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箱特产堆在玄关,封条都没拆。
我喊小儿子来搬,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儿子站在门边,手里拎着给我买的药,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当晚,他把几沓钱压在桌上,笑着说:您去弟弟家养老吧。
我追出去,楼道里只剩他下楼的脚步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箱特产是他客户的货,那几万块钱是他准备赔给公司的。
可小儿子早把特产拆开卖了。
更没人知道,大儿子口袋里还揣着一张折起来的诊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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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头子董根宝走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他拉着我的手,气息弱得像蚊子哼,就剩最后一句话:光誉从小体弱,你多疼他。
我点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光誉是我小儿子,生他那年超生,罚了款,他打小身子骨就薄。
大儿子光远比他大五岁,从小皮实,不用我操心。
董根宝走了以后,我就搬进了光远家。
光远跑货运,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
大儿媳王晓萌在超市理货,早晚班倒。
两口子话都不多,但对我还算周到。
光远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我花不了那么多,攒下来,隔三差五塞给光誉。
光誉做生意,今天倒腾建材,明天弄水果批发,没一样干得长。
每次来都耷拉着脑袋,说妈,周转不开,借点。
我手里就那点钱,不给他,谁给他。
光誉嘴甜,来了就妈长妈短,给我捶背,说以后赚了钱接我去住大房子。
光远不一样,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问一句答一句。
我说光誉又亏了,他嗯一声,不接话。
我有时候来气,说他冷血。
王晓萌在旁边削苹果,刀一顿,没说话。
那天光远出车回来,比平时晚了两天。
进门时脸色不好,手里拎着几个纸箱子。
箱子不大,但包装讲究,封条上印着烫金英文字,看着就贵。
他说妈,这货客户定制的,放家里几天,别动。
我应了声,心思却在光誉身上。
他上午打电话,说急用钱,要送礼,不然一单生意就黄了。
光远放下箱子就进厕所洗澡,水声哗哗的。
我瞅着那几箱东西,心里活泛开了。
光誉要送礼,这不现成的吗。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压低声音说,你哥带回来几箱好东西,你赶紧来搬。
光誉二十分钟就到了,进门连鞋都没换,搬起箱子就走。
我说留一箱,你哥问起来我好交代。
光誉说妈,人家要三箱,凑个吉利数。
他跑了两趟,搬得满头汗。
最后一趟,正好撞上光远从厕所出来。
光远头发还滴着水,盯着空荡荡的玄关,又看看光誉怀里的箱子。
光誉叫了声哥,侧身就溜了。
我赶紧说,你弟急用,借他送个礼,回头还你。
光远拿毛巾擦头发,擦了半天,说那是客户的货,明天要送。
我说你再去买几箱不就行了。
他没接话,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王晓萌回来,发现箱子没了,问了一句。
我说给光誉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解,说妈,那是光远垫了八千块进的货,客户是外地的,明天一早就要走。
我愣了一下,八千。
王晓萌没再说什么,转身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光远坐在阳台上。
没开灯,烟头一明一暗。
他平时不抽烟,我头一回见他抽。
我想过去问问,脚迈出去又收回来。
他那个背影,像根绷紧的弦。
我回了屋,翻来覆去睡不着。
八千块,光远得跑两趟长途才能挣回来。
可光誉说了,送礼就这一回,生意成了能赚几万。
第二天一早,光远出门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跟客户赔不是,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王晓萌告诉我,他跑了三个批发市场,没找到一模一样的货,赔了客户三千块违约金。
我说那货呢,光誉用完了没。
王晓萌说,妈,您打电话问问。
我拨了光誉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他说货啊,送人了。
我问送给谁了,他说一个客户。
我说你哥赔了三千。
光誉顿了一下,说那我回头给哥。
回头,又是回头。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按了半天,也不知道按了啥。
