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抢救室的门被撞开了。
何德武推着平车冲进来,上面躺着薛世昌。
老人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攥着胸口,汗把毛衣领子浸透了。
“心梗,快!”何德武嗓子都劈了。
我干了22年抢救室,一眼就认出是急性心梗。
接监护、推药、喊林医生,全是肌肉记忆。
薛世昌的嘴在动,我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说:“别……别打电话……”
我没听清,或者听清了,来不及想。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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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姓周,叫周淑兰,市三院抢救室的护士长,48岁。在这个岗位上干了22年,什么没见过。可有些人,有些事,见一百回,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天凌晨的班,我带许欣妍。小姑娘来抢救室两年,眼睛还软,见不得人哭。我总跟她说,在这儿干活,心要硬,手要稳,耳朵要会关。
抢救室的门一开,进来的不一定是病人,也可能是故事。
第一个病人是醉汉,摔在马路牙子上,额头豁了口子。血糊了半张脸,酒气隔着口罩都呛人。他老婆来了,后面跟两个男的,一个弟弟,一个妹夫。
人还没推进清创室,外面先吵起来了。
“医药费谁出?”他老婆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我哥自己摔的,凭啥我出?”弟弟往后退了一步。
“上个月老爷子住院,钱可是我们垫的!”妹夫掏出手机,翻转账记录。
三个人围在分诊台前吵,唾沫星子飞到我手背上。醉汉躺在平车上,额头的血顺着脸往下淌,眼睛半睁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许欣妍拿着纱布按伤口,手有点抖。我走过去,把她往旁边一拨,自己按上去。
“家属去挂号,先交五百押金。”我说。
他老婆立马不吵了,转头瞪我:“五百?抢钱啊?”
我没理她,推着平车往清创室走。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姐,你先垫上,回头再说。”妹夫接了句:“凭啥她垫?”
门关上了。醉汉忽然睁开眼,看着我,含含糊糊说了句:“姐……别吵了……”
然后又闭上了。
我给他清创,他疼得直抽气,没喊。缝到第三针,他忽然说:“我爹住院那会儿,我姐也是这么吵的。”
我没接话。缝完最后一针,把他推出去。外面三个人还在吵,只是声音小了点,大概是累了。
那晚忙完,我坐在护士站喝口水。许欣妍凑过来,小声问我:“周老师,你咋能忍住不生气?”
“生气给谁看?”我说,“他们吵完,该不出的钱还是不出。”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写记录。
我翻了翻急诊登记本,翻到薛世昌的名字。
上个月他来过一次,心绞痛,自己签的字出院。
那会儿是下午,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捂着胸口,脸上全是汗。
我问他家属呢,他说:“不用叫,他们忙。”
后来何德武来了,把他搀走的。老何退休教师,住薛世昌对门,快七十了,腿脚倒利索。
那天晚上下班前,我去留观室看了一眼。
薛世昌躺在那儿,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
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是“学军”,第二个是“玉瑾”。
通话记录一片空白。
我站了两分钟。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走出留观室,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泡面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欣妍在护士站整理输液器,动作比刚来的时候利索多了。
我走过去,把急诊登记本合上,放回架子里。
“周老师,”她头也不抬,“那个醉汉的老婆刚才又来了,问能不能少交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行,系统里录进去了。”
“对。”我拉开椅子坐下,“就这样。”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抢救室的门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老太太,沈秀云,75岁,喘不上气。
她三个子女从外地赶回来,在走廊里商量要不要插管。
我在旁边听着。老大说:“妈这个年纪,插管遭罪。”老二说:“不插管就是不孝。”老三没说话,蹲在墙角刷手机。
最后他们签了放弃同意书。签完,老大趴在床边哭,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老二站在旁边抹眼泪。老三终于把手机收起来,叫了声“妈”。
沈秀云缓过来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们吃饭了没有?”
三个人愣了一下。老大哭得更凶了。
我站在帘子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薛世昌。他要是哪天不行了,会不会也是这个场面?
许欣妍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血压计,小声问:“周老师,你咋了?”
