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现在人类的水平，能不能建出一个万米高楼，都需要考虑什么？

当哈利法塔以828米的高度傲视群雄已经十几年无人超越时，一个大胆的设想总会被人反复提起——人类究竟能把楼盖到多高？如果想要建造一座冲破万米的摩天大楼，又需要跨越哪些难以想象的技术与现实门槛？

目前世界上最高的建筑，依然是坐落在迪拜的哈利法塔，高828米，共169层，造价高达15亿美元。在它建成之前，世界第一高楼的名号经常被改写，但每一次破纪录都只高出前者一点点。

然而哈利法塔横空出世后，直接比当时的世界第一台北101高出了整整60%，这个差距保持到今天还没有任何建筑能够逾越。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哈利法塔已经逼近了人类建筑高度的极限？

想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先把时针拨回1956年。那一年，89岁高龄的建筑大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在芝加哥谢尔曼酒店举行了一场轰动的发布会，向世人展示他构想中的世界最高摩天大楼方案。

他为这座建筑取名"伊利诺伊"，也有人叫它"一英里高塔"，顾名思义，这座楼有一英里之高，换算过来就是1609米。

按照赖特的构想，伊利诺伊将拥有528层楼、76部电梯，可以容纳13万人入驻，内部还要配备15000个停车位，总面积相当于五角大楼的3倍、帝国大厦的7倍。当赖特把那张长达7.6米的巨型设计图卷轴缓缓展开时，现场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在他的设计方案里，伊利诺伊更像一棵长着四根巨大树杈的参天大树——建筑中央是一根深深扎入地下的混凝土核心筒，从核心筒上伸出四根钢结构悬臂，整栋大楼的楼板就架设在这些悬臂之上。

这种结构在当时无异于天方夜谭，很多同行私下议论，觉得这位老爷子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伊利诺伊最终也没能真正建起来，但它的方案里藏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几乎奠定了20世纪60年代以后所有超高层建筑的设计核心——那根深深扎进地下的核心筒。

要理解核心筒的意义，还得把时间再往前推。1885年，世界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摩天大楼在美国芝加哥建成，这就是著名的家庭保险公司大楼。

虽然它整体仅有10层楼42米高，放在今天看简直毫不起眼，但它却是当年最高的建筑之一，更是第一栋采用钢结构建造的大楼，整体重量只有同等体积石质建筑的三分之一。

19世纪末，工业用钢大规模普及，建筑行业开始大量采用钢材取代石料，既减轻了自重，又让楼层节节攀升，摩天大楼的概念由此兴起。然而钢结构也有自己的痛点：它需要三个维度的钢架来支撑，钢梁密密麻麻地占去大量内部空间，楼体的实际利用率并不高。

更麻烦的是，当大楼越盖越高，钢架建筑因为表面积大、整体密度低，很容易被侧向风力推得晃动。

真正的突破来自SOM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建筑师法兹勒·汗。他设想：如果把建筑内部密集的钢梁网络拿掉，换成由钢筋和混凝土组成的外部承重结构，是不是就能大幅提升抗风性？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外部那层强力密集的框架柱承担了大部分荷载，内部的支撑柱就可以统统移除，从而释放出大量可利用空间。

法兹勒·汗把这种结构命名为筒体结构，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在建筑中心保留一个核心筒，内部设计成电梯井、楼梯、通风井等等，周围是封闭的筒状空间。这种结构对抗侧向风荷载的能力极强，用大白话说就是非常能抗风。

筒体结构发明之后，几乎所有的超高层建筑都沿用了这一思路，比如纽约世贸双子塔、上海环球金融中心，当然也包括同样出自SOM事务所之手的哈利法塔本身。

在筒体结构的基础上，建筑师们又衍生出竖筒结构、内筒结构、筒中筒结构等一系列新型体系，可以说正是它造就了我们今天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然而解决了水平方向的风荷载，还有一个更难缠的垂直荷载——重力。

随着楼层增加，每一层的结构都要承受它上方所有楼层的重量，所以一个异常坚实的地基至关重要。

许多摩天大楼会选择把地基直接扎到基岩之上，用钢筋混凝土把建筑基础锚固在岩层里，这样整栋楼才能稳如泰山。但基岩的分布并不均匀，从地下几米到几百米都有可能，总不能挖个几百米的地基，那就不是盖楼而是打井了。