02
光远赔了钱,没跟我提。
王晓萌也没再问。
日子照旧,只是光远出车的趟数多了,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
以前回来还能吃顿饭,现在经常半夜进门,天不亮就走。
王晓萌说他接了个大单,跑长途,运费高。
光誉消停了半个月,又来了。
这回不是借钱,是送礼。
拎了两箱牛奶,一兜子苹果,进门就说妈,我来看您。
我高兴,给他倒水。
他坐下就说,妈,上次那货真不错,客户满意得很。
我问他生意成了没,他说成了,赚了点,但垫资还没回笼。
我说那不急,你慢慢来。
他喝着水,眼睛往卧室瞟。
我知道他想啥,那间卧室朝南,光远两口子住,隔壁小间是我住。
他说妈,您这屋有点潮,回头我给您换个地儿住。
我说住得好好的换啥。
他笑,说以后接您去我那儿,大房子。
我心里暖,嘴上说等你赚了大钱再说。
那天晚上光远回来,看见光誉送的牛奶,拿起来看了看牌子,放回原处。
王晓萌在厨房炒菜,油烟大,我把门关上。
光远跟进来,说妈,以后光誉来,您别让他进我屋。
我问他咋了。
他说没啥,就是别进。
我有点不高兴,那是你弟。
他没说话,端起碗吃饭,吃得快,五分钟吃完就进了屋。
过了几天,老房那边来通知了。
说是要摸底登记,拆迁的事有眉目了。
那房子是董根宝留下的,六十多平,在老城区。
这些年一直租出去,租金光远收着,补贴家用。
现在说要拆迁,能赔不少。
光誉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当天下午就来了。
他坐在我床边,说妈,老房拆迁得您签字。
我说知道。
他说那您得想好了,签给谁。
我说那是你爸留下的,你俩都有份。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哥这些年收着租金,也没分我。
我说你哥替你还了多少债,你心里没数。
他不吭声了,坐了一会儿,说妈,我不是那意思。
我就是觉得,您得有个自己的窝。
这话戳到我了。
我在光远家住着,到底是儿子家,不是自己家。
老房要是拆迁,赔套小的,我自个儿住,自在。
可光远说拆迁款得留着给晓萌上学。
晓萌是光远闺女,今年刚考上大学,学费不便宜。
我夹在中间,两头难。
光誉走的时候,把牛奶又拎走了,说妈,这奶您不爱喝,我拿回去给悦溪。
宋悦溪是他媳妇,嘴刁,嫌这嫌那。
我没拦,看着他把牛奶拎走,苹果也顺走了一半。
王晓萌下班回来看见果篮空了,没说话,把剩下的苹果洗了,放我屋里。
晚上光远回来,王晓萌跟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小,我没听清。
光远进了我屋,坐了一会儿,说妈,老房的事,您别急着答应光誉。
我说我还没答应谁。
他说光誉最近在外面借了钱,拿老房做的抵押。
我一下子坐直了,啥抵押。
他说您别急,我正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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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光远说查,就没了下文。
他出车走了,一走七天。
这七天光誉来了三趟,一趟比一趟急。
头一趟问我签不签字,第二趟说有人出高价买老房,第三趟直接带了个人来,说是中介,拿着合同让我按手印。
我说你哥还没回来。
光誉说哥忙,这事咱娘俩定了就行。
那个中介在旁边帮腔,说阿姨,现在行情好,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拿着合同,手有点抖。
光誉把印泥都准备好了,说妈,按吧。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他来了就笑,现在笑是笑,但眼睛里没笑。
我说等你哥回来再说。
光誉脸沉了,说妈,您啥都听哥的,我才是您亲儿子。
这话说的,光远就不是亲儿子了。
我把合同放下,说今天不签。
光誉站了一会儿,把合同一卷,说行,您再想想。
他走了,中介也跟着走了,门摔得有点响。
王晓萌晚上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发呆,给我倒了杯热水。
她坐旁边,说妈,光远查到了,光誉在外面欠了四十多万,拿老房抵押借了高利贷。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四十多万,他拿什么还。
王晓萌说,所以光远不让您签,签了房子就没了。
我那一宿没睡。
翻来覆去地想,光誉从小体弱,我多疼他,他要啥给啥。
他第一次做生意赔了,我拿光远的钱给他填。
第二次赔了,我把金镯子卖了。
第三次,第四次,我记不清了。
光远从来没说过啥,就是闷头跑车。
我以为他不计较,原来他都记着。
第二天光远回来了,脸色比上次还差。
进门先吃药,我看见他拧开一个白瓶子,倒出几粒咽了。
我问他啥药。
他说胃药。
我说你胃咋了。
他说老毛病。
他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坐在沙发上,说妈,跟您说个事。
他拿出一张纸,是借条,上面写着董光誉借董光远八万,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他说这是光誉打的,三年前借的,一分没还。