“没事。”我把帘子拉上,“下一个。”
02
过了几天,何德武来医院取药。他在药房窗口排队,看见我路过,叫了声“周护士长”。
我停下来。老何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捏着几张处方单。
“薛师傅的药。”他说,“他腿脚不利索,我帮他跑一趟。”
我点点头。老何犹豫了一下,又说:“前两天他又犯了一次,半夜胸闷,自己扛过去的。我早上过去送包子,看他脸色不对,才知道。”
“怎么不送医院?”
“他不让。”老何叹了口气,“说去了又得麻烦你们,还得花钱。”
我没说话。老何把处方单折起来,塞进兜里,忽然压低声音:“周护士长,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薛师傅那俩孩子,学军和玉瑾,一个比一个精。学军搞装修,这两年行情不好,听说外面欠了不少。玉瑾嫁到邻市,老公做买卖赔了,两口子天天吵。这俩人平时不来,一来准有事。”
“什么事?”
“房子呗。”老何说,“薛师傅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位置好,现在值不少钱。学军想卖了周转,玉瑾想分了还债。薛师傅不松口,他们就耗着。”
我想起薛世昌手机里那两个置顶号码,通话记录一片空白。
“薛师傅心里明镜似的。”老何把声音压得更低,“他把房产证藏起来了,谁都不给。就信他孙子,俊楠。”
“俊楠?”
“薛学军的儿子,大学生。这孩子从小跟爷爷亲,每个周末都回来。薛师傅跟我说过,家里就这一个有良心的。”
老何走了以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药房窗口的电子屏一直在跳号,人进人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谁。
又过了几天,薛世昌自己来了。他挂的是普通门诊,但走到抢救室门口,停住了。我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他靠着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护士长。”他叫我,声音有点哑。
“薛师傅,哪儿不舒服?”
“没事。”他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这个,你帮我收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封口了,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等我走了,交给俊楠。”
“这什么?”
“你别问。”他说,“万一哪天我不行了,你给他就行。”
我没接。“薛师傅,这东西我不能收。你放家里,或者给老何。”
“老何不行。”他摇头,“他跟我住对门,学军第一个找他。”
“那给你孙子。”
“俊楠在学校,学军会翻他东西。”他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就你这里,他们想不到。”
我看着那个信封,封口处贴了两道透明胶,圆珠笔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指关节有点抖。
“这里面是什么?”我问。
“你到时候看。”他说,“现在别看。”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信封不重,捏着像有几张纸,还有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周护士长,”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俊楠这孩子,你见了就知道,跟他爸不一样。”
我点点头。他走了,背有点驼,步子倒还稳。
我把信封拿回护士站,锁进柜子最里面那格。许欣妍看见了,问是什么。我说,一个病人的东西。
“重要吗?”
“不知道。”我把钥匙拔下来,放进兜里,“他说重要。”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打电话来。她血压又高了,头晕得厉害。我在电话里嘱咐她吃药,她嗯嗯啊啊答应着,最后说了句:“你忙你的,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妈七十五了,一个人住。我每周去看她一次,有时候忙起来,两周都去不了一趟。
薛世昌的信封在我柜子里锁着。我妈的药瓶在她床头柜上摆着。这两件事搁在一起想,心里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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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叫周桂英,七十五了,高血压。那天头晕得厉害,被邻居送到社区医院。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抢救室给一个心衰病人推药。
“周护士长,你妈那边……”许欣妍拿着我的手机,有点犹豫。
“说什么了?”
“社区医院说血压180,让转院。”
我手里的注射器停了一下。心衰病人的血压在往下掉,我得盯着。
“先让他们处理,”我说,“我这边完事就过去。”
等我赶到社区医院,已经过了两个钟头。我妈坐在输液室里,手上扎着针,旁边坐着邻居赵婶。
“来了?”我妈看了我一眼,“忙完了?”
