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梅：灵动的远山——读吴德纯散文集《远山》

民间有奇人，宜昌吴德纯的父亲吴开化便是一位奇人。惊诧这位老先生的奇，是从读到两部沉甸甸的长篇叙事诗《三国演义》《水浒传》而来的。这位曾经执教多年的退休教师，于花甲之年既吟新诗，更研名著，竟然将情节错综复杂、人物繁多的鸿篇巨制《三国演义》《水浒传》，改作了民间能读能唱的长篇七言叙事诗，洋洋洒洒，长达数十万行，实属罕见。

吴德纯自幼受到父亲熏陶，喜爱阅读，渐有日积月累的文学修养，成为父亲长诗初稿的第一位读者，也是父亲晚年写作的得力助手，为之抄录整理，提过很多加工锤炼的建议，并特为邀请了好几位文学界的知名专家帮助磨砺修订，音韵、插图、设计等甚为考究，最终使这两部巨制得以正式出版，获得独特、深长的影响。

吴德纯是在远山环抱的长江之滨，承接父辈的文化与执着成长起来的。他的散文集《远山》，是他创作并得以出版的第二部作品，全书分作“故土、行囊、灯火，身影”四辑，皆是烟火人间的寻常景致与细碎日常，从中可以看出他的书写深植于朴素的生活肌理之中，以及一次次亲历的生命体验，没作华丽的辞藻堆砌与刻意的渲染，恰以人世间的真实、诚恳与灵性，积淀着他对故土山水长久的眷恋和思考。

故土篇里，《放牛》的悠然、《栽秧》的辛劳、《挑土》的厚重、《烧火粪》的烟火，将乡村生活的本真模样徐徐铺展，跳跃着生活中的哲思。对父母的思念和描写尤为动人：“每当灶火燃起，我仿佛又看见母亲在烟火缭绕中忙碌的身影。原来有些逝去并非消失，而是化入人间烟火深处，成为我们血脉中流淌的盐分。”（《母亲》）在质朴的叙述里，成日与灶台、松毛燃起的灶火打交道的母亲，辛劳、厚道、坚韧的模样栩栩如生；克制而又浓烈的情感，表达了深沉的思念，一位平凡母亲的一生，有着不平凡的生命基因。

他在《上海牌手表》一文的叙事中，写出了父亲一生对时间的敬畏，父亲惜表、儿子修表的细节刻画细腻，显示出父亲节俭隐忍的人生底色与清白做人的心愿，“父亲腕上那块最终如愿、曾历劫又重生的上海牌手表，虽已随他沉入永恒的寂静，却如同沉入沃土的种子。它不再为父亲计算晨昏暮晓，却将一种对时间的敬畏与珍重，连同那份失而复得的深刻喜悦，深深植入我的血脉之中，成为驱动我生命的隐秘律动。”其笔墨温润沉静，既诠释了时间于父亲而言的庄严意义，也道出了父爱的延续与血脉里的传承，有着直抵人心的温情与厚重。

吴德纯擅长将乡愁融入鲜活的细节之中，火塘青石、煨茶砂罐、熏制腊肉，体现了故乡冬日的暖、亲情的柔、乡邻的亲，大雪的清冷与火塘的温热相映，故乡的记忆与怅然回望交织的同时，更有心中不灭的灯火。他的文字不仅有温润之气，也具磅礴之力。“亿万顷浑浊的河水从上游浩荡奔来，在壶口这最后的门槛前没有丝毫犹豫。它们呐喊着，推挤着，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纵身跃下数十米的深渊。”（《壶口），其行走中的文字凝练而有力量，从江南的秀丽到黄土高原的壮阔，情随景生，并将自然奇观升华为承载民族记忆、生命思考的精神符号，让文字超越实景，抵达了“见心”的境界。

《远山》兼具时代厚重与个人情思，《火车站的大钟》《荆楚春韵》《两横镇长江》等篇章中，叠印了三线建设、葛洲坝、三峡大坝工程、铁路发展等时代浪潮，大钟的指针、难忘的卧铺票，宏大叙事与微观细节的再现，个人青春、乡土情怀与时代史诗的交融，让冰冷的钢铁建筑有了温度，也让半个多世纪的沧桑与时代变迁变得可触可感。作品蕴含的情感层次丰富，从少年热血、由衷投入到回首感慨，萌生了“丰碑成基石、无声托举方显磅礴力量”的深刻思考，从而致敬建设者的赤诚奉献，诠释时光淘洗中巨大工程与城市、个人的深度牵绊，使作品跳出了方寸之地，具有山河的壮美，同时携带着行走人间的通透与从容。

吴德纯是爱读书之人，在他的这部散文集里，有不少篇章写到读书的乐趣和体会，阅读相伴人生的成长、困惑与追求，悟到“读经典即读自己”。经典不是生硬的文字，而是滋养本心的源头活水，是陪伴成长、守住初心的精神支撑。他对世间各色人等加以有温度的描摹，是另一种阅读，读的是人间百态，世味千般。《秤星印人生》里坚守本心的电力人，《坚哥》《表哥》《好兄弟仁东》等温暖相伴的亲友，春风化雨的老师，勤劳的高铁铺架人、云端逐梦人……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皆是平凡生活中的普通人，却有着善良美好的闪光点，由他摄取落笔成文，均有了光彩。

吴德纯的父亲曾经给他留下一封家书，谆谆教诲：“智者从善，愚者匿恶，智者涌进，愚者因循。成败之局,多出于此。”父亲九十多岁时还能背诵李清照的词、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和诸葛亮的《出师表》，胸怀博大。吴德纯传承家风，多思进取，以他的文字书写故土远山以及山里的人们，多情而真挚，在故土的烟火里，在行走的足迹中，在舌尖的滋味上，在心底的牵挂里。纵然滋味万千，底色始终是对大地深沉的热爱，是无论走多远，都需回望和守护的生命激情，是等待一代代人拥围的远山之间的灵动，以及新的叙事和史诗。

原标题：《叶梅：灵动的远山——读吴德纯散文集《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