我说你咋不早说。
他说说了您也不信。
我张了张嘴,没话接。
他又拿出一张,这次是五万,去年借的。
再一张,四万,前年借的。
我数了数,光远手里的借条有七八张,加起来二十多万。
他说妈,这些年我替他还的,加上您贴补的,三十万打不住。
我没算过,也懒得算。
就是这次,他动了我客户的货,让我赔了钱,还差点丢了工作。
我说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那是客户定制的。
光远看着我,眼睛里头一次那么直,说妈,您知道他是故意的吗。
04
光远说,光誉把特产搬走那天,联系了买家,第二天就卖了。
买家不是别人,正是光远那个客户的老对头。
客户收到货,发现是自己定制的款式,被对头买了去,以为光远私卖了货,差点告他。
光远赔了三千违约金,又搭进去八千货款,公司还扣了他半年奖金。
我听完,腿有点软。
我想起光誉搬箱子时那个麻利劲儿,想起他说送礼时那个痛快劲儿。
原来他压根没送礼,他卖了。
卖了的钱呢,没还债,没给光远,也没给我。
我问光远钱去哪了。
他说赌了,输光了。
王晓萌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光远面前。
她说妈,光远这半年瘦了十五斤,您看出来了吗。
我这才仔细看光远,颧骨高了,眼窝深了,领口空荡荡的。
我天天见他,居然没发现。
我问他你到底咋了。
他喝了口汤,说没事,累的。
那天下午光誉又来了。
这回没拎东西,空着手,进门就跪。
我吓了一跳,说你干啥。
他说妈,我错了,我不该打老房主意。
他跪在地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说欠的钱他自己还,不连累家里。
我看着他哭,心里又软了。
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
光远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光誉看见他,哭得更凶,说哥,你帮帮我,就这一回。
光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扔在他面前。
我捡起来看,是转账记录,一笔一笔,从五年前开始,每笔少则几千,多则几万,收款人都是光誉。
最后一行是三天前,转了两万。
我数了数,光远这些年转给光誉的钱,加起来三十七万。
光誉不哭了,盯着那些纸,脸一阵白一阵红。
光远说,这是最后一次。
光誉站起来,抹了把脸,说哥,你记这么清楚,是要跟我算账吗。
光远说不是算账,是让你知道,我不欠你的。
光誉笑了一下,那个笑我没见过,冷得像冰。
他说行,哥,你狠。
转身就走了,门没关,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那些纸满屋飞。
我蹲在地上捡纸,手抖得厉害。
王晓萌也蹲下来帮我捡,她捡着捡着,说妈,光远前阵子查出来胃里有东西。
我手一顿,啥东西。
她说还没确诊,等复查。
我抬头看光远,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那天晚上光远没吃饭。
王晓萌把饭菜热了三回,他都说等会儿。
我坐在客厅,看着电视,一个字没看进去。
十点多,光远出来,坐在我对面,说妈,我跟您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搓了搓手,说我想让您去光誉那儿住一阵。
我愣住了,问他为啥。
他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说我不去,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
他说妈,您去了,才能看清一些事。
我问他是不是嫌我了。
他摇头,说不是。
他站起来,进了屋,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大,吵得我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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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光远没出车。
他起得很早,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把阳台上的花浇了。
我看着他忙活,心里发慌。
王晓萌上班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中午光远煮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
他自己那碗没蛋,清汤寡水。
我把我碗里的蛋夹给他,他又夹回来,说妈您吃。
我吃不下,挑了几根面,搁了筷子。
他吃完了,把碗洗了,擦干手,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不厚,但看着沉。
他推到我面前,说妈,这是几万块钱,您拿着。
我说你给我钱干啥。