“嗯。”
“我没事,赵婶非要陪我来。”
赵婶站起来,把凳子让给我:“淑兰啊,你妈这血压得好好管管,今天晕得站都站不住。”
我点点头。赵婶走了以后,我妈闭着眼,不看我。
“你回去吧,”她说,“我打完针自己走。”
“我送你。”
“不用。”
我没走。坐在旁边,看着她手背上的针眼。皮肤松了,血管又细又脆,扎针的地方青了一小块。
“妈,你以后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也不一定能来。”
我没接话。输液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药水滴答的声音。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打瞌睡,她女儿坐在边上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
我妈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对母女,又闭上了。
“你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明天还上班。”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闭着眼,但嘴角往下撇着,像受了委屈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我回了医院。那天下午,抢救室收了沈秀云,就是之前那个喘不上气的老太太。这次她情况更重,三个子女又来了。
老大在走廊里打电话:“妈这次不行了,你们赶紧过来。”老二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
老三还是蹲在墙角,但没刷手机,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捏得嘎吱响。
林医生跟他们谈,说可以插管,也可以不插,让他们商量。三个人商量了半个钟头,最后签了放弃同意书。
签完字,老大趴在床边哭,声音比上次还大。老二站在旁边抹眼泪。老三把矿泉水瓶放下,走过来叫了声“妈”。
沈秀云这次没缓过来。心电监护上的线慢慢平了,林医生看了看表,摇了摇头。
老大哭得跪在地上。老二扶着床栏杆,肩膀一抽一抽的。老三站在最远的地方,脸冲着墙,一动不动。
我站在帘子后面,把帘子拉严了。许欣妍在旁边,眼圈红了。
“周老师,”她小声说,“他们哭得好大声。”
“平时呢?平时怎么不来?”
我没回答。这话我答不了。22年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老人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老人不行了,一个个哭得比谁都响。
沈秀云的尸体被推走以后,走廊里安静了。我回到护士站,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它躺在角落里,封口上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
“等我走了,交给俊楠。”
我把柜门关上,锁好。
04
又过了半个月,薛世昌再次被何德武送来。这次是下午,老人脸色不对,嘴唇发青,坐在轮椅上,一只手一直按着胸口。
“他说没事,我看着不对。”老何推着轮椅,额头上全是汗。
我接过来,推着就往抢救室走。薛世昌忽然拽住我的袖子。
“周护士长,”他喘着气,“那个东西……”
“在柜子里锁着。”
他点点头,手松开了。
林医生过来检查,说是心绞痛发作,暂时没有心梗的迹象,但要留院观察。
我把薛世昌推进留观室,给他接上监护。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给俊楠打电话吧。”我说。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下个礼拜才放假。”
“那你儿子女儿呢?”
“不用打。”他闭上眼睛,“来了也是问房子。”
我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上的数字。心率九十八,血压一百五,都不太好看。
“薛师傅,”我说,“你心脏这个情况,得有人看着。”
“老何会来。”
“老何不能天天守着你。”
“那你说咋办?”他睁开眼,看着我,“住院?请护工?钱呢?学军不会掏,玉瑾更不会。我自己那点退休金,吃药都不够。”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监护仪的线跟着动了一下,屏幕上波形跳了跳。
“周护士长,”他背对着我说,“那个信封,你千万别弄丢了。”
“俊楠下礼拜回来,你给他看一眼就行,别全给。”
“为什么?”
他没回答。过了几分钟,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又说了一句:“我怕他爸抢。”
那天晚上,何德武来送饭。小米粥,两个素包子,用保温桶装着。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薛师傅,吃点儿。”
薛世昌坐起来,喝了两口粥,忽然问:“老何,你说我这一辈子,图啥?”
何德武愣了一下,没接话。
“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活,三班倒,累是累,但心里踏实。那时候学军还小,我下班回来,他老远就跑过来叫爸。”薛世昌把粥碗放下,“现在呢,打电话都不接了。”
“孩子忙。”
“忙。”薛世昌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忙到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何德武不知道说什么,低头把包子掰开,递过去一半。薛世昌没接,又躺下了。
我在门外听了几句,转身走了。
走到护士站,许欣妍正在接电话,挂了以后跟我说:“周老师,刚才有个男的打电话问薛世昌的住院费能不能走医保。”
“谁?”
“说是他儿子。”
“就问费用,别的没问。”
我低头写护理记录,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个小墨点。
那几天我妈又打电话来,说头晕好多了,让我别惦记。
我说周末去看她,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电话挂了,我坐在护士站,忽然想,我跟我妈,是不是也像薛世昌跟他孩子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赶紧掐灭了。不一样。我至少每周打电话,每个月去看她。可到底去了几次呢?上个月去了一次,再上个月一次都没去。
薛世昌的信封在柜子里。我妈的药瓶在她床头柜上。这两件事,我都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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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世昌出事那天,是个礼拜二。凌晨两点多,何德武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劈了。
“周护士长,快来!薛师傅不行了!”
