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人惯常的认知经验中,法国哲学家、社会思想家米歇尔·福柯是疯癫与文明的探究者,是规训与惩罚的揭示者,是《性经验史》的作者,是权力—知识的考古学家。然而,很少有人将福柯与音乐联系起来。他从未写过音乐哲学专著,没有留下系统的音乐美学论述,甚至在严格意义上,他对音乐技术的了解也相当有限。但恰恰是这种“有限”,使福柯看待音乐艺术有着一种独特的视角和冷峻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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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福柯同罗兰·巴特和皮埃尔·布列兹等人在一起(1978)
上世纪70至80年代,福柯与法国指挥大师、著名作曲家皮埃尔·布列兹围绕音乐开展过多次对谈,这些对话表面上讨论的是先锋音乐为何难以被公众接受,实质上却触及了福柯思想中一些最核心的关切:比如知识如何被流通机制所塑造,权力如何通过趣味和习惯运作,以及“断裂”在历史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因此,福柯的音乐观,不是从乐理出发,也不是从艺术趣味出发,而是从权力出发。对福柯而言,音乐艺术乃是一门关于“听”的政治经济学,是他关于“知识考古学”思想的某种延伸。
哲学与音乐的对话
1983年,法国的先锋音乐正处于一个尴尬的历史节点。自上世纪70年代布列兹重返法国后,他亲手创建了IRCAM(声学与音乐研究与协调研究所)和专业当代音乐团体——当代乐集(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并以福特基金会式的机构化方式推进当代音乐的体制建设。一方面,布列兹致力于声学与音乐研究,让音乐艺术与科学研究紧密结合;另一方面,他指挥当代乐集录制了大量20世纪音乐和当代音乐作品。然而,当代音乐与公众之间的距离并未缩小,反而越来越远。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福柯与布列兹围绕“当代音乐与大众”展开了一场跨界的深度对话。同名访谈稿收录于福柯的著名文集《权力的眼睛:福柯访谈录》,成为福柯论述权力、知识与当代音乐之关系的重要篇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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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眼睛:福柯访谈录》
对话的开端具有明显的福柯式风格。这位思想大师没有从音乐本身谈起,而是首先指出:“人们常说这样的话:当代音乐偏离了正轨,它的命运非常奇特,它复杂到如此的地步以至于不可接近,它的技巧使它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他随即翻转了提问的方向:“我们不应该问:既然音乐已经走得如此之远,我们怎么才能再度体验和重新享有它?而应该问:这个音乐与我们所有的文化如此接近,如此一体化,我们怎么会觉得与它如此疏异、与它有如此不可逾越的距离呢?”
这个翻转是典型的福柯式操作。不是追问“音乐为什么难听”,而是追问“为什么我们觉得它难听”——那个看似自然的“疏异感”本身,恰恰是需要被解释的历史产物。布列兹的回应则从音乐的“流通”机制切入。他指出,当代音乐的流通方式与古典、浪漫或巴洛克音乐截然不同:后者意味着一个标准化的格式,而当代音乐要求掌握新的乐器技巧、新的记谱方法、对新的演奏形式的适应。布列兹以一种几乎福柯式的隐喻来描述音乐世界的封闭性:“不同的音乐圈子也就像监狱体制一样,绝大多数人在其中感到平安无事,但是他们却对别人进行痛苦的折磨。”
值得注意的是,福柯在对话中并未完全认同布列兹关于“音乐本身复杂”的解释。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种音乐实践——摇滚乐。在福柯看来,摇滚乐紧张、强壮、生动、充满戏剧性,虽然“音乐本身是贫弱的”,但“倾听它的人却能从中达到对自己的肯定”。而在复杂的当代音乐面前,“人们感到脆弱、遥远、充满了问题,好似被排斥在外”。