他说您去光誉那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这钱您零花。
我盯着那个信封,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说你赶我走。
他说不是赶,是让您去看看。
我说看啥,看你弟咋对我。
他没说话,把信封又推了推。
我站起来,说我不去。
他看着我,说妈,您要是不去,这钱我就放这儿,您自己决定。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表情,眼睛里头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说光远,你是不是恨我。
他摇头,说我不恨您,我就是累了。
累了。
这两个字比骂我还难受。
我回屋收拾东西,把衣服往包里塞,塞了两件又停下。
我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光远在打电话,跟公司请假,说晚两天出车。
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七八岁,我让他看着弟弟,他一边写作业一边看,光誉摔了,我回来打他,他没哭,就站着。
那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
我拎着包出来,光远站在门口。
我把包放下,说你到底咋了。
他说妈,您去了光誉那儿,要是住不惯,就回来。
我说你这话啥意思。
他说没意思。
他把那个信封塞进我包里,又拿出一张卡,说这是我工资卡,您拿着,密码是您生日。
我说我不要。
他说拿着吧,万一用得着。
我出了门,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光远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电梯往下走,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到了一楼,我站在单元门口,外面太阳很大,晒得眼睛疼。
我没去光誉家,先去了老房。
老房那边已经围起来了,墙上写着拆。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想起董根宝活着的时候,夏天在门口乘凉,光远给他扇扇子,光誉趴在他腿上睡觉。
那时候多好,两个儿子都在跟前。
手机响了,是光誉打来的。
他说妈,您到哪儿了,我去接您。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说哥给我打电话了,说您来住。
我说嗯。
他顿了一下,说妈,那钱您带了吗。
我说啥钱。
他说哥给您的几万块,您先借我周转一下,我急用。
我握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说光誉,你哥病了。
他说啥病。
我说胃里有东西,还没确诊。
他哦了一声,说那回头我去看他。
然后又说,妈,那钱的事您想想。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坐了很久。
路过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扬起的灰落在裤腿上。
我想起光远说的那句话,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现在知道了,可我不想知道了。
06
光誉家在城东,新小区,电梯房。
我去的时候,宋悦溪开的门。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看见我,叫了声妈,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挺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
光誉从卧室出来,接过我的包,说妈您来了,快坐。
他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没洗,杯口有口红印。
我住的那间屋很小,朝北,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
床是折叠的,铺着旧床单,枕头一股霉味。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弹簧吱呀响。
宋悦溪在客厅说,妈,您先歇着,我们出去一趟。
门关上了,屋里就剩我。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看看。
厨房水池里泡着碗,锅盖上一层油。
冰箱里有半盒鸡蛋,几瓶啤酒,没菜。
我叹了口气,把碗洗了,锅刷了。
干完活,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我调小,调成静音,看着画面里的人在笑,不知道笑啥。
晚上他们回来了,拎着外卖。
光誉说妈,今天累了,没做饭,您凑合吃。
我打开盒子,是麻辣烫,红油泡着,辣味呛鼻。
我胃不好,吃不了辣。
宋悦溪说妈您将就吃,这家好吃。
