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中期,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一名理科生,为了凑够毕业所需的人文学分,选了一门美国女性史课程。这门课要交一篇学期论文,她得自己挑题目。
她的第一志愿是莉迪亚·沃德尔——一位17世纪60年代为抗议清教徒迫害、赤身走进礼拜堂的贵格会女性。题目被人抢先了。她退而求其次,选了第二志愿:安·普特南,1692年塞勒姆女巫审判中的主要指控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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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看似随意的备选,改写了数百万美国人对一段近三百年前历史的认知。
“发霉面包”是怎么被写进历史的
这名学生在论文中提出一个假设:那些“被附身”的女孩所报告的幻视、抽搐和痛苦,或许并非超自然力量所致,而是麦角——一种长在黑麦上、会产生致幻毒素的真菌——造成的。
说白了,就是发霉的面包惹的祸。
这个理论在发表后一年内就被驳倒,却像黑麦上的真菌一样,持续扩散、存活。直到2023年,播客巨头乔·罗根还在自己的节目里兴致勃勃地讨论它,等于给一个似乎永远不会彻底死掉的故事又续了一口气。
历史学家玛戈·伯恩斯这样解释麦角理论的持久吸引力:“它很性感。它关乎毒品,关乎女巫,关乎杀人。而且我们喜欢相信,当出现不公正的判决或处决时,总得有人或什么东西来背锅。”
伯恩斯是研究塞勒姆的学者,花了多年时间追踪麦角理论如何扎根、如何延续。她说,自己几乎每场关于审判的讲座,都会有人在观众席上提起发霉的面包。
一篇学期论文,几周传遍全美
一篇本科生的课程论文能产生如此持久而广泛的影响,本身就很离奇。但这件事可以用一个相当现代的现象来解释:病毒式传播。
尽管万维网还要等几十年才出现,这篇论文却找到了快速扩散的通道——报纸通讯社。进入研究生院后,这名学生把论文投给了《科学》杂志,令她意外的是,杂志在1976年4月将其发表。
光是这样,理论可能还只停留在学术圈内。但报纸编辑们看到了一个具有大众吸引力的故事。
“编辑和报纸直接抓住了它,说‘哦,这是个有人情味的故事’,”伯恩斯说,“当《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波士顿环球报》这样的报纸刊登后,它就被辛迪加联合供稿了。那些文章的联合供稿在几周之内就传遍了整个美国和加拿大。”
这名学生是用科学方法探讨这个题目的,她并没有声称自己知道塞勒姆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一位医学预科朋友的提议下,她开始研究麦角中毒作为一种可能的解释,而非确定的答案。
据伯恩斯与这名学生本人交流所得,她当时只是在检验麦角能否被排除。基于手头有限的资料,她认定自己无法排除它。即便如此,她也称自己的发现是“提示性的”,而非结论性的。
但这种细微差别没能经受住公众的审视。1976年的美国社会本就痴迷于LSD及其对年轻人的影响。媒体报道实际上是用1976年的焦虑去套1692年的事件,把塞勒姆的女孩们重新塑造成了一群“嗑药嗑坏了”的青少年。
“你把这个交给美国公众,而他们并不理解科学探究和历史叙事之间的区别,这故事就是太抓人了,”伯恩斯说。
被驳倒,却远未死去
病毒式关注并非全是正面的。同年,研究者尼古拉斯·斯帕诺斯和研究生杰克·戈特利布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反驳文章,逐条拆解了这篇论文的论点。
按他们的推算,塞勒姆女孩症状的多个方面对不上。
“麦角中毒有几种不同类型,其中一种是坏疽性的,人的手指会开始腐烂,”伯恩斯说,“他们还会有胃肠道问题,而我们在记录中找不到任何这两类情况发生的实例。”
理论的问题不止于此。麦角中毒被认为对缺乏维生素A的人打击最大,但塞勒姆居民有奶牛,附近有海,很可能摄入充足的维生素A。伯恩斯还指出,讽刺的是,维生素A这个论据本身就基于一个20世纪30年代已被推翻的来源,它依赖间接证据,且从未被重复验证过。
而且,尽管全家人吃的是同一批黑麦,通常每户也只有一两个人患病。
这篇反驳文章虽然有条理、有逻辑,但对“迷幻面包”故事的疯狂流行来说,不过是个短暂的减速带。事实上,它可能还帮了忙。
与一个主张争论,无论这个主张多么站不住脚,都暗示它值得一辩;而《科学》杂志上的正式反驳,能让一篇学生的学期论文看起来像是一场正当科学辩论中的一方。
“要反驳某样东西真的很难,”伯恩斯说,“它反而像是坐实了它,让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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