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唱动秦巴—忆安康汉调二黄已故著名老艺人顾铭

作者：董维成
我对汉剧研究不深。年幼时，不过是跟着我姐姐去看戏；稍大一点，口袋里有了点零花钱，便首选去看戏。知道顾铭这个名字，就是那时候的事。而真正认识顾铭老先生，还是在几十年前——那时我在红卫中学（现汉滨初中）当老师，恰好是他孩子顾亚乐的班主任。
记得一次家访，是秋天，下午放学后的事。出了学校，顺着金州路一直往北，到了仓房楼再拐两个弯就到他家院子。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高亢的唱腔，那声音扯得老长，带着汉调二黄特有的韵味，在院子里回荡。我站在门口听了半晌，才推门进去。顾老一见是我，立马放下手里打板的扇子，一把拉住我的手，非要留我吃饭。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炒土豆丝，又拿出一瓶安康本地的泸康酒。我和顾老师icon对坐，几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他从自己学戏的往事说起，讲到汉剧的唱腔讲究，讲到安康汉剧团当年的风光，讲到正月十五搭台唱戏时台下人山人海的情景。我端着酒杯，听着他讲，看着墙上挂着的旧戏服和泛黄的剧照，那一刻，让我对这位家长、对汉调二黄这门古老艺术，有了全新的认识。
汉调二黄是咱们安康土生土长的"国字号"宝贝。1960年，十几岁的顾铭考入安康县汉剧学校，成为该校首批学员之一。与他同窗的，有来世清、朱远寿、罗金银、惠桂芝、王玉琴icon、张蔚文等四十余人，他们在雷鸣震、杜建德、左玉贵、张蔚文等前辈的悉心教导下，开始了漫长的从艺之路。1962年学校因精简机构撤销，顾铭留在安康汉剧团继续从艺，从此把一生交给了汉剧。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顾铭是安康汉剧团的名角儿，红极一时。风流倜傥，深受观众追捧。尤其是正月十五的小场子，他往桌上一站，眉眼间全是戏，他的念白和唱段，那几句“红扑扑儿的，粉嘟嘟儿的，颤溜溜儿的”唱的人心醉，把安康人的神气儿都唱活了。
最难忘的是九十年代，他领衔主演的新编汉调二黄现代戏《马大怪传奇》，让他和汉调二黄一起登上了全国舞台。这部剧由编剧刘志杰创作、张广明导演，顾铭饰演主角马大怪——一个名叫马大贵的乡长，正直却"怪道斜才"，用逆于常人的思维方式、超乎常情的特异手法巧妙周旋，歪打正着，屡屡为民办实事。他以身代树救下上吊之人，巧扮乐人深入了解逼婚嫁娶实情，假扮渔人开导欲远走他乡的灵芝，以身落水阻止追赶货船，甚至在全地区大会上主动检讨，借电视媒介让滞销柿子柳暗花明。还有那"钻醋缸"一场好戏，马大怪躲进未启用的醋缸中，亲耳听到乡办企业的种种难题，巧妙撮合了玉霜与时二万老的一对美满姻缘。
与顾铭同台搭档的，都是安康汉剧团的老班底。汪荣盟饰时二万，刘桂英饰月红，李明饰灵芝，陈佑先饰赵日魁，王治丁饰罗进，陈红霞icon饰淑琦，赵晓峰饰麻阴阳，刘铁造饰采购员——这群人把一台戏撑得满满当当，个个有血有肉。
1990年11月，该剧经文化部选拔，作为西北五省唯一代表剧目进京参加第二届中国戏剧节icon，斩获"优秀剧目金奖""导演创新奖"，还入围了第五届全国优秀剧本奖终评名单。中国戏剧家协会原副主席刘厚生主持专家研讨会，盛赞其"开创了农村题材戏曲现代戏的新范式"；《人民日报》刊发特约评论《泥土里长出的喜剧魂》；央视《新闻联播》以"戏曲改革新突破"为题进行专题报道；16家中央及省级媒体累计发稿97篇。马大怪"怪诞其外，真挚其中"的形象，填补了当代农村人物画廊中"乡长"形象的空白，被誉为汉调二黄现代戏创作中的一座里程碑。
但艺术家的路并不平坦。九十年代中后期剧团面临生存困境，这位舞台上的名角，不得不放下身段在剧团旁搭棚子卖起了葫芦头。手里端着饭碗，心里装的，却始终还是那个戏台子。
晚年的顾老身体抱恙，半身不遂且言语不畅。但在接受访谈时，每当谈及汉剧往事，他依然眼含热泪，努力比划着，生怕后人忘了老祖宗留下的这点东西。如今他虽已离开，但安康汉调二黄研究院通过"云上剧场"重现了90年代拍摄的电视戏曲连续剧版《马大怪传奇》，让这门艺术在数字时代得以延续。
顾铭老师的一生，就像汉江的水，虽有曲折，却始终奔流不息，滋养着安康这片土地上的文化根脉。我敬佩他，是因为他对复兴汉剧的执着与追求，对汉调二黄的挚爱和全心投入！
斯人已逝，但他走的路，我们活着的人，尤其是那些在汉剧、在汉调二黄业内的人们，还要继续走下去。汉剧代有人才出，老一辈汉剧人的坚守，终将成为这门艺术最厚重的底色。
向为汉调二黄奋斗一生的顾铭老先生致敬！
向与他并肩的那一代汉剧人致敬！
向如今依然守护在汉调二黄古老艺术的人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