所以更常见的做法是利用摩擦力。哈利法塔所在的迪拜，当地地质全是脆弱的砂岩，根本无法直接锚定，建筑师便用192根钢筋混凝土桩，深深打入地下50米，利用砂岩与桩体之间的摩擦力把整座塔牢牢稳住。

与此同时，高强度混凝土也是超高层建筑的另一件法宝。混凝土从C15到C80被划分为14个强度等级，数字越大抗压强度越高。

普通住宅用的多在C30到C50之间，而哈利法塔127层以下全部采用C80，127层以上也用了C60，每平方米的混凝土可以承受8000吨的压力，差不多相当于1185根金箍棒的重量压上去都不会垮。

单从材料用量上就能感受到超高层建筑的夸张程度。哈利法塔总共用掉了33万立方米高强度混凝土、6.2万吨强化钢筋、14.2万平方米玻璃，调动了约4000名工人和100台起重机，历时整整六年才最终落成。

如果真要盖一座万米高楼，按比例粗略估算，相当于至少12座哈利法塔叠在一起，而且为了保证底部不被自重压垮，每一座塔下面还得有两座同样规模的塔做支撑——层层叠加下去，所需的塔数将成千上万，光是建造成本就已经远远超出任何一个国家的承受能力。

这还只是算了材料账，没算结构账。细心的人可能已经注意到，几乎所有超高层摩天大楼都长得奇形怪状，很少有方方正正的造型。

这并不是建筑师追求艺术感的任性，而是因为高度越高，风压越大，必须通过扭转、收分、切角等造型手段来打散风涡、减小风荷载，否则大楼在高空中会被风推得剧烈摇摆。

此外，火星上最高的奥林匹斯火山能达到两万多米，而地球上却找不到一座一万米的山峰，根本原因就是重力、地壳承载力和材料强度共同"锁死"了高度上限。山尚且如此，人造建筑想要突破这个物理门槛，难度可想而知。

即便抛开技术极限不谈，摩天大楼的经济账也不好算。2001年上海金茂大厦的每平方米造价是2万元，而它每天的运营维护费就要100万以上，这一项开销早已超过所谓节约土地带来的经济价值。

关于摩天大楼还有一个著名的经济概念——摩天大楼指数，又叫劳伦斯魔咒。1999年德意志银行证券分析师Andrew Lawrence首次提出：全球最高摩天大楼的建造，往往与经济衰退或股市萧条前后脚发生。

因为这类超大型项目启动时，背后通常是宽松的政策与过度乐观的市场情绪，而当大楼竣工交付时，泡沫往往也到了临近破裂的时刻，政府随即转向紧缩，经济便开始回落。

19世纪摩天大楼兴起以来，这个诅咒据说至少应验过10次，光是近20年就撞上了3次：1997年吉隆坡双子塔以452米超越西尔斯大厦封顶，同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台北101从1999年开工到2004年竣工，恰好横跨整个互联网泡沫破裂周期；2010年哈利法塔落成，又正好撞上次贷危机引发的全球金融海啸。

当然，大多数应验在今天看来有事后诸葛亮的嫌疑，但也挡不住各地对超高建筑的狂热追逐，尤其是二三线城市更容易陷入这种"面子工程"——盲目堆高度来展示经济实力。

所以2022年7月，国家发改委印发"十四五"新型城镇化实施方案，明确规定不得新建500米以上的建筑，对250米以上的新建项目也要严格限制，这已经是2020年以来国家第四次提及限高政策，相当于为国内持续发烧的摩天热泼了一盆冷水。

有人说，摩天大楼是现代社会的生殖崇拜图腾，这话听起来戏谑，却也不无道理。当高度被当作权力和财富的符号，当楼与楼之间攀比的只剩下数字，建筑本身便失去了更深层的意义。

进入后工业化社会之后，摩天大楼对日常生活质量的提升微乎其微，甚至在很多场景下是反向的——建筑规模越大，一旦遭遇意外，安全风险就越高，911事件便让全世界重新审视了超高建筑的脆弱性。

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万米高楼能不能建？答案是理论上可以无限趋近，但现实中几乎不可能。

真正值得追问的，或许不是"还能盖多高"，而是"为什么要盖那么高"。建筑的本质，终究是让生活在其中的人过得更好，而不是让它成为站在远处仰望的符号。放眼今天的城市，又有多少高楼是真正为人而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