我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把人送到了。薛世昌躺在平车上,脸色灰白,嘴唇紫黑,一只手攥着胸口。监护仪上的波形乱得不成样子。
“急性心梗,合并脑出血。”林医生看完CT,跟我说,“准备手术。”
我一边推药一边打电话。薛学军的手机响了很久,没人接。薛玉瑾的手机关机。
“继续打。”我跟许欣妍说。
打到第六遍,薛学军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谁啊?”
“市三院抢救室,你父亲薛世昌病危,需要家属马上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我马上来。”
薛玉瑾的电话是四点才打通的。她说在邻市,开车过来得两个钟头。
四点半,薛学军到了。他穿着件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个大眼袋。进了抢救室,先看了一眼他爸,然后把我拉到一边。
“周护士长,我爸这个情况,得花多少钱?”
“先不谈钱,林医生跟你谈手术的事。”
“手术?”他皱起眉头,“我爸七十多了,做手术能行吗?”
林医生过来,把CT片子指给他看:“心梗面积大,合并脑出血,手术有希望,但风险也高。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决定。”
薛学军没说话,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哥,我爸不行了,你那边能凑多少?”
五点半,薛玉瑾到了。她穿件米色风衣,头发倒是梳得整齐。进了抢救室,在病床前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
“我哥呢?”
“在外面打电话。”
兄妹俩在走廊里碰了头。我站在护士站,隔着玻璃能看见他们。薛学军说了句什么,薛玉瑾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两个人开始争。
薛玉瑾的声音拔高了:“凭什么我出?你占着爸的房子呢!”
“房子是爸的,又不是我的!”
“你是儿子,你不该管?”
“你是女儿,你管过吗?”
林医生走过去,把手术同意书递给他们。薛学军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有点抖。
“这个……做了手术能好吗?”
“不保证,但有机会。”
“不做呢?”
“不做,可能撑不过今天。”
薛学军把同意书递给薛玉瑾。薛玉瑾没接,眼泪先下来了:“哥,你决定吧。”
“我决定?”薛学军把同意书往她手里一塞,“你是女儿,你签。”
“我不签。”薛玉瑾往后退,“你签。”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薛学军把同意书拿回来,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费用清单和一份抵押文件。
“玉瑾,”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爸的房子,回头咱俩平分。你签了这个,先让爸别受罪。”
薛玉瑾低着头,眼泪滴在同意书上。她站了有两分钟,最后把字签了。
林医生拿着签好的放弃同意书回来,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转身进了抢救室。
薛世昌躺在床上,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06
我走到床边。薛世昌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他的嘴唇在动。我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俊……俊楠……”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点点头,说:“俊楠在学校,一会儿就来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顺着看过去,他的右手微微蜷着,食指和中指轻轻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是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淌进鬓角里。
“薛师傅,”我压低声音,“你儿子女儿在外面。”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时候门开了,薛学军和薛玉瑾被叫进来。林医生站在床尾,手里拿着放弃治疗的确认单。
薛学军走到床头,低头看着他爸。薛玉瑾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捂着嘴。
“爸,”薛学军叫了一声。
薛世昌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反应。
“爸,我们商量了,你这个情况……”薛学军停了一下,“手术风险太大,我们不想让你受罪。”
薛玉瑾在后面“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扑到床边,抓着她爸的手,声音大得整个抢救室都在响:“爸!爸你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薛世昌的手背都打湿了。旁边床的家属都转过头来看。许欣妍站在帘子边上,眼圈又红了。
薛学军也抹了一把眼睛。他把确认单拿过来,在床头柜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他把笔放下,转头问我:“周护士长,我爸的房产证,是不是在你们这儿?”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着,脸上还有泪痕,但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不在。”我说。
“那他平时放哪儿了?”