我夹了两筷子,放下,说饱了。
光誉看我一眼,说妈您别客气。
我说没客气,真饱了。
第二天光誉没出门,在家打电话。
我听见他跟人吵,声音压着,但压不住。
他一遍遍说再宽限几天,再宽限几天。
我坐在屋里,心里七上八下。
下午他进来,坐在床边,说妈,跟您商量个事。
他说老房那边,您签个字,我拿去抵押,周转一下,等赚了钱就赎回来。
我说你哥不让签。
他说哥不让签,可房子有您一半,您签了算数。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光远手里的借条,想起那三十七万的转账记录。
我说光誉,你哥这些年给你的钱,你都干啥了。
他不吭声了,低头抠手。
我说你赌了。
他还是不吭声。
我说你哥胃里有东西,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哥跟我说了。
我说你去看他了吗。
他说这两天忙,过几天去。
我站起来,把包拉链拉上。
他说妈您干啥。
我说我回去。
他拦住我,说妈您别走,您走了我这咋办。
我说你咋办是你的事。
他急了,说您就知道偏心哥。
我看着他,说光誉,你爸走的时候让我疼你,我疼了你四十年。
你哥疼了你多少年,你算过吗。
他松了手,我拎着包往外走。
宋悦溪在客厅听见动静,过来说妈您别生气。
我没理她,走到门口,光誉在后面说,妈,那几万块钱您不给我,我就完了。
我停下,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两沓,剩下的扔在鞋柜上。
我说这是你哥给我的,你要就拿去。
他弯腰去捡,我开了门,走了。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轿厢壁上,眼泪下来了。
我没擦,让它流。
到了楼下,我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往哪儿走。
回光远家,我拉不下脸。
回老房,那儿已经拆了。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包放在腿上,里头装着两万块钱,还有那张工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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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快一个钟头。
天黑了,路灯亮了,蚊子多起来,围着我转。
我掏出手机,想给光远打电话,按了号码又删了。
我不知道说啥。
说光誉把我赶出来了,还是说我把钱给他了。
哪个都说不出口。
最后我打了王晓萌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她说妈,您在哪儿。
我说我在光誉小区门口。
她说您别动,我来接您。
二十分钟后,她骑着电动车来了,后座绑着个棉垫子。
我坐上去,她没问,我也没说。
电动车穿过半个城,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飞。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家里灯亮着。
王晓萌说光远在,等您呢。
我上楼,门开着,光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子磨得起球。
他看见我,叫了声妈。
我嗯了一声,进了屋。
桌上摆着饭,热的,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炒青菜,一碗汤。
他没问我吃没吃,把筷子递过来。
我坐下来吃,吃得急,噎着了。
他给我倒水,拍我的背。
我放下筷子,说光远,你弟把钱拿走了。
他说知道。
我说你知道还让我去。
他说让您去看看,比我说一百遍强。
我看着他,他瘦得下巴都尖了,眼圈发青。
我说你到底啥病。
他说妈,先吃饭。
我吃了半碗,吃不下了。
王晓萌收了碗,进了厨房。
光远坐在我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几折,展开,放在桌上。
是诊断书,上面写着胃恶性肿瘤,建议尽快手术。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伸过去,纸在抖。
他说妈,早期,能治。
我说那为啥不治。
他说钱不够。
我说你给我的那几万呢。
他说那是手术费的一部分,先紧着您。
我说你疯了。
他说没疯,就是想着,万一我下不了手术台,您手里得有点钱。
我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桌子。
他过来扶我,我甩开他的手,说董光远你混蛋。
我这辈子没骂过他,头一回。
他站着,没躲。
我骂完,坐回椅子上,喘气。
王晓萌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着,手里攥着抹布。
她说妈,光远不让说,我憋了两个月了。
我说你也不早说。
她说他不让。
我转头看光远,他说妈,您别怪晓萌。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屋里,听着隔壁光远的呼吸声,他翻来覆去,也没睡。
