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岳母把6口人叫到我家让我做团圆饭,我说去买醋,三小时后她问我在哪,我说在机场,她电话里半天没出声
醋瓶子就放在厨房窗台上,离我不到两步远。
我盯着它看了四秒钟,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那天是去年腊月十七,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岳母站在我家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条围裙,对着屋里另外五个人说,今天人齐,让小军做顿好的。
小军是我。
那五个人是我岳父、我老婆周敏、我小舅子周强、周强的媳妇,还有周敏八十岁的外婆。
我岳母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扫的是厨房。
她说小军做饭好吃,比饭店强,今天咱们就在家里吃。
我嗯了一声,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有半棵白菜,四个鸡蛋,两根蔫了的黄瓜,还有我昨天煮了又倒掉的小米粥,锅还在灶上,粥皮结了一层,黄白黄白的。
我关上冰箱门,跟岳母说,妈,醋没了,我去买瓶醋。
她说快去快回,等着用。
我走到玄关,低头看见岳父那双皮鞋,擦得很干净,鞋尖朝外摆着,还是三年前那双,皮都裂了细纹,但没灰。
我穿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门在身后关上了。
车停在楼下,我坐进去,打着火,暖风还没热起来我就上了三环。
那天成都的天气我记得清楚,灰蒙蒙的,太阳在云后面糊成一团白,下午三点多的光景,天已经开始暗了。
我开出去二十多公里,手机响了一次,周敏打的,我没接。
又响了两次,我还是没接。
后来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
四点半的时候我到了双流机场。
我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出发层,站在国内出发的大厅里,看那些拖着箱子的人走来走去。
有个女的蹲在地上重新捆箱子,胶带缠了好几圈,她男人在旁边抽烟,被她瞪了一眼,把烟掐了。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四十分钟,什么也没干,就是站着。
五点四十一分,手机又亮了,岳母打的。
我接了。
她问,你在哪儿呢,醋买回来了没。
我说,妈,我在机场。
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
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粗粗的,一下一下的,像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说了一句,你把电话给周敏。
我说,周敏不在我旁边。
她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妈,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醋买不回来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在机场一直待到晚上九点二十。
中间我去吃了一碗面,五十八块钱,牛肉只有三片,汤咸得要命,我全吃完了。
吃完我在椅子上坐着,看一个小孩在地上打滚,他妈妈拉他,他就哭,哭得整个候机厅都听得见。
他爸爸在旁边刷手机,头都没抬。
九点多的时候我开车往回走,到家快十一点了。
进门的时候客厅没人,灯关着,餐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用保鲜膜盖着,一个都没动。
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鸡、一大碗汤,汤上面飘着一层油,已经凝住了。
岳母他们走了。
周敏在卧室里,背对着门躺着,没睡,我知道她没睡,她呼吸的声音不一样。
我洗了澡,在沙发上躺下,没盖被子,也不冷。
第二天早上周敏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至于吗。
我说,不至于。
她说,那你为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再问。
那天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没真正过去,它像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平时不碰不觉得,一碰就知道还在。
我跟周敏结婚九年了,她妈一直看不上我。
不是那种明着骂,是暗着挑。
比如我做菜,她会站在旁边说,这个火大了,那个盐早了,这个菜小敏她爸不爱吃,那个菜她外婆咬不动。
我做了八年年夜饭,每年都是我一个人在厨房忙,从下午两点忙到晚上七点,他们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
我端菜上桌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吃了。
没人叫我坐,我就自己找个空位坐下,吃几口,又去厨房端下一道。
周敏说过她妈几次,她妈就说,小军自己愿意做的,我又没逼他。
这话倒也没错,我确实是自愿的。
我不做谁做呢,周敏不会做,她连煮个面都要看手机教程,周强更不用说了,三十一岁的人了,碗都没洗过几个。
我岳父倒是个老实人,但他身体不好,糖尿病,腿肿,站久了不行,所以他也帮不上忙。
岳母自己是从来不进厨房的,她说她闻不得油烟味,一闻就头晕。
就这样,做饭的事自然落在我头上。
一开始我也没什么怨言,觉得一家人嘛,谁做不是做。
但时间长了,心里那杆秤就开始不平了。
尤其是有一次,我印象特别深,是前年过年,我做了十二个菜,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烫了手,食指上起了一个泡,我拿凉水冲了冲接着炒。
菜全上齐了,我坐到桌上,岳母尝了一口鱼,说,这个鱼咸了。
然后又尝了一口排骨,说,这个排骨没炖烂,你外婆嚼不动。
我岳父说,挺好的挺好的,不难吃。
岳母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周强从头到尾没吭声,光顾着吃,吃完把碗一推,去沙发上打游戏了。
那天晚上我跟周敏说,我明年不想做了。
周敏说,那你去跟我妈说。
我没去说,第二年还是我做的。
人就是这样,你不说,别人就当你能受着。
这次的事不一样,这次是六口人,不是过年,就是平常的一个周末,岳母突然带着人来了。
事先没打招呼,是当天中午周敏跟我说的,说我妈下午要过来,还有我爸、我弟他们。
我说来干什么。
周敏说,没说什么事,就是过来坐坐。