在福柯看来,摇滚乐不仅是许多人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更是一种文化的推动力。喜爱摇滚、喜爱某一类摇滚,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对社会作出反应的态度,是一整套趣味和态度。这并非福柯在简单地褒扬摇滚、贬抑先锋。他真正想指出的是,问题不在于音乐的复杂程度,而在于音乐与听众之间建立的是何种关系:是肯定的关系,还是排斥的关系?是实践的关系,还是被动的消费关系?在此,福柯深刻地意识到一个时代的悖论:“抗议者的歌唱通过的是受到贿赂的语言,商业的成功使得抗议显得空洞无物。”这句话虽是针对商业化音乐的整体判断,但放在摇滚乐从反叛走向产业化的历程中,可谓相当精准。
整场对话中最具张力的时刻,出现在布列兹对福柯“多元主义”倾向的反驳中。福柯在对话中表达了一种对音乐多重性的宽容态度,认为“每一类音乐都有‘权利’生存,这种权利可以视为价值的平等”。对此,布列兹立即展开尖锐的批判:
这样来谈论音乐的多重性是不是具有一种折衷主义的色彩?能够解决问题吗?正相反,这是把问题掩盖起来了……所有这些音乐都是好的,它们都很棒。啊!多元主义!它对缺乏理解的人来说真是太妙了。爱情,每个人在自己的角落,但是都会爱他人。做自由主义者吧,对他人的趣味……这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不好的;没有价值,但是每个人都很幸福。这种话语,尽管想要解放,却相反地强化了隔都,安慰了一个人待在隔都里的良心。
可以说,布列兹的批判直指要害。他认为多元主义的话语掩盖了音乐领域中的经济现实:“有的音乐带来金钱,为商业利润而存在;有的音乐花费金钱,其概念与利润毫无关系。没有任何自由主义能够抹去这一区分。”其实,如果把布列兹的这一批判,放到福柯的思想框架内审视并不让人觉得陌生。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早已揭示,所谓“宽容”和“自由”如何在制度层面转化为更精密的规训技术。但有趣的是,在这段对话中,是布列兹而非福柯承担了批判多元主义话语的角色,而福柯则退回到了一个更为经验性的观察位置,谈论“听的习惯化”问题。
福柯指出,与音乐的频繁接触——广播、唱片、磁带——反而可能使感知变得贫乏。习惯结晶化,最常见的东西变成最可接受的东西,最终成为唯一可感知的东西。他称之为一种“追踪”(tracing)。“正如神经学家所说”,市场规律在此发挥作用:“提供给公众的东西,就是公众所听的东西。而公众实际听到的东西,因为它被提供出来,强化了某种趣味,标记了某种听的能力的界限,越来越排他地定义了一种听的图式。”
福柯并不主张让音乐变得稀罕,而是主张使音乐的“频繁出现”不再服务于习惯和熟悉性。这是一个微妙而精确的立场:问题不在于接触的多少,而在于接触的方式。
穿越到屏风之后
其实,福柯与布列兹关于音乐的对话始于上世纪70年代。从1983年的那场精彩对话回溯,我们仿佛沿着福柯式的知识考古学之河逆流而上,会发现福柯的思想是如何一脉相承,精妙绝伦。1978年2月23日,布列兹在IRCAM组织了一场题为“音乐时间”的研讨会,邀请罗兰·巴特、吉尔·德勒兹和福柯三位思想大师共同参与。这场研讨会是布列兹重返法国后一系列思想交流活动的一部分,也是福柯与音乐界最直接的一次思想碰撞。其后的五年间,福柯诞生了一系列关于音乐与知识、权力关系的精彩洞见。
德勒兹在研讨会上的发言被完整记录并保存下来。他讨论了“脉冲时间”与“非脉冲时间”的区分,将布列兹的音乐实践与“平滑空间”的概念联系起来:“在平滑空间中,音乐上,你在现代音乐中拥有这种体验,你有很多平滑空间。”德勒兹的发言充满了概念创造的热情,将音乐时间的问题转化为一种空间哲学的讨论。
然而,福柯在这次研讨会上的发言记录却极为有限。我们几乎找不到福柯关于“音乐时间”的系统论述——这一沉默本身值得深思。福柯并非对时间问题不感兴趣——他的考古学和谱系学从根本上说都是关于时间的历史分析。但福柯的时间概念始终是“历史时间”,是断裂、转型和事件的时间,而非音乐中的“内在时间”或“体验时间”。当德勒兹在讨论非脉冲时间的平滑空间时,福柯的思想坐标系中并没有一个对应的音乐时间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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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名狼藉者的生活:福柯文选Ⅰ》
这种刻意的沉默,或许恰恰揭示了福柯音乐观的一个根本特征:他从不从音乐内部来思考音乐。对他来说,音乐的意义不在于其音响结构或时间形式,而在于它与其他文化要素之间的关系,在于它如何被流通、被接受、被排斥,在于它如何参与权力—知识的运作。对于听者而言,所有这一切都隐藏在那扇精彩华丽的屏风之后。对于福柯来说,音乐从来不是纯粹的听觉享受或技艺展示,而是撬动思想、历史与权力关系的支点。这便有了福柯发表于1982年的那篇著名文章《皮埃尔·布列兹,穿越屏风》。