我想起董根宝走的时候,让我疼光誉。
我疼了,疼了四十年。
可光远呢,谁疼他。
他十二岁就帮着扛货,十六岁跑长途,三十岁替弟弟还债,四十岁得了癌。
我疼光誉的时候,他在方向盘后面啃冷馒头。
我贴补光誉的时候,他把自己手术费挪给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翻光远的柜子。
翻出一个铁盒子,里头全是单据。
医院的,银行的,借条的。
还有一封信,没寄出去,写给光誉的。
上面说,光誉,哥帮不了你了,哥病了,你得管妈。
就两行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信放回去,合上盒子,坐在客厅里等天亮。
08
光远做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着。
王晓萌跑前跑后办手续,光远被推进去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他放钱那天一样,嘴角翘着,眼睛里没光。
我攥着他的毛衣,毛衣上还有他身上的药味。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我坐在塑料椅上,没吃没喝。
中间光誉来了一趟,站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王晓萌追出去,回来的时候脸铁青。
我问咋了。
她说光誉问手术费谁出。
我说他咋说。
她说他说他没钱。
我没说话,把毛衣攥得更紧。
光远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脸白得像纸。
医生说手术顺利,但后续要化疗。
王晓萌去交费,我守在床边。
光远醒了,第一句话问妈呢。
我说在呢。
他看了看我,又闭上眼。
我摸他的手,凉,指甲发紫。
住院那些天,光誉就来过两回。
第一回拎了箱牛奶,坐了一会儿,说生意忙,走了。
第二回是来借钱的,说急用,王晓萌把他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我听见他们在走廊吵,光誉说嫂子你啥意思。
王晓萌说没啥意思,你哥刚做完手术,你别添乱。
光誉走了,没再来。
光远出院那天,孙玉芬来了。
她是我老邻居,住对门,这些年跟光远家走得近。
她拎了一兜子鸡蛋,坐下跟我说话。
说着说着,说到光誉。
她叹口气,说凤英啊,有句话我憋了好几年。
她说光远这些年替光誉还的债,不止你看到的那些。
光誉在外面借的钱,人家找上门,都是光远挡的。
光远还替光誉养过一年孩子,那会儿光誉跑路,孩子扔在光远家,光远又出车又带孩子。
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攥着拧。
孙玉芬又说,光远不让我说,可我看不下去了。
他前年胃就不舒服,一直拖着没查,为啥,舍不得钱。
省下来的钱呢,填了光誉的窟窿。
我坐在那儿,鸡蛋搁在腿上,一个没动。
孙玉芬走了以后,我去翻光远的柜子。
这回翻出一摞转账单,从八年前开始,每张都是给光誉的。
还有几张借条,借款人写着我的名字,担保人是光远。
我拿着那些纸,坐在床边,一张张看。
有一张是三年前的,借了六万,借款人是我,可我从没签过字。
是光誉冒充的。
我把那些纸收好,放进自己包里。
光远在卧室睡着,呼吸粗重。
我进去看了一眼,他瘦得被子都撑不起来。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他醒了,说妈。
我说你睡。
他说您别翻我东西。
我说我没翻。
他笑了一下,又睡了。
那天晚上我给光誉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说你哥的借款单,我看见了。
他说啥借款单。
我说你冒充我签的。
他顿了一下,说妈,那是应急。
我说应急你签你哥的名,签我的名,你咋不签你自己的。
他说签我的谁借。
我说董光誉,你还有点良心吗。
他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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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光远术后恢复得不好。
化疗做了两期,人瘦得脱了相。
王晓萌把超市的班调成了夜班,白天在家照顾他。
我做饭,她洗碗,两个人没多少话,但配合着来。
光远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跟我说,妈,您别怪光誉。
我说我不怪他,我怪我自己。
那天下午,光誉来了。
这回没空手,拎着个黑塑料袋,进门就笑。
他说妈,我来看看哥。
我说你哥睡着。
他说那我看您。
他坐在沙发上,把黑袋子放在脚边。
我瞟了一眼,袋口露出个纸角,像房产证。
他说妈,老房那边要签最后一批协议了,您得去。
我说不去。
他说您不去,那房子就充公了。
我说充公就充公。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说妈,您不能这样。
我说我咋样了。
他说那房子有我的份。