下午两点多他们到了,岳母拎了一袋子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说,小军,晚上你做吧,我今天想吃你炒的那个回锅肉。
我说行。
然后她就到客厅坐着了,跟我岳父看电视,周强两口子在阳台抽烟,周敏陪她外婆说话。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择菜、洗菜、切肉。
肉是冻的,得先化,我拿温水泡着,泡了二十多分钟才切开。
切完肉切菜,切完菜准备调料,才发现醋没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空醋瓶子,听见客厅里岳母在笑,笑得挺大声,不知道在看什么节目。
就是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个东西啪的一下断了。
不是生气,不全是生气,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没意思。
特别没意思。
我把醋瓶子放下,拿起车钥匙,跟她说去买醋,然后就走了。
我为什么去机场,我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因为机场是离家最远的地方,不用想事,不用说话,所有人都匆匆忙忙的,没人认识我,也没人要我做饭。
我在那儿站着的时候,旁边有个男的也在站着,四十来岁,穿个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方便面。
他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对着电话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然后他就走了,塑料袋在腿边晃来晃去。
我看着他走,心想,他回去了,我还没回去。
后来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想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我老婆的闺蜜李红听说了这事,专门跑家里来了一趟,跟我说,小军,你这事做得不地道,老人想吃你做的饭,是看得起你,你倒好,跑机场去了,你让老人怎么想。
我说,我没想让她怎么想。
李红说,那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不想做了。
李红说,你不想做你可以说啊,你跑什么。
她这话说得对,我确实可以说的。
但问题是,我说过吗,我说过,我说过很多次,但每次说完都没用,他们还是照来,我还是照做。
我说不想做的时候,没人当回事,那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我还有个同事,姓赵,五十多了,他丈母娘也是常年住在他家。
老赵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跟我一样,什么都忍着,后来忍出毛病了,胃溃疡,住了半个月院。
出院之后他就想通了,他说,人不能一直憋着,憋到最后都是自己的病。
我问他,那你怎么做的。
他说,我直接跟我老婆讲,你妈的事你管,我不掺和,我做我该做的,不该我做的一点都不碰。
我说,那你老婆同意吗。
他说,不同意也得同意,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跟她妈过的。
老赵现在跟他丈母娘关系还行,客客气气的,见面打招呼,吃饭各吃各的,他说这叫距离产生美。
我做不到老赵那样,我心没他硬。
但我又不想跟以前一样。
所以那天我选择了跑。
跑到机场,跑到谁都够不着的地方,跑到我可以不用听任何人说话的地方。
你说这是懦弱也好,是逃避也好,我都认。
可我就是没办法再站在那个厨房里,把肉切成丝,把姜剁成末,把菜一盘一盘端出去,然后听他们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
那天晚上岳母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再打来。
周敏也没打。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周强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姐夫。
我没回。
到了下午,我岳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话声音很小,像是背着人打的。
他说,小军,你别往心里去,你妈就那个脾气。
我说,爸,我知道。
他说,你外婆昨天没吃上饭,回去路上一直念叨,说想吃你做的蛋炒饭。
我听到这句的时候,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岳父又说,小军,家里的事,说不清对错的,你也别想太多。
我说,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是只小泰迪,穿着红棉袄,走两步就停下来闻地。
老太太拽它,它不动,老太太就抱着它走。
我想起我岳母其实也不是对我不好。
有一年我发烧,三十九度多,周敏出差不在家,是我岳母陪我去的医院。
她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帮我挂号,然后坐在输液室里陪我到半夜,中间还出去给我买了一碗粥。
那粥是小米粥,她端回来的时候洒了一点在塑料袋里,她把袋子擦了擦,说,快喝,热的好。
我喝了两口,她又说,烫不烫,我给你吹吹。
她拿着勺子搅了搅,吹了几下,递给我。
那一刻她是真的把我当儿子看的。
可也仅仅是那一刻。
过了那阵子,她又变回去了,又是那个指指点点、什么都要管的岳母。
我有时候想,人是不是都这样,好一阵坏一阵,你没法用一件事把一个人定死。
她不是坏人,我也不是。
可我们就是处不到一块去。
我跟我妈也聊过这事,我妈七十了,住在老家,我打电话跟她说的时候,她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儿啊,你要是觉得累,就回来住几天。
我说,妈,我不是累。
我妈说,那你是委屈。
我说,也不是委屈。
我妈说,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上来。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可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累,不是委屈,也不是恨,就是一种不想再这么过下去的冲动。
那天下午在机场,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面的跑道,飞机一架一架地起飞,轰隆隆的,飞上去就变小,然后没了。
我想,如果我也坐上一架飞机走了,会怎么样。
去哪儿都行,只要能走。
但我没走,我坐到了九点多,然后开车回家了。
回家之后的两天,家里气氛怪得很。