在这篇充满洞见的文章中,福柯从当时的视角回望布列兹1950年代的音乐创作,及其对审美现代主义计划的贡献。与对待其他所有音乐一样,福柯对布列兹音乐的理解,从一开始就不是从音乐内部出发的。他关心的不是布列兹如何运用序列技术,而是布列兹的创作实践所体现的那种知识姿态:对既定秩序的彻底拒绝,对形式本身的实验性探索,以及在断裂中创造新可能性的勇气。这种姿态,与福柯本人在人文科学领域的考古学工作如出一辙。
在福柯看来,20世纪围绕“形式”的严肃工作本身已成为一个议题,是道德敌对、美学争论和政治碰撞的对象。布列兹的音乐正是这种“形式斗争”的典型——它挑战了古老问题、颠覆了思维方式,甚至被斯大林主义或法西斯主义指认为敌对意识形态。在此,福柯展现了一种将音乐视为“形式斗争”与“思想事件”的激进艺术观。同时,这种艺术观具有不同艺术领域的跳跃性,就像布列兹的音乐不是靠某种普遍化美学(如浪漫主义、表现主义)来串联各艺术门类,而是直接从一点跳到另一点,从音乐跳到诗歌、绘画。
作为指挥家,布列兹处理过去的音乐时,抱着一种信念:当下的行为可以改变过去。他厌恶那种将过去固定化的态度,而试图让它在当代的穿越中发生变奏。这种对历史的态度,同样具有福柯式的意味:历史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建构的;传统不是被继承的,而是在当下的实践中被不断重新激活的。福柯特别欣赏布列兹的这份态度:既反感“古典主义”(把过去当作固定模式来变奏),也反感“仿古主义”(把伪造的过去嫁接到当下)。布列兹的目标是让过去和未来都处在相对彼此的永恒运动中——他“像穿透一面屏风一样穿透”既有作品,用分析拆解它,让当下本身因此运动起来。
一个思想家的听觉
或许有人会问,福柯并没有留下系统的音乐哲学或美学论述,我们能否从他的思想资源中建构一种“福柯式”的音乐观?窃以为答案是肯定的,而且这一工作已经在多个方向上展开。有人运用福柯的“装置”(dispositif)概念来分析声音—音乐装置,将音乐实践理解为知识、话语和权力相互纠缠的场域;有人将约翰·凯奇的音乐实践与福柯在1978年讲座中区分的“安全”与“规训”两种权力技术进行对照,揭示音乐时间如何被不同的权力技术所规制;还有人将福柯的圆形监狱模型应用于作曲者—演奏者—乐谱之间的关系分析,解构音乐实践中的观看与规训结构。
这些研究的共同特征在于,它们不从音乐的美学价值出发,而是追问:音乐实践如何生产知识?如何建构主体?如何参与权力的运作?在福柯的框架中,音乐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审美领域,而是权力—知识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回到福柯与布列兹的对话,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这一立场的意义。当布列兹批判“多元主义”掩盖了音乐的经济现实时,他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福柯式的分析,揭示表面上解放性的话语如何服务于既有的权力配置。而当福柯谈论“听的图式”如何被市场规律所塑造时,他也在进行一种音乐社会学意义上的规训分析,只是他并未使用这些术语。
1984年,福柯在巴黎病逝,年仅57岁。他未能看到布列兹在1980年代之后的持续创作,也未能看到数字技术如何彻底改变音乐的流通和接受方式。但他与布列兹的那场对话,以及那篇关于“穿越屏风”的短文,留下了一个思想家的听觉痕迹。这种穿越屏风的洞见不是对音乐的热爱或精通,而是一种方法论上的警觉:当人们谈论音乐时,他们在谈论什么?当人们说“听不懂”当代音乐时,他们在表达什么?当“多元主义”宣称所有音乐都有平等的价值时,它又掩盖了什么?
福柯的音乐观,归根结底是一种关于“听”的政治经济学。它追问的不是音乐是什么,而是音乐如何被听到、被谁听到、在什么条件下被听到,以及这种“听到”如何塑造了我们关于正常与异常、熟悉与陌生、有意义与无意义的分类体系。
在福柯诞辰百年之际,当我们纪念这位改变了我们思考方式的哲学家时,也许可以记住他留给音乐的那份遗产:不是一套音乐哲学,而是一种提问的方式。这种方式要求我们不要问“什么是好的音乐”,而要问“好的音乐”这个范畴是如何被建构的,谁在建构它,以及它为谁服务。在屏风之后,声音仍然在响;但福柯教会我们,比声音本身更重要的,是那些决定我们能否听到、如何听到的沉默的规则。
吴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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