我说你爸留下的,有你一份,可你那份早让你折腾没了。
他把黑袋子打开,抽出几张纸。
是特产转卖的记录,还有一张中介的委托书,上面有我的签名。
我拿过来看,签名歪歪扭扭,像我的字,但不是。
我说你连这个也造假。
他说妈,您签不签。
我说不签。
他站起来,说那您别怪我不养老。
我看着他,忽然不气了。
我说光誉,你哥替你养了二十年家,替你还了三十七万债,替你养过孩子,替你挡过债主。
你现在跟我说养老。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拿起电话,拨了110。
他慌了,说妈您干啥。
我说我报警,你伪造签名,伪造借条,够判了。
他扑过来抢电话,我躲开,按了免提。
接线员的声音在客厅响起来,光誉脸白了。
他抓起黑袋子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妈,您真狠。
我说我狠,你哥躺那儿呢,你进去看看他。
他没看,拉开门跑了。
电话没接通我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抖得按不住键。
王晓萌从卧室出来,说妈,我都听见了。
我说晓萌,你去把门反锁。
她去了。
我进卧室看光远,他睁着眼,看着我。
我说你都听见了。
他说嗯。
我说妈对不住你。
他说妈,您没对不住我。
那天晚上光远烧起来了。
王晓萌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光远迷迷糊糊,攥着我的手,说妈,那几箱特产,是给您买的,不是客户的。
我愣住了。
他说客户那批货赔了,我又买了三箱,想给您补身体。
放在玄关,您没拆。
我攥着他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他说妈,您别哭,我没事。
救护车来了,把他拉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
王晓萌跟着去了,让我在家等。
我没等,我去了老房。
那边已经拆了一半,断墙残瓦堆着。
我站在废墟上,想起光远说的那三箱特产。
他买了,放在玄关,我连封条都没拆,就喊光誉搬走了。
10
光远转院了,王晓萌跟着去的。
走之前她回来收拾东西,把钥匙留给我。
她说妈,光远让我跟您说,让您在家等着,他好了就回来。
我说好。
她把光远的铁盒子留给我,里头有诊断书、借条、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我一个人住在光远家。
每天早起,把屋子扫一遍,把阳台上的花浇了。
那些花是光远养的,一盆绿萝,一盆吊兰,都不名贵,但活得旺。
我学着浇水,有时候浇多了,有时候浇少了,花还是绿着。
光誉没再来。
听孙玉芬说,他搬走了,房子退了租,宋悦溪回了娘家。
有人看见他在城南的棋牌室打牌,输多赢少。
我没去找他,也没打电话。
我把他留在鞋柜上的那两万块钱收起来,存进了光远的工资卡里。
老房拆了,赔了一套小户型的期房。
我去签的字,签的自己名字。
回来把协议锁进光远的铁盒子里,跟那些借条放在一起。
我想好了,等光远回来,房子给他,他愿意给光誉就给,不愿意就留着。
我不插手了。
我每天去车站。
不是等车,是等光远。
他跑货运那些年,总在车站进出。
我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有时候看见背影像他的,心就提起来,走近了又不是。
坐一会儿,我就回家,做饭,自己吃,给他留一碗在锅里。
铁盒子里那封信我一直没扔。
光远写给光誉的,就两行字。
我拿出来看过好多遍,字迹潦草,像是急着写的。
我把它折好,放回盒子。
我想等光远回来,问问他,这信还寄不寄。
他要说寄,我就去邮局。
他要说不寄,我就烧了。
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我数了数,七片。
孙玉芬来串门,说凤英,你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吗。
她说光远有消息没。
我说没有,他媳妇说在治。
她说你别急,会好的。
我说我不急,我等着呢。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炒了个青菜,热了碗汤。
吃完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起来把阳台的花搬进来,怕淋着。
搬完花,站在窗前,外面路灯亮着,路上没人。
我想起光远放钱那天晚上,他说您去弟弟家养老吧,笑着说的。
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嘴角翘着,眼睛里没光。
我那时候以为他绝情,现在知道了,他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给了我。
我偏心了一辈子,疼错了人。
可日子还得过,我六十八了,没多少年好活。
剩下的日子,我想好好过,替光远过。
锅里的那碗饭,我留到第二天早上,热了热,自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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