周敏不怎么跟我说话,该做饭做饭,该洗碗洗碗,就是不理我。
我知道她在等我先开口。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妈哭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养了个白眼狼,说这么多年白疼你了。
我听着没说话。
她又说,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我妈哭。
我说,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周敏说,我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去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半包瓜子,是那天他们来的时候嗑的,壳还在烟灰缸里堆着,没人倒。
我拿起一个瓜子,剥了,没吃,放回去。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机场吃的那碗面,五十八块钱,三片牛肉,汤咸得发苦,我一口一口全喝了。
我当时想,这碗面真难吃。
可我还是吃完了,因为我不知道不吃这个还能吃什么。
这大概就是那天的意思,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样,所以我做了那件事。
到了第五天,岳母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她平时不怎么用微信,打字慢,经常发语音,但这次是文字。
就一句话,你明天有空吗,来家里吃个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有空。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岳母家。
进门的时候她在厨房,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进过厨房。
她在炒菜,油烟很大,她一边炒一边咳嗽,拿手背擦眼睛。
她看见我进来,说,你坐,马上就好了。
我说,妈,我来吧。
她说,不用,你坐着。
我就坐在客厅里,看她在厨房忙,动作很不熟练,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我听见她哎哟一声,然后没吭声了,拿纸擦了一下接着切。
那顿饭一共四个菜,一个炒糊了的青菜,一个咸得没法吃的红烧肉,一个汤,还有一个是外面买的凉菜。
她自己先尝了一口青菜,说,这个菜不行,糊了。
我说,能吃。
她说,你别吃了,我重新炒。
我说,不用,真能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着吃着她突然说了一句,小军,那天你走了之后,你外婆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去买醋了,她就不问了。
我说,外婆还好吗。
她说,还好,就是老念叨你。
我说,我下次去看她。
她说,好。
然后就没什么话了,我们俩把四个菜吃完了,她吃得很少,大部分都是我吃的,包括那个糊了的青菜。
吃完我要洗碗,她拦住了,说,今天我来。
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水开得很大,溅了一身,她也不管,就那么洗。
洗完了她把碗摞好,拿抹布擦了擦灶台,然后把抹布洗了,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这套动作她做得很生疏,但做完了。
她转过身看见我还站在那儿,说,你还站着干嘛,回去吧。
我说,妈,醋我还没买。
她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说,不要了,不要了。
我从岳母家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多,太阳还在,照在楼道里,灰白色的。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阳台上,看见我回头,她就转身进去了。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周敏的电话,她问我,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我妈做的。
我说,嗯。
她停了一会儿,说,她昨天晚上在手机上查怎么做红烧肉,查到十二点。
我说,哦。
她说,她从来没做过饭。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知道什么了。
我说,我知道她做了四个菜。
周敏在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怎么。
她说,没什么,回来吧。
我说,好。
这就是整件事。
到现在我家里还有一瓶醋,没开过,放在窗台上,就是那天我站的位置。
后来我去超市又买了一瓶,原来那瓶就一直搁着,落了灰。
我有时候炒菜会用新的那瓶,有时候会看一眼旧的那瓶,然后接着炒菜。
日子还是照常过,岳母偶尔会来,但她不再说要做饭的事了,来了就坐坐,聊几句,然后走。
周强还是那样,来了就玩手机,吃了就走。
我岳父还是那么客气,每次走的时候都说,小军,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我是真的不觉得辛苦了,因为有些事情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只是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在机场,我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我说去买醋,结果去了机场,这事我做得对不对,我自己心里没底。
她哭了,是我没想到的。
她进厨房炒菜,也是我没想到的。
可如果时间倒回去,我是不是还会做一样的事,我也说不准。
我唯一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岳母站在我家客厅里,让我做一顿六口人的团圆饭,我说我去买醋,然后我走了。
走了三个小时。
那三个小时里他们一家人坐在我家里等我,等一瓶醋,等一桌饭,等一个他们以为会回来的我。
而我在机场,吃了一碗五十八块钱的牛肉面。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她哭了那一场,到底算不算把那句话收回去了,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做了很多年饭,突然有一天就不想做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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