“我不知道。”
薛学军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薛玉瑾还在哭,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泣。
林医生走过来,把确认单收起来,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接下来的事,按流程走。停药,撤监护,拔管子。薛世昌的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停了。心电监护上的线拉直了,林医生看了看表,宣布死亡。
薛玉瑾的哭声又拔高了一截。薛学军站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在帘子后面,手插在兜里。兜里是柜子的钥匙,柜子里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老人最后那根手指动的时候,他到底想说什么?是想说“俊楠”,还是想说“别签”?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护士站那边,许欣妍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又推进来一个病人,平车的轮子在地上轧出急促的响声。
我掀开帘子走出去。经过薛学军身边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哥,爸走了……嗯……房子的事回头再说……”
我走到柜子前面,把钥匙掏出来,又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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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世昌的后事办了三天。
这三天里,抢救室照常运转。
我接了两个心梗、一个脑出血、一个农药中毒。
农药中毒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跟儿媳妇吵完架喝的。
她儿子在床边跪着哭,儿媳妇站在走廊里,脸冲着墙。
我忙完这些,才有空想薛世昌的事。
第四天,何德武来了。他站在护士站外面,没进来。
“周护士长,”他叫我,声音哑得厉害,“俊楠回来了。”
我走出去。走廊里站着一个瘦高个的男孩,穿着件灰卫衣,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周阿姨,”他叫我,“我爷爷……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但眼神跟他爸不一样。薛学军的眼睛里全是算计,这孩子的眼睛里全是难过。
“你等一下。”
我回护士站,打开柜子,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信封在柜子里锁了快一个月,封口上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
“你爷爷让我交给你的。”我把信封递过去。
薛俊楠接过来,手有点抖。他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字,嘴唇抿了一下。
“我能在这儿打开吗?”
“去那边椅子上坐。”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信封拆开。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和一个拇指大小的录音笔。
他先看那张纸。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我站在旁边,没凑过去看。
“周阿姨,”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爷爷把房子留给我了。”
我没说话。
“他说……他说我爸和我姑要是问起来,让我把这个给他们看。”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遗嘱的副本,上面有社区律师的章。
内容很简单:房子留给孙子薛俊楠,存款一半捐给社区老年食堂,一半付给何德武,作为这些年照护的补偿。
“还有这个。”薛俊楠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了一下播放键。
薛世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沙哑,但很稳。
“俊楠,爷爷知道你会听到这个。你爸和你姑,他们不会管我的。爷爷不怪他们,人各有各的难处。但房子不能给他们,给了就没了。你留着,好好过日子。”
停了一下,录音里又响起他的声音:“老何照顾我这么多年,不能白照顾。存折里的钱,一半给他。剩下的,捐给社区食堂,给那些没人管的老人吃口热饭。”
最后一句是:“俊楠,别恨你爸。他也有他的苦。”
录音放完了。薛俊楠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塑料袋上。
我把遗嘱副本还给他。他接过去,叠好,放进兜里。
“周阿姨,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没把东西给我爸。”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薛世昌说的那句话:“俊楠这孩子,跟他爸不一样。”
是不一样。
08
薛世昌的后事办完,麻烦跟着就来了。
先是薛学军和薛玉瑾翻遍了老人的房子,没找到房产证和存折。两个人互相怀疑,在楼道里吵了一架。何德武听见了,没出去劝。
然后医院接到投诉,说抢救室在薛世昌的治疗过程中存在“过度医疗”和“诱导放弃”。投诉信是薛学军写的,要求医院退费并赔偿。
林高澹被叫去谈话。
我作为当班护士长,也写了情况说明。
我把那天的流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几点几分接到病人,几点几分通知家属,几点几分林医生告知手术风险,几点几分家属签字。
写到最后,我停了一下笔。签字的时候,薛玉瑾哭得那么大声。签完字,薛学军问房产证。这些要不要写进去?
我写了。实事求是。
投诉的事闹了一个礼拜。医务科调了监控,查了记录,最后认定抢救流程合规,家属签字真实有效,投诉不成立。
薛学军没再来。但薛俊楠来了。
他站在护士站外面,跟那天一样,穿着灰卫衣,手里攥着个文件袋。
“周阿姨,我爸跟我姑在找律师,说要告我。”
“告你什么?”
“告我霸占爷爷的房子。”他苦笑了一下,“他们说我那个遗嘱是假的。”
“真的假的,律师一看就知道。”
“嗯。”他把文件袋递过来,“周阿姨,这个你帮我收着。我怕我爸翻我东西。”
我没接。“俊楠,这东西你得自己保管。你爷爷当初让我收着,是怕他们找到。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就该自己拿着。”
他想了想,点点头。
“周阿姨,我爷爷那天……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我看着他。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几天,该不该告诉他。
“他叫了你的名字。”我说。
薛俊楠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没哭出声。
“还有,”我顿了一下,“他手指动了一下,眼角有泪。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肯定知道你不在。”
薛俊楠把文件袋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周阿姨,我以后能来看你吗?”
