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亚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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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淡淡的素描,留下少年艺术家初露锋芒的瞬间。大约在公元1500年,17岁的拉斐尔用灰黑色粉笔画下《男孩肖像》(推测为自画像)。今年春夏,它出现在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拉斐尔:至美诗篇”展览中。几乎同时,中国美术馆展出油画《手拿苹果的青年男子肖像》,其中衣着华贵的青年手持金色苹果,端坐在起伏的丘陵前。许多学者认为,画中人是后来继承乌尔比诺公爵之位的弗朗切斯科·马里亚·德拉·罗韦雷。这两张年轻面孔,将人们的目光引向意大利亚平宁山脉边缘的小城、拉斐尔的出生地乌尔比诺。
古罗马时期,乌尔比诺已见于史册。直到13世纪蒙特菲尔特罗家族统治后,小城终于迎来发展关键期。15世纪中后期,费德里科·达·蒙特菲尔特罗主政乌尔比诺,战功卓著,积累下大量财富。作为武将,费德里科心有猛虎却细嗅蔷薇,他悉心营造浓厚的学术与艺术氛围,令小城成为文艺复兴的璀璨明珠。这份宝贵遗产至今熠熠生辉——乌尔比诺于199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漫步马尔凯大区起伏的丘陵间,乌尔比诺老城逐渐显现。这里城墙蜿蜒,红瓦黄墙在阳光下光泽温润。走在老城石板路上,城市面貌仿似数百年前。乌尔比诺公爵宫坐落于老城中心,是整座城市的灵魂。1474年,费德里科获封公爵后扩建宫殿,扩建后的公爵宫融合人文气质与军事防御,无论是拥有文艺复兴风格拱廊的荣誉庭院,还是以精美木嵌画装饰闻名的书房,都展现着他对美的追求。
拉斐尔的故居,就坐落在距离公爵宫不远的半山腰上。1483年,拉斐尔在这里出生。他的父亲乔瓦尼是公爵的宫廷画师兼诗人,幼年的拉斐尔在父亲的画室中耳濡目染,笔触间沾染文艺复兴早期的人文气息。故居二楼的一幅圣母壁画据考证是拉斐尔15岁时所作,构图虽显稚嫩,却已隐约流露出画家日后标志性的柔美笔触、和谐光影和人文温情。
16世纪意大利艺术家和艺术史家瓦萨里说,拉斐尔不仅具有“最罕见的才华”,还有“一种非凡的温和与优雅”,这与他的成长环境密不可分。由于父亲的职业,拉斐尔常出入公爵宫,从浩如烟海的大师之作中汲取养分,举手投足间具有了宫廷文化的优雅气质。
带着从故乡习得的审美品位与社交风度,拉斐尔先后来到佩鲁贾、佛罗伦萨和罗马,结交众多艺术家好友,不断汲取艺术经验。在罗马,他的艺术走向成熟。完成于1511年的《雅典学院》是文艺复兴全盛期的代表: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并肩走来,一人手指天空,一人伸掌向前;毕达哥拉斯专注演算,第欧根尼斜卧阶梯,欧几里得俯身向弟子讲授几何……各具姿态的先哲被画家安置在开阔严整的建筑空间,繁复的群像从容有序。
1520年,一场高烧夺走年轻艺术家的生命。拉斐尔被葬在罗马著名的万神殿。人们为他写下的墓志铭被后世广为传诵:“在他生前,大自然感到了败北的恐惧;当他溘然长逝,大自然又唯恐自己也将死去。”
拉斐尔名列文艺复兴三杰,存世作品数量丰富,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他的学生与追随者继承发展了拉斐尔的艺术风格,并推动了16世纪意大利“矫饰主义”艺术风格的形成。这一流派影响欧洲艺术数百年,以至于19世纪中期的一批英国艺术家成立“拉斐尔前派”,试图摆脱自拉斐尔以来学院艺术中的程式化倾向。这不仅反映出拉斐尔崇高的艺术典范地位,也证明了他代表的“理想美”已深植西方艺术血脉。
自17岁离开乌尔比诺,拉斐尔便踏上不断迁徙的艺术旅程,但他从未忘记故乡。在许多书信和重要作品中,他留下署名——“乌尔比诺的拉斐尔”,抒发对故土的深情与思念。今天,人们在老城城墙外的山顶广场建起拉斐尔雕像(见图,谢亚宏摄),年轻艺术家左手持调色板,右手握画笔,眼神温柔,长久凝望家乡。
站在拉斐尔雕像下,眺望远方丘陵,我不禁想:如果没有乌尔比诺的宫廷之光,或许不会有优雅和谐的拉斐尔;如果没有拉斐尔的惊世才华,乌尔比诺或许将泯于意大利众多城市之间。艺术家与城市相互照亮,在文艺复兴的夜空中共同闪耀,光芒永恒。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16日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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