,虽然死因可能永远说不清楚。但至少,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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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父在接受采访时说,他早在儿子失联后就做好了遇难的心理准备,但他想知道,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目前没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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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用“碎尸”做标题的自媒体,把一个户外意外包装成了刑事案件,这种操作对家属造成的二次伤害,比遗骸本身更残忍。
一个父亲等了将近两年,等来的是儿子遗骨被发现的消息,然后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碎尸”标题。这种滋味,外人没法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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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所有在野外暴露后散落的遗骸都叫“碎尸”,是对事实的扭曲,也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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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某的遗骸已经转运下山,交给了家属,他父亲说“很难受”。这三个字里面有多少东西,不用多说。
哈巴雪山不是一座“新手友好”的山,它的海拔、气候、地形,每年都在留下失踪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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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某、李志、雨果、陈延寿,四个名字,四种离开的方式。雪山不会因为你来过、你强壮、你有经验,就对你网开一面。
庞某最后给母亲打的那个电话,说的是“别打了,手机快没电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报平安,现在回头看,像是他在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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