“能。”
他走了。我站在护士站门口,看着他穿过走廊,走出大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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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社区律师召集薛家宣读遗嘱,是十天以后的事。
那天我轮休,但律师打电话让我去一趟,说薛世昌的遗嘱里提到了我,需要我在场做个见证。
我到的时候,薛学军和薛玉瑾已经在了。
薛学军坐在左边,跷着二郎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薛玉瑾坐在右边,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薛俊楠坐在最后面,低着头。
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慢。她把遗嘱正本拿出来,先念了公证处的章和日期,然后开始念内容。
房子留给孙子薛俊楠。存款一半捐给社区老年食堂,一半付给何德武。
念完,薛学军先跳起来了。
“凭什么?我是他儿子!”
律师看了他一眼:“遗嘱是薛世昌先生生前亲自到公证处订立的,有录像和笔录,程序合法。”
“他老糊涂了!”
“公证时有精神状况评估报告。”律师把一份文件推过去,“你可以看。”
薛学军没看。他把遗嘱往桌上一拍:“那个录音笔呢?那个不算数!”
“录音笔作为遗嘱的补充说明,与遗嘱正本内容一致。”律师说,“周淑兰女士作为保管人,可以作证。”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坐在角落里,点了点头。
薛学军瞪着我:“你早知道?”
“我比你早知道半个月。”我说,“你爸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你连他电话都不接。”
薛学军的脸涨红了。薛玉瑾在旁边终于开口:“哥,算了。”
“算什么算!”
“爸把房子给俊楠,那是爸的意思。”薛玉瑾的声音有点抖,“咱们……咱们确实没管过他。”
薛学军不说话了。他看了薛俊楠一眼,薛俊楠低着头,始终没抬起来。
律师把遗嘱收好,又拿出一份文件,让薛俊楠签字。薛俊楠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
“俊楠,”薛学军忽然叫了一声。
薛俊楠停了一下。
“你……你真要一个人吞了?”
薛俊楠抬起头,看着他爸。他的眼睛红了,但声音很稳:“爸,爷爷说,别恨你。”
薛学军愣住了。
薛俊楠签完字,把笔放下,转身走了出去。薛玉瑾坐在椅子上,眼泪又掉下来了。薛学军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准备走。经过薛学军身边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周护士长,我爸走的那天,到底说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
“他叫了俊楠的名字。”
薛学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一声。
我走出社区办公室。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10
我回到抢救室的时候,许欣妍正在给一个新来的病人接监护。她看见我,叫了声“周老师”。
“那个薛世昌的事,完了?”
“完了。”
她没再问。我走到柜子前面,把柜门打开。那个格子空了,牛皮纸信封不在了。我把柜门关上,锁好。
日子照常过。抢救室的门还是一天到晚地响,推车进进出出,监护仪滴滴答答。我还是那个我,说话直,心硬,见惯了生死。
但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接得比以前快了。
“妈,你血压怎么样?”
“还行,吃了药了。”
“周末我回去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忙你的,不用专门跑。”
“不忙。”我说,“我回去给你包饺子。”
我妈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那声“嗯”里面,我听出点高兴的意思。
挂了电话,我坐在护士站。抢救室的门又响了,推进来一个老爷子,七十多岁,喘不上气。后面跟着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在走廊里就开始吵。
“医药费你出!”
“凭什么我出?你是儿子!”
我站起来,走过去。
“家属去挂号,先交押金。”
两个人还在吵。老爷子躺在平车上,闭着眼,一只手攥着胸口。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眼角有泪。
我推着平车往抢救室走。身后传来许欣妍的声音:“周老师,这个病人……”
“按流程走。”
门关上了。监护仪接上,血压测上,林医生过来了。走廊外面,那两个子女还在吵。
我站在帘子后面,把帘子拉严实了。薛世昌的事过去了,但抢救室的门还会一直响下去。
明天,后天,明年,后年。
总有人躺在这张床上,总有人在外面吵。我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干好,把该记的记下来,把该守的守住。
我低头看了一眼老爷子。他的嘴在动,声音太小,听不见。
我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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